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卢彦伦也不过是在心中叹息一声,契丹人两百年过去,虽是有着为国征战、意图中兴的朝臣,更多的却是早已习惯安逸享乐,毫无进取心的贵族官员,至于如自己这般的他族朝臣……
仁者见仁吧。
同耶律挞不野打了声招呼,一片“卢殿直来了。”“见过卢殿直。”的拱手招呼声中,沉默的站到一旁不远处,有一穿着劲装的大汉看着他,连忙过来:“末将孙延寿见过殿直。”
“你也在啊……”卢彦伦看着他呼出口气,苦笑一下:“还以为南城的兵将全跑了。”
接着有些难言的看着他道:“莫叫我殿直了,这里已经没什么殿直了。”
“……是。”孙延寿张张口,先是应了一声,接着叹口气:“契丹人能跑的都跑了,如今南城只剩下汉籍与部分回鹘、奚人士卒。”,咧嘴苦笑一下:“遮莫有之前的六成人。”
卢彦伦吸口气:“……总算不是全军覆没。”
相视苦笑,随后两人只是静静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其他人轻声细语的猜测齐人会如何对待他们。
“诸位大人,齐王召见。”
一个佝着身子,形貌近中年的太监压着步伐跑过来到他们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卢彦伦看他一眼,发现这阉人双眼、鼻尖微红,凑近了还不忘压低声音说着:“齐王为人骄横,昨日夜宿天寿公主,各位大人当保留性命,莫要与其对着干。”
卢彦伦耳朵动了动,对于阉人,他们这些汉官向来是有所警惕的,然而看他眼眶微湿,心里有些感慨,这些没了命根子的假男人竟然也比那些高官有担当,未料到这些人竟然也会因换天而伤心。
一众上京的官员举手沉默的叉手一礼谢过。
这太监连忙向旁一闪,不敢受,面上倒是有了些暖意:“诸位大人,还请进吧,一会儿齐王就要到了。”
耶律挞不野、卢彦伦,连忙在他催促中进入皇宫,快步走去朝议大殿,小心翼翼的站在一侧。
也没等太久时间,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两列黑甲士卒持着长枪、挂着横刀,在大殿外面站定,随后齐军的将领们三三两两的走了过来,边走边说笑,卢彦伦看着其中有那位姓杜的将军,他已经打听的清楚,这是齐军军职最高的四个将军之一。
这些身形魁梧的大汉走入进来,有和善的对着这边点点头,也有直接过去站着的,卢彦伦看了看,人群中有汉人、契丹人,还有两个女真人,看他们说笑的样子似乎处的不错。
看来不用太过忧心如何与新同僚打交道……
前辽朝殿直若有所思的想着。
不过片刻,殿门口有宦官高唱:“齐王驾到”
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响,一队队铁甲亲卫犹如一道移动的堡垒,迈步间,身上的甲叶都在摩擦哗哗作响,最前方,身穿黑底红边王服的吕布腰间悬着环首刀,身后跟着余呈大步过来。
“拜见大王!”
左侧的杜、孙安、王德等齐军大将齐齐行礼下拜。
右边站着的降将、降臣自然喊不出口,却也不敢在那直挺挺的站着,纷纷叉手躬身,视野的余光中,高大的身影龙行虎步的从旁边走过。
御阶上方,吕布旋身坐下,随后略带着调笑的声音响起。
“看来昨日各位将军歇息的不错。”
吕布拍了拍扶手,看着下方露出笑容的众将:“今日时间还早,上京这边先暂时维持原样,北边上京道其余军州尚需征讨,此事等王政等人到来再行商议。”
视线转去降将那边:“各位既然迷途知返愿在某手下做事,那某也不会吝啬封赏,只是我齐国施行军功之制,你等转来此间寸功未立陡然升上高位定会引国人非议,是以某给你们五级大夫之爵,将来能走到哪步看你等自身。”
下方的降将降臣闻言却是放松下来,面色平静的听着上方人的话语。
“卢彦伦。”
陡然听到自己名字的身形走出下拜:“臣在。”
“你对临潢府中熟悉,且先任这上京留守之事。”
下方的降臣惊讶抬头。
第911章 密谋、志同道合者(5000+)
天光照下人间,十多道身影分成前后两部分走出大殿,前面的是耶律挞不野为首的大多数降将、降臣,后面则是新任的权上京留守、前殿直卢彦伦与临潢府南城健将孙延寿。
一多一少,相映成趣。
“大王,就让一介降臣任这上京的留守?”下方的袁朗皱下眉头,迟疑一下开口:“非是末将对大王的决定有异议,只是选这么个人会不会不太……”,斟酌一下用词,这红脸的汉子吐出两个字:“妥当?”
御阶之上,吕布动了动身子,觉着不甚舒服,索性站起,摇摇头:“上京这地方也需要休养生息一番,有这么个熟悉城内事务的人在也算省了不少功夫,再者他这人也算是为百姓着想,如此再起战端的可能会更低不少,某需要这临潢府安稳。”
高大的身形向下走了走,看着还留在这大殿一侧的将领:“正如你们也知道的,这上京周边军州还未完全归附,北部、西部的军州也等着去拿到手里,乃至辽皇的下落也需查找,甚至还有辽国其余的领土,这座城……”
重重跺了下脚:“不过开始而已。”
下方,完颜娄室、王德当先站出,抱拳:“愿为大王开疆拓土。”
“愿为大王开疆拓土!”
一侧的身影纷纷拱手躬身。
“当然这些事情还需要些时间。”吕布看着他们淡淡笑了一下:“且先等军师他们过来再说。”
殿中气氛轻松,说话的声音持续响着。
有士卒将新的王令贴去外面,而在过午之后,北上的步兵终是抵达这辽国最初的皇都。
……
天光明媚,没了云朵的遮掩,有些刺人眼眸。
原野草丛间干燥的尘粒微微颤动起来,远方震动的声音逐渐过来这边,随后入眼的黑色洪流带着轰鸣的步伐涌了过来,洪流如水闸一般进入城门。
相对于之前齐军进城时的紧张与恐惧,再次经历的临潢府百姓已经没了最初的忐忑,反是多了一丝好奇,都已经过了一日齐军不曾抢掠,总不能等到第二日再行此事,是以心中有了些底的临潢府居民纷纷走出大门好奇的看着进来的军队。
移刺成与两个同袍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仗着身形高大魁梧,挤到靠前的位置观瞧着。
“与那日的齐军步卒比起来这些新来的衣甲上的痕迹更多一些。”
“怕是经过一大战吧,之前不是说王爷领兵出去吗?遮莫就是了……”
移刺成静静听着后方两人悄声的议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行进过来的两面血色大旗的瞳孔微微一缩,穿着半身步人甲的士卒旁若无人的向前走着。
“甲士……”轻声呢喃一句,看着后续进来有着辅骑与拉着甲具的车辆猛吸一口气,感慨的转头朝着后方两人道:“王爷输的不冤,齐军连甲骑都有,不是草寇之流。”
“落……”一个字发出,对面的人瞪他一眼,随后砸吧一下嘴:“移刺成,你接下来准备做何……”
“非是说话的地儿。”移刺成看看四周人群,身边几人投过来怪异的眼神,转身向后走去:“先去后面再说。”
当下三人挤出这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群,走去偏僻小巷,四处张望一下,见没人看着这边,方才靠在墙壁上:“先前溃退的那些亡八下手太狠,南城又多汉人,在这里说话小心些。”
两人点点头,忍不住将头上的帽子压了压:“戴着这玩意儿,没人看着,应该没事。”
有些嘈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着,斜眼看着远去的队伍:“俺不知恁俩什么打算,只是之前看着齐军贴出的公文,卢殿直权任这上京留守,俺打算去投他。”
两人皱下眉头:“为何?”
“城中什么情况你二人又非不知。”移刺成咧嘴一笑:“跑了恁地多官员将军,正是缺少人手的时候,俺此时去投,定能得到重用。”
“恁地说……”两人互看一眼:“你不想法出城?”
“出城?”移刺成冷笑,抱起臂膀,一根手指头朝着城门那边一比划:“先不说现在查的紧,只说俺生在上京,长在上京,离了这里跑去哪儿?跑别地儿当个流民不成?”
两人不知说什么好,这契丹大汉摇摇头:“你两个考虑好了再行动吧,俺反正是不准备离开。”
说着,他抬起头,万里无云,飞鸟从青空划过,军队的脚步声一直响在耳畔……
不久,动身前去留守司,这里已经是他思前想后决定来的地方。
……
大殿中,一群将领议论挂起堪舆图。
耶律捏里站在堪舆图旁,手指上方侃侃而谈:“上京道庞大,然而却是地广人稀,除却上京附近,辽人势力主要集中三处,一处乌鲁古河、土兀刺河一带,属于西北路招讨司,治所在镇州,有一部契丹人的军队在,其掌镇抚西北诸部族,势力庞杂,却多有各自心思,或有忠于辽国皇室者,然大王只需拉拢分化,应是不难处理此一路人马。”
“另一边乃是乌古敌烈统军司,分乌骨、敌烈两部,以前多次叛降,道宗帝在位时方才消停下来,寿昌二年这两部被迁去乌纳水,末将不敢说此处之人都会心向我齐国,然不服者更多,其又损失一部分兵马于徽州战场,多半会持观察之态。”
顿了一下,方才将手移去最西侧:“剩下的就是金西山脉处的粘八葛部,道宗帝寿隆三年时,粘八葛首领阻卜、梅里急部族长同来贡方物,耶律延禧继位后,少有音信。”
说完,整个人向后一退,不再出声。
周围,听完他说话的众将面上都若有所思,杜向着吕布抱拳道:“大王,末将以为,若是北边形势如耶律捏里所言,我等只需在宁州、泰州、长春州几处留下兵马守御即可。”
“末将亦是如此想。”王德咧嘴一笑,有些丑的脸上带着兴奋:“上京道这边比其余三道的地儿加起来不差多少,却多是无法住人之处,不若就追着那辽皇打。”
“末将附议。”
“末将附议。”
其余诸将也是频频点头,甚是赞同的样子。
吕布眼看着堪舆图,耳听着旁边众将的声音,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看着周围将领,突然开口:“那你等谁去驻守?谁去出使各族拉拢分化?”
上下点动的头颅陡然停住,一众习惯靠着武力解决问题的将领面面相觑,还是孙安犹豫着开口:“驻守之事好说,只是末将等人都是动手快过动口的人,这若是去了北边部族……”
砸吧两下嘴,突然看向完颜娄室、完颜宗翰与完颜石土门那边:“完颜将军多与这些部族打交道,不知是否能够去往那边与人交涉。”
两个女真汉子昨夜一打五本是有些疲累,闻言突然精神一振,看着开口的孙安都是觉得牙有些发痒,连忙对着吕布抱拳:“大王,非是末将二人有意推脱,这与外部联合之事多有不同,我等只负责打,谈论之事原是……”
顿了下:“阿骨打等兄弟去说,是以恁若是让末将等人北上杀人破族还行,这去耍嘴皮子却是难为俺们二人了。”
说话间,两人转首看向今日刚来复命的完颜石土门,这老将面上不动声色,冲着吕布一拱手:“大王,与人交流之事末将倒是有个人选。”
看眼杜:“黄龙府令完颜希伊熟读汉辽书稿、通汉、契丹两国文字,又会多地番语,乃是出使的好人选。”
完颜娄室、宗翰两人露出恍然之色,连忙点头:“没错,谷神是个好人选,大王,俺们二人也保他出使。”
吕布本是随口一说想要让这些骄兵悍将消停一下,却不想听着一番有用的话,当下思索一下,缓缓点头,看向完颜石土门:“此事某会仔细思考一番,若是事成,算你举荐之功。”
老将大喜,连忙躬身谢过,正说话间,外面有士卒奔跑过来,在殿外与亲卫耳语几声,守门的侍卫连忙走进去,单膝下跪抱拳:“启禀大王,军师与诸位将军进临潢府了。”
“让他们过来。”
殿中的身影转过身,面带喜色。
侍卫连忙出去传话,随后有传令的骑兵奔跑而出。
不多时,马蹄声敲响在皇宫外,下来战马的大将带着一身尘土匆匆走进大殿之中。
“臣(末将)恭贺大王占据上京。”
晚到一步的王政、奚胜、卞祥、縻四人偕同麾下将校齐齐对着吕布恭贺。
声音洪亮,神气十足。
“免礼。”吕布见着他们到来也是欣喜,看着几人面上神色:“看来一路赶来未曾出现差池。”
王政等人起身,縻咧嘴一笑:“大王都拿下上京了,还能有甚差池,要是有敢起刺儿的,末将砍了他脑袋下来。”
卞祥点点头:“末将也是如此想,就算有人打算为辽皇尽忠,看着我大军在此怕是也不敢动手。”
“嗯……”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吕布的眼神微微一眯,看一眼王政,那边懒散的青年显然知他所想,眼珠子一转,点点头,这才收回目光开口:“行了,也不急着说话,如今时辰也不早,我等可以边吃边聊,今晚你等也宿在这宫中,尝尝住在辽人皇宫的滋味儿。”
众将哈哈大笑。
随后有士卒搬着桌椅走入进来,一群武将也不在意,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着话,韩世忠找上王德,徐文却是去了花荣身旁,看小李广带着笑容的模样,显然对他也算满意。
不多时,有抬着酒坛、端着餐食烤肉的士卒进来,吃喝之间,众人兴致高昂。
有人脱了衣甲赤着上身走去场中比武摔跤,喧哗之音愈大。
……
天色昏暗下来,夕阳前的天光虽然明亮,却是给人一种后劲不足之感。
王政一脸笑吟吟的走去宫中住处,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放入柜橱,方才舒出一口气,将袖子向上撸了撸,用清水净了下脸,随即把自己扔到床上,瘫在那边跟条没了脊椎的蛇似的,软趴趴、懒洋洋。
行军距离并不算远,只是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忙碌,难得可以休息一番,一直维持军队行军也是需要诸多精力的,吃喝拉撒睡,莫看都是些最基本的要求,两万余人的队伍可以同时吃喝,但五谷轮回之事却是不能同时去做,光是如何保证这些俗事就要不少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