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萧昱呼出一口气,从营啸的厮杀中跑出,鬼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功夫与心力,还是趁着齐军与李集他们对峙之际从后偷偷溜走,那一路杀红眼的士卒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甚至就算离开那片战场左近他也不敢走大道,一路走高蹿低,专门捡小路走来,也是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不然怕是早就倒在不知哪处老林里。
强撑着从地上坐起,萧昱也不欲欠这些泥腿子的情,伸手入怀想去掏钱,所摸之处空空如也,顿时面色一变,连忙低头又去扣自己的腰带。
那人与行商看着萧昱左掏右找,一脸尴尬的样子,摇摇手:“算了算了,俺们救你不过是顺手为之,并不是想图你钱财,莫要找了。”
说着起身就走,萧昱眉毛一竖,稍微提高了些声音:“慢着,俺还没有欠人钱的习惯。”
转身在战马上一阵摸索,发现真是一个铜板儿也没带,这驸马爷眼神微眯,接着一把抽出战马身侧挂着的弯刀,刀锋向外,对着两人一推:“俺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钱财,这刀给你们拿去换钱。”
这两人哪里敢收,后退两步,口中连道:“不……不用不用!”
“俺们真只是顺手一帮。”
萧昱手往前一伸:“给你们就拿着。”
后面有守门的士兵望过来,犹豫着是否上前。
“不不不,这位军爷,真不用。”
“一些水而已,不用相谢,告辞告辞!”
两个汉子后仰着身子向后退,四只手摇成一排,随后赶忙转身就跑,隐约能听着:“这粗胚不当人子。”
“好心当驴肝肺,入娘的……”
“这可是你们不要的!”萧昱最后喊了一声,将刀回鞘,扶着战马喘息两声这才牵着战马蹒跚的走向城门。
虽说没了渴饿而死的风险,还是体力多有不支。
城门处的士卒古怪的看眼萧昱,随即没去管他,只要这人不在城门口闹出人命,那就与他们没干系,至于其他……
看眼绑在战马上的甲胄,随即转首看着其他进城的百姓。
其他的不重要了。
一人一马混在人堆里走入城池,萧昱半边脸沾满了泥污,喘着粗气机械向前挪动着,心中转着心思,不知是不是该去那边州衙亮明身份,自己从战场逃出,又这般狼狈,被人看着在朝中传开,那话语一定不会给自己留颜面,到时候公主那边……
想想自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婆娘,萧昱脑袋没来由的一疼,她最是好面子,要让她知道自己这幅狼狈相,怕是要闹上好久。
街市上的喧闹传入耳中,萧昱抬头看看这些忙碌的平民,看着那些粗布麻衣,轻轻往旁边走了走,鼻端飘入一旁摊子上烤肉的香气,顿时腹中一阵雷鸣声响起,眼神儿忍不住瞟过去,烤的金黄的表皮正,有些暗红的肉块、正滴落木炭上的油脂。
“咕嘟”萧昱咽了口口水,艰难转头。
罢了,人总不能真的饿死!
牵着战马的手紧了紧,这人向着州衙那边走去,一面心中想着措辞,免得到时丢了自家婆娘脸面就不美了。
州衙离的不远,然而萧昱此时疲累的紧,走不快,磨蹭半天看着站在衙门口守着的军士刚松一口气,打量自己一番,又将额头两旁的小辫子捋一下,方才迈步向前。
那边守着的士卒早看着他牵着马在不远处“搔首弄姿”,看他过来,一抬手方要呵斥他走开。
当当当
金钟之声在城门处响起,萧昱脚步一停面上神情一阵变换,守着州衙的士卒脸色也是难看的紧,只是没人有心思去搭理靠近的萧昱,连忙有人往州衙里跑。
一旁萧昱转头看看金钟响声传来的地方,沉思一下,拉着马往道旁避让,只是片刻功夫就见着几个撩着官袍跑动的官员从大门奔出,当先人的衣饰让他瞳孔一缩,分明是这宁州的知州。
“快,组织人手去城门处,让那些士卒与百姓赶快回家避让,别冲撞了我齐国的军将,放下城头的旗帜换上白布,让守城的人快些下来站好!哦,对了……别拿兵器,快去。”
知州快速的吩咐了一声,有人飞快的跑出去,他整理了下衣冠,方才转身对着后面出来的州衙官员开口:“你们也整理下官服,随本官前去迎接齐军入城。”
走动间,奇怪的瞥了下站在道旁的萧昱,只是现在时间紧迫,这些官员也没心情去搭理他,一窝蜂的向着城门处走去。
萧昱等着这些人走的远了,方才“啐”的吐口唾沫:“孬种!”
接着叹息一声,这还要继续挨饿。
拍了拍同样状态不好的坐骑,翻身骑到马上,“驾”一声,一人一马快速朝着没响起金钟之声的城门方向跑去。
城门的人只是看着齐军前来,应该尚未围城,此时从反方向走,大体还是能够离开这危险境地的。
马蹄声在远方隆隆响起,地面微微震颤之中,飘扬的齐字大旗映入城门口众人的眼中,董平、呼延灼、耶律马五提枪纵马跑到城门口,看眼在门口站的整齐的辽国官员,三人对视一眼,随后策马上前。
他三人因着萧海里受伤一事心中也憋着一把火,之前被安排护卫中军,本想着之后在战场上立些功劳也好将功赎罪,哪里知道辽人军队恁地没用,被大王带兵一冲直接没了军心士气,整个军阵败退下去,也让三人打算落了个空。
如今好不容易求得先锋为大军耳目先行,甚至专门找王德、完颜宗翰说过徽州、龙化州之事,来之前也做好了对方投降的心理准备,此时见了多少有些松口气的感觉。
有了夺城之功,就算回去领军棍也认了,总算是不会被一撸到底。
“贤知州请起,各位能够识时务弃暗投明,我等也不会为难尔等。”呼延灼上前,一捋胡须,面色和善的对着几人开口:“大王率着中军在后,还是先打扫一下城门,以迎接大王为好。”
“是是是,将军说的是。”知州闻言大喜,转身开口:“没听着将军说话,快!找人来洒扫下城门口,大王等会儿就到了。”
连忙有差役奔出去,不多时,门口的人影纷纷行动起来,只那知州陪着董平、呼延灼等三人在说着话,不时的大笑两声捧着三人,一面伸手将人请入城内接手城防,以示绝无二心。
不久,吕字大旗远远的被城头的人看见,吆喝声中,下方的人赶忙结束手中的活计,列成几排等着远处吕布的到来。
尘土在喊停的声音中渐渐落下,人马分开之时,赤兔点着脑袋,驮着背上的吕布走出战阵,身前跪倒一片。
“罪臣等拜见齐王!”
……
而在同昌城,有人组织起了兵马。
六千余人,排成行军的队伍也是浩浩荡荡,踏动的脚步、马蹄扬起的尘土亦是能够弥漫天空,只是耶律得重坐在车中却有些悲凉之感,之前从上京出发,军中马步两军八万,青壮、役使民夫十万有六,如何能是这五千人相提并论的?
身旁的战马、骑士俱是警戒的看着四周,他的心中却腻歪至极,索性将车帘一放,身子靠在后面软垫上闭起眼睛,脑袋上的大包还疼着,此时还是闭目养神来的好些,毕竟……
眼不见为净。
骑着战马的斥候在四处奔跑,不时将情报带回中军,只是耶律得重没了审视的心思,一律打发给自己儿子处理。
“这个郭药师……”
“大哥,怎地了?”
耶律宗雷好奇的看向自家大哥,早在他父子撤离战场之时,怨军早已经开始向外撤走,只是不同于父子四人,怨军折损严重,且被甲骑一冲四散分开,此时只有郭药师、甄五臣两个大将与一千余人在此,其余如赵鹤寿等统领却是不知去向。
“说是要召集旧部继续为爹效力。”
耶律宗云拿着文书在手上拍了拍:“这马屁拍的倒是响亮。”
“是怕爹放弃他在表忠心吧,不然过来说下就是,何必用写的。”耶律宗雷若有所思开口:“此时他只一千人在此,手下兵将离散,多半也是不安。”
“……或许。”耶律宗云将这公文在手中拍拍:“不过此战也不怪他,他手下两次碰上齐军甲骑也是倒霉,待回了南京道,让他去找回旧部就是。”
两旁战马赶路的声音嘈杂入耳,说话的哥俩一时间都是唏嘘不已,抬头看着身旁神色萎靡的士卒都是有些面色不好。
“……若是俺们也能从军中调来一部分甲骑,也不至于如此被动。”马蹄声响中,耶律宗雷突然开口:“可恨朝廷被奸人把持,军情不入人耳,不然……”
“说这些做甚,都已经过去了。”耶律宗云摇摇头,将公文递给一旁亲卫,摸摸下巴:“不过倒是可以让郭药师现在派人去找找旧部,等回了南京道到底是晚了些,而且……”
说着话眯起了眼睛:“三郎你的话倒是提醒了俺,之前与国珍堂兄闲聊时候,他说南京道的甲仗库中有具装……”
耶律宗雷神色一振:“若真是如此,俺们也试着组建一支甲装具骑试试。”
“还是要和爹商议商议。”
年长的兄长眯起眼睛,随后与兄弟打马跑向马车。
……
北面,过了大福河上架起浮桥。
风吹过宽敞的河面,带起道道河浪,湿了腿脚的骑兵将裤脚的水拧干,重新跨上战马,完颜娄室捏了捏自己有些颤抖的手臂,心脏嘭嘭嘭的跳动着。
“爹,你这是……”
完颜活女看眼父亲,有些担心的抓抓脸颊,犹豫着开口:“要不……恁看下郎中?”
“嗯?”纳闷儿的父亲看眼儿子,随即注意到他的视线,一下拍在他肩膀:“想什么呢,为父是激动的。”
抓着马鞍、踩住马镫,一用力翻身上去,提起马缰挽好:“俺当时随都勃极烈起兵之时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打入临潢府,本以为还要过个几年,哪知那上京如今就在眼前!”
战马似乎感受到身上主人的激动,动了动身子,打出一个响鼻,完颜娄室摸摸它鬃毛,眼神炽热:“若是今次能得偿所愿攻克临潢府,为父立时死了都愿意。”
“爹,你说这不吉利的做甚。”完颜活女面上一抽,摇摇头,飞身上马:“俺看今次定是能破上京。”
呜呜呜
牛角号声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吹响,完颜娄室“喝”一声,勒转战马向着前方齐字大纛跑去。
浮桥上的身影渐渐尽数踏足对岸,随即马蹄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第900章 上京上京
踏踏踏
草叶上的露珠震落下来,带着蹄铁的战马奔涌过草丛,仲夏之时的猎物最是肥美、多样,各种从冬眠中醒来的猛兽经过春日的休养与捕猎恢复了肥膘,被猎手视为上好的猎物,而那些擅长奔跑的草食动物更是受青睐,尤其名为鹿的生物,尤其为这里狩猎之人喜爱。
战马带起劲风,骑在马背的骑士相互看了一眼,打个手势,随即一左一右逼向前方奔跑跳跃的雄鹿,那一双鹿角如枯枝般向上延伸分叉,粗壮却又优雅,跑动之间,犹如大树的虬枝在风中摇曳,看起来甚是壮观。
嗡
弓弦在空中震动,箭矢带着破空声扎入血肉,还在奔跑的雄鹿叫了一声摔倒地面,身体带着惯性向前滑动一段距离停下,尚未完全咽气的鹿在喘息着,腹部一股一股,双眼附近的皮毛慢慢湿润起来。
得得得
马蹄放缓走近,骑在马上的耶律延禧一身华贵的甲胄,手中硬弓缠着金丝,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头倒地的雄鹿,微微自得的一笑,抽箭拉弓,向下对准鹿眼。
嗖
“陛下好箭法!”
喝彩的声音在马蹄声减弱中传了过来,萧奉先、萧得里底两人近前勒住马匹,齐齐拱手:“陛下今日第一次开弓就猎得如此雄鹿,当真是好彩头。”
“是极,观其角,左右对称,枝杈繁密,鹿身健硕,毛色光润,此乃上佳之物。陛下方才一箭正中要害,可谓神射。此等雄鹿,寓意王朝昌盛,气象万千,实为吉兆,想来我大辽不日就要大兴。”
“哈哈哈哈”耶律延禧仰头一阵大笑,摆摆手:“二位爱卿莫要如此恭维,朕适才不过小试身手,这南部猎场多猛兽,朕今日甚想猎一豹子。”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心想事成。”萧奉先奉承一句,抬头看看天色:“只是现在这个时辰陛下该是准备用午膳了,不若用完膳食再让侍卫去寻找豹子,到时臣等也可一观陛下雄姿。”
“也好。”耶律延禧点点头,随即一指这雄鹿:“那今日就烧这雄鹿来吃好了,二位爱卿同享这狩猎的乐趣。”
“多谢陛下。”
“陛下洪恩,此等美味经陛下之神射,更显其珍。”
耶律延禧指指两人大笑,唤来侍卫将这鹿拖下去剥皮洗净,鹿头却是要保存好,他还等着回头给其他人展示一番让其看看这等难得一见的雄鹿之角。
不久之后鹿肉已架在火上,香气渐浓,随风飘散开来,耶律延禧拔出一把镶着宝石的尖刀,对着烤的焦黄的大腿向下一划。
……
噗
横刀从腹部拔出,汤二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朝旁边吐了口唾沫:“入娘的,上京这边当真是什么亡八都有,老子难得发次善心让你这厮回家保条小命,非要自寻死路往这边凑,真是阎王难劝该死的鬼,偏要自个儿找个死法。”,顺手挑起一块布条擦了擦刀锋:“下辈子记得听劝。”
“统领,处理干净了。”身后提着横刀的三名斥候走过来,脚边是五名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拖去一边藏好。”汤二虎挥了下手,随即走去一边战马处翻身上去,看向远处巨大的城池:“该是回去禀报安北将军了,上京这边毫无防备。”
三名斥候连忙动手将尸体拖去一边树林中找来枝叶盖好,随后上马,四人呼喝一声,战马敲响地面,向着北边快速的跑去。
杜本是将自己当做一路偏师,并未做过多强攻临潢府的准备,偏偏他这一路西进的顺利,竟是先吕布一步杀到上京城附近,如今多少有些棘手的感觉,没法子之下只是先在四方将斥候派的充足以防自己这边泄了行藏,他自己率着大军藏身永安山篱附近,孙安、马灵的步军在做着简易的木梯。
据树砍木的声音不绝于耳,杜踩着到小腿的草丛四处看看感叹一声:“还是应该带些攻城器械过来……”
“恐是不易。”袁朗皱皱眉头,赤红的脸上写出一个愁字:“咱们本就是长途奔袭,哪里料到这边的情况,我还以为咱们要在宁州打个混天黑地的,哪里料到那边竟是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