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点点头,向旁边休息的房间一指:“去屋内说吧。”
这屋子是练功累了之时在此歇息所用,不大,横竖不过六步的距离,摆放着软椅与桌子,上面乃是一些干果蜜饯之类,两个火盆放在地面正烧的旺盛,是以这里面还算暖和。
吕布当先进来,转身坐去椅子中,指指旁边示意乔冽坐了,这才拿起一旁火盆上放着的高把紫砂壶,倒了些热饮入杯中:“大冷天的,喝口热的暖暖。”
随即看着脸颊冻的有些发红的吏部尚书道:“何事这般急躁的找朕?”
乔冽先谢了一声,伸手将杯子拿起合在手中取暖,口上说着:“关于陛下那条恶犬之事。”
“哦?”吕布挑了下眉头,向后坐了一下:“那只犬又做了何事?若只是口出恶言就算了,某既然当年容得酆泰,今日也容得他。”
“不太一样。”乔冽抿抿嘴:“酆泰那厮只是口臭,恁那只犬……遮莫还有噬咬主人的心思。”
吕布挑眉,轻轻喝口热汤,只是看着他,
乔冽想一下开口:“陛下尚不知,臣的人查探到他与完颜蝉蠢多有联系,而这人却与一叫闻焕章的宋地教授交往过密。”
“闻焕章?何人?”吕布皱皱眉头。
“之前花将军去宋国出使时所带回之人。”
“哦……”吕布恍然,他事情众多,哪里还记得花荣带回来的那个宋人文士,有些奇怪的问道:“此人怎地了?”
“说来惭愧,臣尚未探知此人要做甚,只是知道这人最初一心想回宋国出仕,只是迫于身边都是从战场上伤退的士卒做同僚才未能逃走,后来似乎认命一般留在完颜石土门部教授汉学。
而完颜蝉蠢此人一直心有怨念,对故金国怀念的紧,时常在族人中宣扬当年金国的好处,却出奇的与这闻焕章投契,二人时常打猎喝酒闲聊。
此二人如此行径当是勾结一起,实在不能不让臣多想,至于完颜宗弼……”
停了一下,看眼吕布没有反应才续道:“此人方打下上京之时与完颜蝉蠢多有私会,只是说的什么不知,然其当年金国四王子的身份以及被迫降于陛下之事怕是人尽皆知。
而军中的女真人和他也有不少关系不错之辈,况且他还有异母兄弟在军中任职,今次女真骑兵北进,他虽是不算活跃,却也与曾涂麾下的完颜宗辅有过接触。”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至于他和完颜宗翰不和,臣暂且能断定乃是真的。只是完颜宗翰与完颜娄室不同,他与宗弼同出一个部族,娄室却是被完颜部吞并后才凭借军功上位之人。”
吕布听的明白,眯起一双虎目看过去,手指敲了敲旁边的桌子:“你的意思……完颜宗翰并不稳妥,而娄室或可信任?”
“臣不知。”乔冽干脆的一摇头:“臣只是说出所知情况,如何决断皆赖陛下圣断。”
“你还真给朕出了个难题……”吕布瞥眼看了乔冽一眼,对面的吏部尚书低头做恭敬状。
嗒嗒
手指轻触桌面的响动在这间屋中单调的响着,半晌吕布才开口:“如今女真人刚刚为朕打了个胜仗,此时不易大动干戈……”
似是想到什么,手指陡然停在桌面上,转过头的齐皇盯着自家吏部尚书:“今次完颜宗弼的功绩可够做一任太守?”
“还未够。”乔冽心中一动:“陛下意思是……”
“找个机会放他出去。”吕布站起身走了两步,脑中斟酌着方才一闪的灵光:“让有二心者与其联合……”
停下脚步抬头想了想,转过身:“莫要特意将人给他调在一起,如此过于刻意,待所有反贼都聚在其麾下。”
伸手一握拳:“朕能击垮他一次,就能击垮第二次。”
乔冽点点头:“陛下之意臣明白,就如同钓鱼一般,先给出足够饵料让鱼聚集过来,只是……急切间也没地方可供他发挥作用。”
“不急。”吕布呵呵一笑,走回来一屁股坐下:“这辽国还有不小的领土,待下次出征,朕点其将,让他多立功劳放出去就是。”
“陛下英明。”乔冽嘻嘻一笑,双手一拱:“只是完颜蝉蠢此人在辽东,倒是不好与其呼应。”
“让你的人加快速度查探,看看都有谁有反心。”吕布似乎是思路通顺,大手一挥:“届时招募成军,尽数派去前线就是。”
“还有那闻焕章,待时机成熟,一同找个由头调到近前,朕还不信了,几个竖子能反天了不成?”
乔冽站起:“如此,臣就按陛下说的去做。”
两人又说了几句,随后乔冽告辞离去。
吕布在房中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些热饮补充了些水分,方才再次迈步进入演武场,方才出的汗不够多,还是再运动一番好了。
……
同一时刻,中京道。
丝竹管弦与皮鼓敲打的声响随着呼啸的寒风在营地中,有穿着宦官服饰的身影在弓着身快速的奔跑着,随后冒着热气的烤羊排被飞速送入帐中,到得餐桌上之时,刚好温热不烫嘴。
皇帝的大帐之中,一个个剃着髡头的契丹贵族大臣坐于两侧,间或有奚人或汉人的朝臣在列,只是数量稀少,难算主流,时不时就有相熟的身影歪到一起说上两句话。
四周摆放的火盆努力散发着热度,不时有太监轻手轻脚的过来替换木炭,让这大帐温暖如春,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冬日的寒冷。
肉香酒气弥漫,扑鼻而来,乐师手中拨弦,音符如清泉潺潺,一曲悠扬婉转的乐章在空气中流淌,间或响起有力的鼓声,震荡着人心。
场中的舞娘随之起舞,一张娇颜因舞动而白里透红,有些轻薄的舞衣在踢腿转身之间于空中翻飞,露出下方一抹诱人的白皙。
耶律延禧捻着胡须看的眉飞色舞,一双眼珠追着那抹白时不时的伸长脖子仔细瞧看。
“陛下,这舞娘如何?”萧奉先坐在一旁,同样笑的一脸便宜的看着身旁的九五之尊:“这可是微臣找人调教了好久才敢拿出手的,您看这舞姿……”
咧着大嘴凑近了一些:“可还看的下眼,啊?”
“甚妙!”耶律延禧连眼神错开一下都是不愿,捏着胡子、摇头晃脑的开口:“此舞人间少有,以朕观之,人间少有啊”
拖了个长音,随即小声开口:“此女……可妙否?”
萧奉先同样悄声在他耳边道:“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处子,陛下晚间亲自教她学识,让他领略您知识的渊博。”,眉毛连连挑动:“岂不是更妙?”
“啊?啊……哈哈哈哈”耶律延禧一手捉须一手对着他指指点点:“你这厮真是个佞臣。”
萧奉先陪笑:“臣只在陛下需要的时候做佞臣。”
“啊哈哈哈哈”
耶律延禧爆笑出声,两旁坐着的大臣望过去,这位辽国至尊举起玉制酒杯,高呼:“众卿,今日朕高兴,多饮几杯,为我大辽之昌盛!”
“为大辽之昌盛!”
下方之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将酒杯举起,同着皇帝一起将杯中酒饮下去,随即看着仍是哈哈大笑的皇帝不明所以。
渐渐有人“呵……呵呵呵。”的笑起,旁边有人看他笑,也调动脸上肌肉“哈哈哈,哈哈”的笑出声,越来越多的笑声从众人口中发出,帐中一片群魔乱舞之状,声盖音色。
旁边,文妃的帐中,侍女正在给萧瑟瑟竖着头发,已中年的女人保养得体,看着仍是徐娘半老,正对着铜镜将红色的口脂涂抹在唇上。
隐约的,笑声透过帐篷传入耳朵,侍女皱皱眉头:“也不知是在做什么,怎地笑的这般大声。”
“多半是在聊女人……”轻轻放下唇脂,对着镜子双唇抿了一下,贵为文妃的女人面无表情:“国家危及至此,陛下仍是耽于享乐,不是朝廷的福气。”
“贵人。”侍女看看铜镜中的面孔,张张口,接着一咬牙:“贵人一定要劝谏圣上?如今他正是玩兴上头,不会……”
“大胆!怎可非议皇上。”萧瑟瑟拧眉打断侍女的话,“贵人恕罪!”的声音中,温言道:“这等话莫要再说了,我萧瑟瑟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是圣上的妃子,有着劝谏夫君之责。”
看着侍女将她头发梳好,站起身,将白狐大氅披上,转身向着帐外而走:“你先退下吧。”
侍女看看她背影,一下跪在地上:“恭送贵人。”
萧瑟瑟抿嘴,继而转头一笑:“莫做这等姿态,我毕竟是陛下妃子,他不会如何的。”
说完撩开帐帘,走入呼啸的风声中。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帐中透出阵阵乐声与歌曲声,萧瑟瑟走过去,守在门口的侍卫连忙将帐帘挑起,有人好奇的转头看来,穿着白狐大氅的身影映入瞳孔。
帐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张张被酒色所迷的脸孔看去门口,随后一正。
耶律延禧也是连忙敛去笑容,站起身:“爱妃怎地过来了?”
一边的萧奉先连忙冲着下面摆摆手,舞娘乐师连忙退下。
萧瑟瑟仿若未见,走上前款款下拜:“妾身听闻陛下在此饮宴,自做一歌想要献上。”
“哦?”耶律延禧松口气,坐下来哈哈一笑:“爱妃有此雅兴,真是难得,不妨一展歌喉,让朕听听。”
两旁大臣齐齐点头,笑的矜持。
萧瑟瑟也不拒绝,招来乐师吩咐两句,那几个乐人听着连连点头,走到一旁轻轻弹奏几下,随后看向这位文妃恭声开口:“小人等已经准备好了。”
萧瑟瑟一点头,脱去白狐大氅交给太监,穿着宫服上前,朱唇轻启,黄莺般的声线响起在众人耳中。
“勿嗟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选取贤臣。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
丞相来朝兮剑佩鸣,千官侧目兮寂无声。养成外患兮嗟何及,祸尽忠臣兮罚不明。亲戚并居兮藩屏位,私门潜畜兮爪牙兵。可怜往代兮秦天子,犹向宫中兮望太平!”
帐中文武闻听勃然色变,大气都不敢喘动,一时间帐中只能听见乐师的乐曲弹奏之音,就在那音符百转千折,正要从头再来一遍。
“够了!”
耶律延禧重重一摔手中玉杯,“呼”的起身,“你……”手指指着文妃,颤抖着点了点,一颗地中海发饰的脑袋也是频频点动:“好!”,狠狠放下手,抬脚一踹。
哗啦
乓啷
桌案倾倒,杯盘摔落地面,一连串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陛下息怒啊!”
“陛下恕罪!”
两旁文武连同太监、乐师、舞娘连忙跪倒,场中只剩耶律延禧与萧瑟瑟二人相对而立。
“你!”
耶律延禧再抬手点着这位文妃。
骄傲的女人微微抬起头颅。
“哼”
狠狠甩手,耶律延禧大步走向外面,暴喝声出口:“都给朕滚!”
第934章 阴谋、诬陷、绝命(5100+)
“萧瑟瑟这女人……简直找死!你看着,陛下定不会饶她!”
点着烛火的帐中,萧奉先一巴掌拍在床上,发出“噗”一声闷响。
“爹……陛下方才不是什么也没说?况且……”
对面的身影与萧奉先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长子萧昂,听着父亲的话有些不解:“陛下对她不满岂不是正好?”
眼珠子转了转,萧奉先眼睛一亮:“对啊!”
走去帐帘处打开一个缝隙,将头伸出去左右看看,随后将帐帘一关,几步走到自家儿子身前,重重一拍他肩膀,轻声开口:“我儿提醒的好,这确是个机会。”
有些兴奋的背着手走了两步:“耶律敖卢斡那小子,成天给俺装出一副圣人模样,偏生朝中那些蠢才还吃他这一套,这次她如此讥讽陛下与众大臣,当可售俺计矣。”
萧昂不明所以的看着父亲,这位权臣伏低身子在他耳边悄声道:“明日你去找你姑娘,告诉她,为父要为秦王谋太子位,让她不要莫名其妙的心软为人进言。”
“这……”做儿子的大吃一惊:“能成吗?”
忍不住快速说道:“姑娘为人宽厚,近侍盗她貂裘都不出声阻止,也不让人追究,如今文妃所做又非……”
“照俺说的做!这是为了她儿子!”萧奉先用力捏一下儿子肩膀打断他的话,双眼微眯,神色带上一丝阴狠:“此乃是千载难逢之机,若是等陛下气消了,反而不易达成。”
直起身子,一只手搓着下巴,脚下转着圆圈,口中喃喃自语:“只是如此还不够、还不够,嗯……让为父想想,想除耶律敖卢斡必先除其母。
而萧瑟瑟此人又有姐妹两人,她女兄有夫耶律挞葛,此人是个废物,拿他开不了刀,她妹婿是……”
脚步陡然停下:“耶律余睹!”
萧昂抬着头看着自己爹有些无奈,这等谋算人之事他不敢苟同,然而这对自家又是有着极大的好处,若是秦王能登大宝,于他们这一脉而言简直天大的富贵,只是如何去做他却是想不到,也甚是疑惑自家亲爹能够做成。
看着萧奉先停脚,萧昂开口:“爹,耶律余睹领军在北防御齐国,有军权兵马在侧,怕是不易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