“会做火器的工匠少,时间也太短了,这辽东到底不及他处便利。”魏定国叹口气,随后一拍护栏,看着下方轻声开口:“这些金军真够性急的,这就要攻过来了?”
呜呜呜
牛角号的声响在天空回荡,金军大阵陡然而动,持着盾牌的刀盾手跟着身旁的同袍快速的奔跑着,延绵的军队,在望楼上两人的视野中,如射出的箭矢,直插向这边的坞堡。
“火箭准备”
引线被士卒点燃,架在城头的火箭对准了下方奔涌的士卒,随着火药“嗤嗤”的声响,冒着尾焰的箭矢朝着下方射去。
带队的完颜蒲察自觉尚未进入一箭之地防备不及,等看着火光之时反应不及,前方一排士卒盾都没举顿时被射翻在地,惊得这悍勇的将领双眼圆瞪,一把将身旁士卒拽过来,高声大喊:“举盾,举盾!防备敌人弓箭!”
拉着人奔去箭矢射落的地方,一把将插在地上的火箭拔起,上下打量一番塞给身旁士卒:“拿去给粘罕先锋看看,快!”
那兵士应了一声连忙举着盾朝后退去。
天光阴沉,橘黄色的焰火带着一缕黑烟在天空滑过,成百上千的烟火画出条条黑线,接连城墙地面,有中了箭的人倒毙在地,跟上的同伴连忙顶替而上,身旁刀盾手连忙将人遮蔽的严实一些。
蔓延的兵锋跑过地面,箭雨在谢宁、魏定国的指挥下飞射而下,嗖嗖的破空声在耳中响起,顶起的盾牌不时有箭矢射中,持盾的士卒咬着牙硬挺,坞堡上飞来的箭矢一刻不停,不少人胳膊有些酸软,放松的一刻,有人惨叫倒地。
远处的完颜宗翰望着城头飞下的箭矢蹙起眉头,眼看着前军接近城墙,忍不住用手指扣动着马鞍。
“将梯子搭上去!”
云梯开始舒展,撞车向前滚滚而行提着木梯的士卒悍勇的扑上。
“准备油罐!”
“烟球对准门下撞车!扔”
呼喊的声音在云层下响起,有士卒用绳子绑上瓦罐,拎在手中开始旋转,点火的火把凑去火药信子,碗大的毒药烟球砸在撞木车覆盖的牛皮上,弹起的瞬间滚落下来,砰乓的爆裂声音在车下响起。
“咳咳咳”
“快走,烟气有毒!”
数名膀大腰圆的壮汉从车下捂着嘴跑出,完颜宗翰铁青着脸看着远处城头飞出十数个黑色圆点,星星点点的火矢落下,偌大的云梯瞬间着了起来。
“该死,南人恁地多准备……”嘴里面骂了一句,抬手招来传令的士卒:“鸣金,让人退回来,准备一下再次攻过去。”
……
当当当当
金鸣刺耳的声响在东边的坞堡下回荡,望楼上京超、单廷望着潮水般退下的金军皱起眉头,对面看不出旗号的女真将领仍在原地没有走动。
“追不追?”曹明济穿着一身铁甲,走上望楼看着远处收缩的军队舔了舔嘴唇。
“穷寇莫追。”京超摇了摇头,伸手指点着下方的军阵:“况且,彼等退而未乱,此时出去也难能建功,若是被其围了……”伸手握住剑柄,玩味儿的看着这辽军的降将:“你说……救,还是不救?”
“我就是问问……”曹明济面色讪讪,望着远处的军阵,神情中透着一丝轻松。
“等着吧,总有出兵的时候。”单廷说了一声,转身朝着望楼下方走:“我去检点一下火器,适才一阵射出去不少火箭。”
京超也在后方苦笑一声:“离了禁军才知火器之珍贵。”
单廷没有吭声,只是快步下去,剩下曹明济站在一旁眼神闪烁,不知想着什么。
日头朝着西边倾斜,金军大旗下,完颜娄室看着城头微微沉默,招手叫过令骑:“向后方都勃极烈传信,南军有古怪器械,今日恐是难能推进到延津城下,再请都勃极烈忍耐一时,斡里衍定会攻破这些南军坞堡。”
令骑领命,勒转缰绳向后而退。
……
骑兵接二连三的狂奔而来。
阳光被云层托在上空,申时三刻的天光并不明媚,完颜宗辅、完颜宗干、完颜奔睹率领着精锐铁骑四千拱卫本阵,不断收发着各路消息,分三部杀往延津城的大军被阻的消息次第传来,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枚古怪的箭矢与没有爆开的毒药烟球。
“就是这些东西阻止了大军攻城?”完颜阿骨打将手中如同两个碗合在一起的烟球递给年轻的完颜奔睹,后者连忙躬身接了过来。
“是,这东西能发出毒烟,吸入的士卒咳个不止,不少人呼吸艰难,四殿下让俺回来时,有几个憋的脸都发紫。”
“竟然如此奇异。”壮硕的身子正了一下,完颜阿骨打寻思一下开口:“传令前方,让他们派兵引诱城上抛投这东西,多准备湿布,就算是毒烟,总归是烟气一类的东西,俺倒要看看这些南军有多少这东西。”
第660章 标题是什么T.T
夕阳在云层之后散发着最后的余晖。
箭矢点燃,落在墙头、地面燃烧,升腾而起的烟柱顺着城墙表面蜿蜒爬升,两边战鼓的声音在天空下震彻整个战场,嘶声呐喊的人群在交织的箭雨中奔跑,跨过持续燃烧的火焰、死尸,捂住口鼻奔至城下,烟雾缭绕中,顺着木梯向上攀爬,燃着火线的蒺藜火球从城上坠落下来,半空中砰的一声爆开,四散的铁块刺入人体,惨嚎的人群倒在城下,随即响起大片咳嗦之声。
完颜蒲察用湿布挡住口鼻,在脑后打个结,拎着刀、顶着盾朝上攀爬,感受着从脖颈后掠过去的铁片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稍停,奋力顶着砸下来的石块奔上城头。
“杀”
跳起的年轻将领一刀砍下,当即劈倒一个士卒,数根长枪组成枪阵刺了过来,连忙用盾牌遮蔽住自身,剧烈的冲击震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旁边名为石勇的屯长顿时眼神一动,握着长刀趁机杀上。
“滚开啊!”
完颜蒲察抬刀挡下,反手一刀挥去,呐喊声中刀光砍在脖颈,将人杀死当场,有箭矢射来插在脚边,抬眼看去,枪阵又一次嘶吼着冲了过来,无奈之下,连忙向后退去,翻身朝着木梯下方滑去,下方的金兵顿时惊骇的想要向下退却。
嗤
燃着引信的蒺藜火球几乎同时出现在视线,年轻将领的双眼陡然睁大。
砰
插满铁片的身体坠在木梯旁,口中“嗬嗬……”两声,血沫涌出嘴角,挺起的脑袋陡然没了支撑砸在地上,气绝身亡。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完颜宗翰指挥着金军对着坞堡发起两次冲击,城头上的守军变着花样将人堵在城下,火器、箭矢、石块、乃至火油,数次将攻上坞堡的士卒赶了下来。
“先锋,天色将晚,不能再如此打了。”身后有谋克上前小声劝慰:“士卒经历几次已经军心浮动,再这般下去怕是……”
“……后撤!”完颜宗翰面有不甘,狠狠甩了一下马鞭,凌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伸手指着前方坞堡:“早晚必破了此堡!”
身旁传令兵连忙挥动旗帜,当当当,鸣金的声响又一次响起城下,对着城墙一筹莫展的金军士卒如蒙大赦,连连后退。
不久,搬运尸体的士卒打着白旗前去墙角之下收敛同袍的死尸,得知完颜蒲察战死的先锋将领愤怒嘶吼。
金军徐徐而退。
……
天光与黑夜交替的时候,人数不足三万的队伍撤了回来,完颜蒲察平放在地上。
人已经死了。
甲胄被脱了下来,赤裸着身子,身上七八个口子,胸口心脏处一道伤痕流出来的鲜血染满了半个身子,在身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血垢。
完颜宗翰、完颜宗弼、完颜娄室等十多个完颜部的猛安、谋克站在周围,中间完颜阿骨打沉默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双唇紧紧的抿起,军营中燃着篝火,映着每一个完颜部将领的脸,火光明灭不定,映在人脸上阴晴难明。
“都勃极烈,是俺的错。”完颜宗翰双手握拳,死死盯着地上战死的同袍:“若是俺及时退兵,蒲察也不会……”
完颜宗干叹了口气,看眼自己父亲,见其点首,拿起白布将人盖上,又退了回去。
“非是你之过错。”身影活动一下,完颜阿骨打走过来,拍了拍完颜宗翰的肩膀,向一旁侍卫的完颜奔睹开口:“取一领新甲、再取一面鹰旗过来。”
转首向众人开口:“南军与之前我等的敌人都不相同,蒲察的遭遇各位要记着。”
深吸一口气,看着完颜奔睹捧着盔甲与旗帜过来,挥了挥手:“替蒲察穿上,再盖上鹰旗送回部族,转告散达,他有个好儿子,大金不会让他孩子白白流血。”
随即转身走向大帐:“今日都累了,都去歇息,明日养足精神,与南军决一死战。”
“是。”
振奋精神的众将齐齐行了个礼,随后叹息着散去。
……
夜色晦暗,风在原野上吹拂而过。
吕布坐在延津城内州衙,看着新送来的战报,目光凌厉:“果然这些火器乃是战场利器,可惜……数量少了一些,若是能多些,辽州何至于损伤那般大。”
将文书扔到桌上,吕布站起身,披着披风,抬手将余呈召过来:“史文恭、曹洪可准备好了?”
“正等着大将军的命令。”余呈低头说了一句。
“传令,命林冲、唐斌、花荣三人先行。”口中发出命令,吕布伸手接过琼英递上来的环首刀系在腰间,杨再兴抬着画戟走来恭敬的递过去:“告诉他们三人,等水上火起,即可攻击营寨,没见着火光,谁也不准动。”
“是。”余呈应声,连忙转身亲自跑去军营找人。
吕布提着画戟迈步走向外面:“去骑兵营寨,今夜天色正好,我等先去和金人打个招呼。”
杨再兴拿了自己的铁抢过来,闻言挠挠头:“师父,如此岂不是会打草惊蛇?万一金人注意到水师怎办?”
“注意到水师,他等也难与危昭德他们争锋。”行走的身影没停,披风掀动间,吕布片腿上了赤兔,看向自己徒弟的眼神带着一丝玩味儿:“自古北人善马、不善舟船,况且有我等在陆上吸引其目光,如何会想到今夜主力其实是水师。”
踢下马腹,缓慢的行走间续道:“以后记着,莫要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与敌军相斗,昔日赤壁就是一例,若是曹操多培养水军,就是长江天堑也拦他不得,可惜,那厮急了些。”
杨再兴闻言眼珠子转了转,缓缓点头,伸手抓着马鞍,翻身上马,跟着一众护卫铁骑护着吕布向着骑兵军营而去。
四万多女真军队想要堂堂正正全部干掉,付出的代价太大,如今势力方兴,承受不起这般损失,吕布望着前方的眼神有些闪烁,片刻,招来侍卫向城外的坞堡传令。
夜色迷离,军营动了起来。
第661章 夜深无月
夜色如墨,风声不休,辽河之水奔涌不定,月色不明的黑暗中,水声哗然,漆黑的河面上有着什么东西在动,有人在夜空下窃窃私语。
“水声这般大被人听着怎办?”
“縻哥哥安心就是,这也就是你近在眼前儿听着声大,实则在岸边听全是水声,不是常年行船之人不易分辨。”
“兄弟我在水边厮混的少,宝哥你可莫要欺瞒我。”
“骗你做甚?”
黑夜里,李宝似乎看着身前黑面黑甲的人摸了下脸颊:“你这模样倒是适合晚上出没,只要闭上眼就看不着人。”
縻没好气的翻个白眼:“你当我是鬼不成?”
李宝嘿嘿笑着:“鬼可没你藏的深。”
縻在黑夜中握拳对着李宝比划一下,只是今夜伸手不见五指,纵使李宝离得近,也不过感觉一个黑影在前晃动。
说话间,下方有水手摸黑走上来,轻声开口:“快到地方了。”
两人转首朝着北岸望去,黑漆漆一片,好似有吞人的野兽潜伏在那边,让人心里发毛。
“那该着俺下去了。”縻抻个懒腰:“斥候回报有守军在北岸看守浮桥船只,总也要将其打掉才是,将柳元、陈也放下去,其余人跟着你们袭击南岸金军。”
“那……看俺烧船之时偷袭就是,有了火光,北岸的金军目光必然在俺们身。”李宝走动两步站到船身靠北的一侧,回首望去,难以见物:“在这水面上,俺们水师可不惧任何人,海面俺们都趟过来了,这小小的河道算甚。”
“知道你们水军奢遮。”縻翻个白眼,迈步到楼梯前,伸脚探了探方才踩到阶梯上,下去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后背交给你们。”
“縻哥哥保重。”李宝回了一句,想想又开口:“尽量将人往河边赶,到时有船在河里,朝着岸上射箭也方便。”
“知晓了。”
夜晚的远方,有狼在嚎叫,不久,船只靠近河边停下,哗哗的水声不断搅动,穿着战靴的脚踩到地面,嘴里含糊不清的嘀咕了一句,手提开山大斧的猛将翻身上了战马:“都给老子把嘴堵上,莫要发出声响,出声者,斩!”,大斧朝前一指:“出发”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出,不少人一边走一边掏出随身物品咬在口中,起伏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好似从没人在此经过一般。
……
南边靠近河水的营地,中央最大的营帐外有篝火燃烧,完颜阿骨打吃过晚膳后,心头有些不快,躺在床上无法安然入睡,外面有金兵巡弋的脚步声走过,更远的地方夜枭发出渗人的声响。
夜晚的中军大帐静悄悄的,酣睡的呼噜声倏忽停下,“啊!”惊叫一声,完颜阿骨打猛的睁开眼睛,坐起的身子微微佝偻,额头渗出一片冷汗,剧烈的喘息声在这大帐中响起。
“都勃极烈!”
“父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