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散发出烧炭的气味儿,带着暖意的船舱膳堂里,烛火在跳动,有火头军端着热姜汤走了过来,带着热气的瓷碗被这群青年男女捧在手心,有人忍不住哭出声。
坐在对面的呼延庆解下横刀放在腿旁,一只手放在长条木桌上,忍不住斜眼看他一下,随后收回目光看向宗颖:“说下吧,怎生回事?你怎生在那船上?若不是你们命好,现在多半已经随着船沉海了。”
打了个冷颤,宗颖喝下一口热姜汤,感觉身子暖和不少,放下碗,用两手握着暖着掌心:“简略的说,小侄被海寇绑了。”
浑身打个哆嗦,青年感觉活了过来。
“我能看出来。”呼延庆皱了皱眉头,看看其余的男女:“他们呢?这伙海寇将你们一起绑了?”
宗颖摇头:“这就要细说下了,指了人群中的几个青年,这些是和小侄一般在登州被绑的,其余人有密州也有莱州的。”
呼延庆的眉头拧的更紧。
“我等被绑来也是机缘巧合。”说话的青年顿了下,喝一口汤,舒出口气:“小侄是因为家父最近一直因登州官田之事在奔波。”,叹一口气:“恁是不知,京中那帮宗室在登州仅官田就有数百顷,皆为不毛之地,岁纳租万余缗不止,却自己不出钱,全都转嫁到当地贫苦百姓身上,家父看不惯一直在与朝廷争论,要免去这些赋税,还百姓一个清净,小侄受命去往牟平县一带查看查找证据,哪只刚到就被……唉!”
呼延庆眼尖,看着旁边有两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低下头,心中隐约猜到原因,他也不以为意,这事儿在登州由来已久,当年他作为平海军指挥使驻扎登州,眼睛、耳朵都灌满了,甚至他军中也有家中被逼迫的士卒,他也替人求过情,只是又能如何?上面直接通过枢密院发来一纸公文申饬,让他专心军务,莫要分心其他,直到他被俘那些士卒也没能得个交代。
索性如今和他没关系了,手指敲了敲桌子,呼延庆神色淡然的开口:“令尊为民请命,却是难得,本将甚是佩服,然则……”,眼神看看其他人:“各位都是官宦子弟?”
一众男女顿时纷纷点头,宗颖在一旁面色有些难堪:“却是如此,小侄等人都是三州官宦子弟。”,凑的近了一些开口:“里面有梁子美梁相公家的七郎君,还望叔父帮助我等回转大宋。”
说完,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心中暗自嘀咕着,希冀对方能看在往日是宋人的面上帮衬一把,只是……
齐是哪个国家?
呼延庆捏了捏额角,心中暗自庆幸着适才石弹、床驽没击中这帮小官人、小娘子,只是又隐约觉得就算打中也没甚大事,着实让他有些矛盾。
宗颖看他头疼样子以为他在思索,自己捧着姜汤喝着,后方有两道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去,两道魁梧的身影走入进来,其中一人面貌正是在船舱解救自己的将领,赶忙站起身,上前一揖到地:“多谢二位将军救命之恩。”
其余青年男女不管情愿与否,也是跟着过去相谢:“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韩凯、刘悌对视一眼,要冲出口的讥讽话语咽了下去,只是点点头,“嗯……”“啊……”“不谢!”的摆摆手,有些不自在的走去呼延庆那边。
尚未开口,后方有士卒奔入:“将军,西南方有船驶来!”
第726章 我乃齐将
海面上波涛暗涌,撞在船身发出哗哗响声,泛起一片浪花。
雪已经停了,只余薄薄一层白色覆盖在甲板的角落,桅杆、护栏的上方也是有着类似的晶莹。
几个宋军将领正站在雀室的望窗前看着逐渐接近的舰船。
“齐国?”穿着半身甲,外罩绯红战袍,头上红色盔缨朝后飘着,名叫王美的将领回过头,黝黑的脸庞上满是疑惑:“你等谁知道这是哪来的撮尔小国?”
几个将领一阵私语,片刻,一脸络腮胡名叫刘亮的虞侯上前一步:“指挥使,末将听几个辽东商人说过,是今年新建的国,国主好似是之前梁山上大贼吕布。”
“又一个不知死的。”王美撇撇嘴,眼珠子转了转,哼了一声:“不过反正是在辽国与我等无关,先找到宗通判和各位相公的小郎君要紧。”
“就是如此。”
“是这道理。”
后方几个将领纷纷点头,王美大声道:“传令全军上前,发旗语,让那什么齐国的怪船立即投降,莫要抵抗,接受咱们登船检查!那海盗船既然被他们围着,肯定里面有猫腻,说不得就是那吕布指使的,啐贼就是贼!”
有传令兵奔了出去。
……
“你们在这里休息,我出去看看。”
呼延庆站起身,提起横刀挂在身上,冲着宗颖说了句,带着韩凯与刘悌两人就要去往甲板。
宗颖跟着站起:“呼延叔父稍等,小侄跟恁一起去看看,说不得是来寻我等的船。”
此言一出,本来还事不关己的一群青年男女顿时眼前一亮,几个胆子大的顿时站起:“宗兄等等,我也去。”
“算我一个。”
“小弟愿一同前往。”
“同去,同去!”
乱糟糟的声音传来,呼延庆顿住脚,皱着眉头转头,韩凯正觉得烦,看他这幅模样顿时转身吼了一声:“吵吵什么,都坐下!你们这些蠢才以为这是哪儿!”
声色俱厉,面容凶恶。
对面一群官宦子弟顿时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儿了下来,几个站起的青年苍白着脸,嘴唇蠕动几下,没敢说话,低头默默坐了下去。
宗颖吸口气,拱手道:“呼延叔父,来者可能是登州水军,还请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允许小侄等人前往。”
呼延庆扫了一眼那边的青年人,回首迈步:“最多三人。”
“啧……”
韩凯看着他们狞笑一下,也不管这些抖的鹌鹑一般的青年男女,转身跟上。
宗颖回头苦笑:“三个人,谁愿意来?”
膳堂中一时间没人说话,不少往日高傲的官宦子弟低下头装着没听见,倒是有两个年岁看着更加幼小的站起来:“愿随着宗兄一道前往。”
宗颖看呼延庆三人走远,顾不得其他,连忙带着两个少年跟上,顺着过道走出,一阵寒风刮过来让他又是打个寒颤,连忙抬头观瞧着,视线里,七艘楼船越来越近。
“宋!难不成是平海军的人?咱们有救了。”
“我就知道朝廷不会弃我等不顾,果然派人来了。”
海鳅船上,走出舱门的两个少年看清旗帜顿时欢呼起来,宗颖脸上也是如释重负,不管怎样,看着自家的水师在侧总归是一件好事。
韩凯与刘悌对视一眼,手压上刀柄。
然而欣喜不过瞬间,前方呼延庆洪亮的声音响起:“准备战斗!传令后方海寇船上士卒回来,射手准备,投石器、床驽射上一轮,让宋船停住!”
“呼延将军!为何如此?”宗颖大急,连忙跑前一步,早有亲兵伸手将他拦住,这几日饥寒交迫的青年推不开,连声高叫:“将军!将军!那是自己人啊!是大宋的舰船!”
呼延庆霍然回身,白色的披风在风中招展,声色俱厉:“本将是齐王的将军!这里是齐军的战舰!我乃齐将!”
韩凯、刘悌不动声色的将刀柄上的手移开。
呼延庆往回走了两步,一把推开亲兵,揪着宗颖的领口,手指宋舰,面色狠厉:“他们要本将投降,上船检查,哪有这般道理,想上船可以,除非老子死了!”
“这……这……想必有误会。”宗颖脸上肌肉跳动一下,艰难挤出一句话。
呼延庆呼出口气,将他放开,神色平静下来:“有误会那就打一仗,打完就没了。”
披风摆动,步入船舱。
韩凯与刘悌这才笑眯眯的跟上,沉重、速度的脚步声踩过船舱内的木板,快速而去。
“宗兄,我等怎办?”
两个少年脸上有些不知所措,齐齐看着站在那神色阴晴不定的青年。
“还能如何……”宗颖叹口气:“先进船舱吧,如适才呼延将军所言,我等能做的只能等个结果了。”
当当当当
警钟鸣响。
……
低沉的阴云渐渐泛白,光线比之适才强了不少。
宋军舰船发出旗语,王美站在雀室内盯着远处,神色平静,己方七艘楼船,虽比之对面的怪船要小一些,但是数量上却要多出不少,是以他如今是毫无压力。
不过盏茶的功夫,有旗手跑过来:“指挥使,对面船上发来旗语,让我等退去,不得前进。”
“不识抬举。”王美抠了下鼻子,转头:“传令,左三右四,包围过去,打他入娘的。”
……
日光明亮,风高浪急。
天空下,白色披风飘飞在身后。
壮硕的身形走上高台,呼延庆一手握拳,一手压着刀柄站在女墙边,看着远方开始分散的船队,面容有些复杂。
海风吹过来,定船的石锚收起,船帆鼓胀起来,他转过身形,看着后方的韩、刘二人:“好久没看着宋军的舰船了,没想到再次见着,却是要打上一场。”,嘴角咧出个苦笑:“真是……还是这熟悉的战法。”
韩凯、刘悌嘿嘿笑笑,没有接话。
呼延庆拔出腰间横刀,朝前一举,雪亮的刀身闪出森寒的光芒。
“诸位将士,我等中有从宋土过来的豪侠、也有这辽东大地上的勇士,让对面的宋军看看,我大齐的水师是如何作战的……”
深吸口气:“开战”
第727章 停下的海战
咚咚咚
战鼓声被裹着皮裘的壮汉敲响,空中顿时充满有激昂的声响,视线俯瞰而下,海面波涛起伏,深蓝色的海水在光线中看起来有些发黑,白色的浪花在船头冲撞中扩散开,风帆鼓起,外轮带动海水,乘风破浪的冲向选中的三艘宋朝楼船。
速度奇快。
“敌舰速度过快,发讯号,让其余四艘船回来援护!”
王美上前一步,目光有些惊恐,万没想到对面模样怪异的船会爆发出如此速度,顿时形成三对三的局面,而正在绕行气候的四艘战舰,已经划过一道弧线,绕去时刻中子丑交接线处。
然而此时那边转向已经来不及了,海鳅船外轮全开之下,呼延庆带着的三艘船凶猛的朝对方扑了过去。
甲板上,投石机轰然咆哮,三枚脑袋大小的石弹在空中翻滚着砸向宋军楼船,王美瞳孔猛的一缩,视线中,一枚石弹轰然砸在旁边一艘舰船上,桅杆从半截处咔嚓断裂,撑开的帆布呼啦的扑下,乱糟糟的喊声隐约传来,楼船当下慢了下来,另外两枚划过船体在海中砸出近三丈高的水花。
“恁地远?!”王美吸了口气冷气,转头大吼:“咱们的投石机呢?还没进入射程?”
“指挥使,尚有十余丈远!”刘亮死死看着前方舰船,那边距离迅速拉近着,轮廓越来越清晰,陡然大声道:“对方舰船较高,对我等不利。”
船行中,宋军战舰上抛石机轰鸣,石弹发射早了些,离着海鳅船尚有段距离落入水中,引来一片咒骂。
海鳅船上,陡然间有粗长的黑影从上跃起,飞过一段距离,正中海船上的船楼,破碎的木料四溅,女墙轰然被射穿,有惨叫的声音回荡。
王美还未做出反应,那边的石弹再次抛射过来,轰鸣声在传入耳中,船楼都在石弹的冲击下微微晃动。
“干的好!”韩凯在舰船上拍了下手,指挥着近百士卒转动绞轴,将经过改装的三弓床驽拉开,甚是粗大的木干铁翎填装进去,又是三发离弦而出。
粗大的弩矢正中船体,划过的弧线正中甲板上摆放的床驽,凄惨的嚎叫声发出,另外的弩矢插在船身的一侧,碎片崩飞入海中,在海浪中若隐若现。
宋军床驽的还击,射去的弩矢插在海鳅船的外轮上,旋转中不停被带入海水,转过一圈时带起一篷海水翻转而过。
视野升高,三艘海鳅船相互陪着与对面同样数量的宋军楼船交织、错过,双方船楼上的弓手点燃手中箭矢,带有火焰的箭矢不住落向对方士卒、船帆,只是蒙着生牛皮的船体没有那般容易着火。
船体高度的不对等,让宋军的士卒苦不堪言,对面过来的战舰比他们高出一截,仰面向上射上几箭,随即被对方射下的箭雨压制,不断有人惨叫着倒地,偶尔也有中箭的齐军水手掉下船楼栽入海中。
双方不时有发出的石弹夹杂在箭雨、弩矢之中飞出去,朝着对方游弋过来的海船砸去,运气好时,直接能在船身、庐或飞庐上砸出一个窟窿,但更多时候,宋军的石弹还是因估算错对方的速度砸入水中。
“后方宋军追来……传令先向南行拉开距离,转向西边逆行回去,给那在水上断头的船再来几下狠的。”呼延庆在旗舰上看的清楚,下了一道命令,目光从后方收回转向断了桅杆的船只,以及另外两艘一模一样的战舰掠过,心中思索着什么时候停手。
将船上这些宋朝官宦子弟带回去说不定会让他们心有怨恨,如此反而不美,还是在这海上将人弄回去,齐国新立,如今重心不在征战,当是巩固自身,若是四处与人为敌,就算大王再能打,也凭空变不出粮草、士卒。
呼延庆口鼻处喷着白气,看着近在咫尺的舰船,带有平海军花纹的旗帜让他觉得亲切之余也有些伤感,随即眼神坚定。
当然,前提是让自己那些前同袍能心平气和的听人言。
作为前宋将,他可是十分清楚大宋军中部分军将的想法,本事不一定大,却都是眼高于顶、不听人言之辈,一定要打服了才肯坐下来听你讲什么。
从对方之前发出的旗语来看,对面船上的正是这一类人。
密密麻麻的火矢在空中交错,努力对着那边跑远的舰船射出手中的箭矢,有零星的火苗被点燃,随后被双方的士卒及时扑灭,趁着远离的间隙,操持船帆的士卒按照命令摆动着粗大的绳索,有人趁机将伤亡的士卒抬了下去,没了痛苦呻吟的身形让搬起的汉子双眼通红。
“追上去,不能让他们跑了!”王美见状大喊一声,急忙指挥着几艘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