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照下来,刚刚修整过的胡须显得袁朗整个人利落了许多,雄壮的身子撑起铁甲,看眼一道道奔行的身影转头对着杜叹口气:“可惜……之前与金国战折损太多,如今尚未补充完全,连着新兵不过三千之数。”
“等过一段时间就好。”杜目光望去远方,披风迎着风呼啦在身后飘动一下:“况且还有曾涂的使女真中郎将部,大王命令中也是组建成骑兵,到时北疆这里最少要有八千骑才符合大王所思。”,握着缰绳的手伸出指一下前方:“不过如今三千之数正好,多了我等没法掩盖行踪,少了又不能行事。”
马蹄声在天空下渐渐发出轰鸣,大地微微的颤抖。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对全面攻金。”袁朗点点头,对于吕布的构想他们这些将领都是心中有数。
“莫急,遮莫也要过了今年。”话语顿了一下,杜思索一下摇头:“或许还要再晚些,不管那些,我等军人,按令行事就是。”
“杜兄说的是。”袁朗哈哈笑起来:“先给完颜家加把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弯刀与长矛在空中轻轻对碰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的颤鸣。
“出发,出发!都跑起来”
高亢的声音从主将的口中发出:“传令大军所行需隐藏行踪,前方路遇行人村庄尽数屠尽。”
牛角号急促的吹响,烟尘渐起,令骑奔走中,大队的马军向着北边一路杀去。
……
辽东北部的秋天比之南边要更冷两分,天地间一片枯黄,土地冷硬的一铁锹下去铲不出一个坑。
杜率领骑兵没走黄龙府,反而从乙典部范围内划了弧形插向北边,一路席卷,两个乙典部的村落不幸被屠。
几天后,得到消息的乙典部族长疯狂派人四处侦查,侥幸找到一个幸存的孩童藏在树林里,一番问询,顿知一伙金军服饰的骑兵在境内劫掠杀人,大怒之下起兵向信州杀去,誓要血债血偿,接连屠戮几个无辜村落,继而兵叩城池。
一时间弄的完颜晟焦头烂额,连忙调兵向信州增援,又派使者去顺化王部祈求援军,希冀那边能攻乙典部帮忙拖一下。
也就是一片混乱中,一支三千余人的骑兵渡过混同江,走刺离水一路北上,完颜部的地盘远远在望。
寒风吹过起伏相连的几座丘陵,山坳中,一道道身影坐在铺着皮垫的地上,中央几个体格魁梧的壮汉正对着堪舆图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嗡嗡的响着。
不久,有人指在靠南的点上,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苍凉的牛角号,响起在这片荒无人烟的丘陵当中,一道道身影顿时浮现兴奋的神情,从地上蹦起,拿起皮垫,矫健的翻上马背。
天空中,阴云堆积,青黑的颜色越积越深,似是马上要下雨了。
一把长矛在众人视线中挺起,带着湿气的风吹过众人的脸面,握着长矛的身影策马前奔,矛尖划出一道弧形指向前方,身后,无数的身影拍打着新近得到的弯刀,发出狼嚎:“抢了那些女真人!”
第713章 分兵
北面的辽东,雨水开始从空中滴落,天云弥漫着青灰的颜色,却在盏茶时间后变的洁白,水汽继续在云层里聚集。
下方的原野上,马蹄声震动,牛角号频频吹响。
无神的瞳孔映着一匹匹战马奔驰而过,刀光砍过人的脖颈,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飞了起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两条软趴趴的辫子垂到地上鲜血顺着发丝流了过去。
抬着木桩的士卒冲了上来,轰的一声撞破并不厚实的木门,顶着房门的木桌、木椅,顺着力道倒向后面,举着弯刀的身影映在窗上,里面发出人惨死前的尖叫,有身影从里面跑出来,外面骑着战马的人跑过,弯弓搭箭,箭矢飞过去,奔跑的人影倒下。
人影憧憧,随着牛角号声的长短高低做出反应,分割率这个二三十户人家的村落,带着恶意的声音在嘶吼,董小丑骑着战马奔跑,不断纠正着自己麾下人马的队形,听着号令发出呼喊指挥着人马应对。
堵住村口的地方,杜骑马站在高举的金字大旗下,眼神冷漠的看着村庄内不时闪过的身影,交织而过的洪流,挥舞着长矛、弯刀,将这块区域分割成几个小圈,喧闹的声音里,鲜血倾洒在地上,尸体铺开,穿着土黄色的身影唠会奔走穿插,骑马的身影越发娴熟的弯弓,嗖的一声射中挥舞着铁刀的身影。
淡漠的目光中,男人倒下去了,老人也趴了下去,然后是妇人、孩子,房屋在暴力中被人破坏,带着各种皮毛的士卒走了出来。
“所有人将箭矢收回。”董小丑高声叫了一句,战马沿着村中的道路缓慢的走着:“打扫战场,带上值钱的物品。”
高大的战马迈动四蹄踏入村落,马蹄在血泊中停下来,踩着寒冷气候中,难以渗入土壤的血液里。
“第几个庄子了?”酆泰望着地上一片倒的尸体,丑陋的脸上咧出笑容。
董小丑在马上抱拳:“第三个。”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知道自家校尉想要问什么:“新入伍的见了血,已经像些样子了。”
酆泰点点头:“那快些搜刮,让那些新兵别去拿什么锅碗瓢盆一类的累赘,搞的好像没发他们粮饷似的。”
“是。”
董小丑应了一声,看着酆泰调转马头离去,方才吼叫着那些新兵注意拿值钱的玩意儿。
战马起伏不定,酆泰走过村庄的道路,看着金旗下的身影连忙纵马跑过去:“禀将军,都妥当了,儿郎们正在打扫战场。”
“嗯。”杜点点头,摩挲着下巴有些乱糟糟的胡须:“袁朗人呢?”
“袁平南正在另一头。”酆泰丑脸上露出个讨好的笑容:“需要属下去叫他过来吗?”
“不必。”杜摇摇头,有些出神的看看天空,一抖马缰,马蹄迈动:“我去找他吧,正好有些事情想要商议。”
“将军何事?”酆泰奇怪的嚷嚷着,纵马跟在身后。
“时间不多了。”杜抬头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在风中很快消散:“今日是进入完颜部境内第二日,不出所料的话,应该很快就有人报知完颜部当官的,毕竟现在气温虽低,却也没到出不去门的地步,这几个村子中的事情随时可能被人侦之。”
“那怕什么。”酆泰撇撇嘴:“谁来打谁就是。”
“别整日只想着打打杀杀。”杜横了他一眼:“咱们来此不是为了和金人拼命,按照之前的王令与军师送来的公文,我等要做的是保全自身下尽量杀伤完颜部的人,并加深完颜杲与完颜晟之间的仇恨,是以在发现前撤出这里才是我等要做的。”
酆泰吧唧吧唧嘴:“所以说……还是读书人坏啊。”
“废话恁地多。”瞪了这丑汉一眼,杜转头继续行进着:“总之,只是这般完颜杲可不一定会出兵与完颜晟死战。”
“为何?已经三个村子,数百人命了。”
“前段时间两边也打过,死的更多。”杜控着马,随口说着:“没打疼完颜部,怎么让他们拼命?”
死尸被拖去房屋中,土黄色的身影在两人周边走着,前方红脸的汉子已经在另一边的村口能够看见,杜催马跑了过去。
“打过了也要他们接着打,果然大头巾心都是黑的。”酆泰嘀咕着摸着钢髯:“还好这次齐王赢了。”
打马过去之际,杜与袁朗已经在谈论着接下来的行动。
“分兵吧。”袁朗拿手指了指堪舆图:“完颜部的中心咱们不去碰触,外边分成两队,一队沿着刺离水而上再渡河袭宁江州的村落,另一队直插向北至混同江然后回返,最后可在混同江……”,手指往下移动:“这里汇合。”
“也可。”杜点点头,看看堪舆图,指一下:“咱们直接过混同江,去黄龙府西边,做戏做全套,只要不接近黄龙府州城,当是无碍。”
“一切听杜兄的。”
杜笑了一下,望着仍然阴沉沉的天空,有雨滴落下,滴到脸上,冷冰冰的。
“又下雨了……”
口中喷出的白气消散。
……
孟冬中,辽东的天气愈加寒冷,有雪落了下来,而这支三千人的队伍也在不久后让完颜部恨不得生吃了他们,分成两股的骑兵在辽阔的土地上愈发不起眼,一连二十余村落被毁,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被屠。
坐镇祖地的完颜杲闻听此事,气的用刀劈碎了身前的桌椅,连同儿子完颜宗义一起派出去寻找胆敢在境内生事的混蛋,问询而出的一支千人左右的完颜部骑兵四处找寻可能的敌人,又有第二路村落出事的传闻报到他耳边,让这雄心勃勃的完颜部族长眼前一黑,随即亲自率一千骑兵而出。
等到了出事的村庄,那里的青壮已经死绝,只有几个老弱躲在地窖逃过一劫,孩子、女人也被对方杀死在地,值钱物品洗劫一空。
尸体在寒冬中,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铺满整个村落。
这些对于如今完颜部来说宝贵的财富就这般失去了,几乎所有人发疯一样开始寻找,搜索这两伙狡猾的匪人。
第714章 寒冬
代表完颜二字的旗帜在风雪里飘着。
完颜石土门静静坐在大帐内倾听着各个方向传来的情报,完颜杲父子亲自率军而出没有找到敌人,是以,他这个耶懒路完颜部的都勃堇,不得已亲自领兵在这天寒地冻之时出征。
年岁已过知天命之年的中年人带来了最擅捕猎的族人在这片雪地找寻凶手,只可惜风雪不停,一切的痕迹都被覆盖在白茫茫的积雪之下。
呼
一阵寒风随着身影从外吹进帐内,合拢的帐帘随即将后续的寒气挡在帐外,身材壮硕的青年走了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花与水迹,摘下厚厚的皮帽,露出光秃秃的头皮与脑后两条绑着金丝银线的发辫:“父汗,没找到任何痕迹,雪太厚了,对方又狡猾的洒了狐狸尿,猎犬也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完颜石土门闻言看了儿子一眼,轻轻开口:“习室,不要焦急,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有经验的猎人手掌。”
“父汗可是有人找到对方踪迹?”完颜习室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没有。”完颜石土门摇摇头,招呼他过来坐下,拿起一旁火盆中的瓦罐,倒出滚烫的马奶酒递给他:“喝些暖暖身子吧。”
粗豪的青年接过来,小口的喝着,热量与酒精驱散了体内的寒气,让他舒服的哈出口气,随即迫不及待开口:“那父汗,我等该往何处搜寻这伙亡命徒。”
“亡命徒?”完颜石土门正低头看着堪舆图,用木炭在上面做着记号,闻言抬头诧异的看眼他:“你怎知是亡命徒?”
“敢来我完颜部放肆,非不要命之辈如何敢做?”完颜习室狠狠拍了下大腿。
“敢来放肆的人多了。”完颜石土门将头低下,继续用木炭标记着什么:“你当我等还如之前一般?不说别的,铁骊部若不是与我等有姻亲,早已派兵打过来了。”
完颜习室张了张口,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况且,这些人目的太明显了。”放下木炭,将手上的黑灰在身上擦了擦,招手间让自己儿子过来,伸手指着被黑色标记之处:“这些都是被袭的村庄,一条由此向西,一条由此往北,可看出什么没有?”
完颜习室怔了怔:“父汉意思,他们放着富庶的地方不抢,只是朝着既定的方向行进?”
“哼”完颜石土门双手撑着膝盖:“就是如此,若真是匪人,定会以财货为主,而这伙人明明可以去打更有钱的村落部族,却又如眼瞎一般,沿着两边而走,这不是匪人劫掠,这是有目的地杀戮。”
“军队?!”完颜习室张口喊了一声,随即身子前倾:“黄龙府那边的?”
“不知……”做父亲的摇摇头,随即却补充一句:“只是就幸存者口述,穿的确实是黄龙府那边的军装样式。”
“完颜晟这亡八!”年轻的儿子一拳捶在腿上,咬牙切齿:“连自己族人都屠戮,当真是丧心病狂!”
“事情已经发生了,抱怨也无用。”发辫黑白掺杂的中年男人挥了挥手:“既然知道对方乃是完颜晟的人,那么就好办的多,他们在这里时间不会太长,必然还要回去南面。”,点了点堪舆图:“在刺离水多布置岗哨等他们。”
“是。”
……
更大的雪在酝酿。
灰蒙蒙的天空下,篝火在燃烧,当值的士卒站在外围,身上裹着皮裘,脚上套着皮套,翻起的绒毛在风中摇摆,刮蹭着被风雪吹的发红的脸颊,些许碎冰挂在胡须上,被呼出的白气融化流淌而下,再次凝结成一缕晶莹。
“时间差不多了。”杜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手,将身上白色的披风裹的更加紧实一些,往火里添上一根枯枝:“该是回返了。”
转头看看身后穿着各式皮衣、外披白袍,脸有冻伤的士兵,向着酆泰、牛皋下令:“传令全军,往西北方向行进二十里,随后南下折返回去。”
两个壮硕的汉子都是点点头,连忙翻身上马,不久,牛角号单调的吹响在天空下,燃起的篝火被冰雪覆盖住,有经验丰富的士卒将痕迹掩盖好。
一千五百人的兵马开始撤离,不少人心中如释重负,充满了对家的渴望,外出劫掠虽然愉快,可是这鬼天气是在冻人,有些没经受过寒冷的士兵双手上满是冻裂的疮口,靠着涂抹动物的油脂与抢来的皮货勉强没再继续恶化下去,只是那种痛痒感让人有些忍受不住。
马蹄狂放,卷起千堆雪。
……
同一时间。
袁朗喝了口水囊中的酒水,激灵打个冷颤,随后感觉胃部有股暖意扩散开来,这不知名的酒是从某个村子里抢来的,意外的辛辣,倒是适合这等冰冷的天气取暖用。
“回去。”同样的命令在这赤面虎的口中发出,随后一指远处:“现在河面结冰,先过河,随后去汇合之处与杜安北汇合。”
牛角号吹响,战马卷起白雾,在狂风呼啸中踏雪而在。
不久,拇指大的雪花落了下来,给白茫茫的天地再加上一层冰晶的外衣。
……
自杜、袁朗突入完颜部,村庄被屠戮的消息也传到了宁江州完颜娄室的耳中,完颜阿骨打死后越发沉默的汉子听着传令人的话语,眼角的肌肉猛的抖动两下,随后挥手让说完的人退下。
“废物……”
许久,让人听不清的话语在屋中响起,起身的身影走向门口,披上厚实的皮裘,拿起带着绒毛的翻毛帽扣在光秃秃的脑袋上,开门的一刻,呼啸的寒风带着雪花吹在脸上。
“娄室猛安。”
外面的侍卫转过身子齐齐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