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娄敏中身旁停下,一拍他胳膊,脸上满是兴奋:“呵呵呵,果然还是左丞思路清晰,一下就将这伙人来历揭开。”
转过身,双手一叉腰,仰天长笑一声:“这群山魈水鬼成精的家伙,还想来蒙骗我,却不是被抓到痛脚显形了?今次倒要看看你们可有什么能说的!”
“这……”娄敏中有些疑惑的看着方腊,琢磨一下:“圣公可是与齐国有龃龉?”
方腊转过身,点点头:“未起事前,在长江边有过一次冲突,死了几个心腹兄弟,哼,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只等能再次遇上算算旧账。”
“恁地说……”娄敏中盯着他,神情不能苟同:“这兵甲恁就不要了?”
“呃……”
嗓子里发出一声响,方腊笑容一滞,适才激动,光想起江州旧恨,却是将自己处境给忘了,此时哪里是能同人置气翻账本儿的时候?
心中暗骂一声:“哪能不要,我的意思是,死去的人都是我的兄弟,是能成为咱们助力的人,这事儿……”,咬咬牙,红润的嘴唇随着最后一个字向外突起:“得加钱。”
“圣公英明。”
娄敏中这才点点头,一摸胡须:“既然有过这等事情……那交给臣去商谈吧,正好趁机多弄来一些装备我军。”
方腊想起李助笑面虎模样,连忙点头,口中提醒着:“左丞相帮我军多要些甲胄过来,不,最好能要来他们的火器,之前我被气着,忘记提这事了。”
娄敏中自然是答应,又同着方腊确定了他心中的底价,这才施施然走出门去找李助。
然而今日对方腊而言,定然不是一个平静的日子,他坐等娄敏中之时,军情如雪片一般飞进他房中,摆上桌面。
紧张的气氛在杭州城中蔓延。
仲春壬子,方杰、王寅、司行方接连攻克宣州宁国、旌德,剑指江宁府,西路军统率刘镇、杨可世带兵进入宣州。
方杰迎战之下,连败数阵,刚得的二县又被夺了回去,方杰胳膊上中了刘镇麾下将领曲端一箭,王寅、司行方却是差点被杨可世、赵明领着环庆兵围杀当场。
二人身披数创,王寅马快,救下司行方,拼死带着数千残兵突围,短时间内失了继续作战的能力,被方杰下令送回睦州,又派人去杭州,催着方腊这位叔父派援兵过去。
一时间弄的这位永乐皇帝焦头烂额,没工夫继续与李助虚与委蛇,全权委托娄敏中去谈,一面调兵遣将令自己族叔方为帅、侍郎高玉参赞军机,并张威、徐方、昌盛、甄诚四名军中悍将,领兵三万驰援歙州。
然而大军刚刚出发,北面秀州王禀领兵南下,连破崇德、长安两镇,临平守将郭世广一连派了十八骑南下向朝中求援,惊的永乐朝中众人一个个急忙聚集方腊房中,高声叫着要方腊出兵。
也就是这时,两艘海船停在了钱塘江的入海口,张顺派人走到杭州城下。
“劳驾,我等找寻在贵军做客的李先生三人,这是送贵军甲胄的样品。”
马麟指着四个水手抬着的木箱如是说。
不久,得到消息的方七佛带着高可立、张近仁、赵毅三将匆匆下来城楼,先是疑惑的打量一番这五个人,随即开口:“可否先打开让我看看?”
马麟看看方七佛,一挥手示意后面水手打开箱子,一面拱拱手:“未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李先生在杭州城可好?”
方七佛见木箱打开,里面一领皮甲,一把手弩并三支弩矢,眼睛当下一亮,先是客气回礼告知姓名,这才走去箱子旁,拿起弩机翻来覆去的看看,又上弦对着地面扣动悬刀。
砰
入土的响声传来,弩矢尽没,示意后面的士卒过来将弩矢挖出来,又俯身拿起皮甲,伸手抚摸其上,半晌赞叹一句:“好甲。”
看向马麟:“放心好了,听闻你家先生每日与左丞相坐谈,并无不妥,我这就命人向内禀报。”
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将领中有人回身往城内而去。
……
“你说什么?”
方腊站起身,有些疑惑的看向进来报信的高可立:“城下有人找那姓李的?”
“是。”
肤色有些黑的将领拱手:“大将军在城下正与人交谈,他们说是带了兵甲过来,是之前答应要送的甲胄与手弩,只是要他们的人回去船上方才能交付。”
房屋中,方肥、娄敏中、祖士远三大丞相都在,娄敏中站起:“可带了货样前来?”
“有。”高可立点头:“那手弩能贯穿夯实的地面,皮甲大将军看过,称是好甲。”
娄敏中看看方腊:“圣公,不妨先让他们出城,再向齐国多要些甲胄过来,此时宋兵分两路来攻,多些甲,也能多些战力。”
“放他们走?万一后续的甲不来……”
方腊面上神色变换,扫视一眼面前四人,高可立一副听令行事的模样,方肥则是双眼发直,不知在想什么,祖士远看去倒是颇为赞同的在点头。
“圣公,此时不易节外生枝啊。”娄敏中知他心中到底对齐国有疙瘩,只能拱手再劝:“齐国也需咱们牵制西军,定然不会让我等轻易覆灭,是以答应的东西定会送来。”
“也罢。”方腊点点头:“你说的是。”
转头看向高可立:“你去请后院的人出来,今日送他们离去。”
接着哼哼一声:“最好是能在半路被宋军截杀,如此我等既没动手,也能出我心中一口恶气。”
天光之下,头发有些稀疏的祖士远盯着地面,清清嗓子缓慢开口:“圣公若是不忿,也可以着人假扮宋军行事。”
娄敏中摇头苦笑:“若真死在这东南,怕是齐国亦会迁怒过来。”
“真当我怕他?”
方腊哼哼两声,脸上变颜变色,终是一挥手:“罢了,此时没工夫理他们,还是那些宋军要紧,等能彻底占据东南,再拿着齐国的装备与他姓吕的算算账。”
“圣公英明。”毫无感情的声音中,娄敏中拱手说了一句,随后请命:“这两日我同那些齐国人还算说的来,我去送他们一程,再多嘱咐他等按时送来兵甲。”
“使得,这事马虎不得。”
方腊点头同意,这永乐朝左丞相就在高可立护卫下匆匆而出。
第950章 弃城(二合一)
杭州城上空,万里无云,不知多远的日头挂在天上,散发着这小冰河时期不多的热量。
郊外有车辆缓缓过去。
数百人的护卫中,两辆骡马拉的华丽车辆经过尚未迎春长绿的树林木丛,偶尔能听到这车厢中传出的爽朗笑声。
骑在战马上的高可立看眼身旁的白延寿与杜微:“里面聊什么呢?甚少看见左丞相开怀的样子。”
“谁知道呢……”
白延寿耸耸肩,侧脸看下正跟着车子走动的杨林、马麟,眼中这两人正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口中说着:“许是一些文人的交流?”
“文人?”杜微忍不住侧目看他,又把脸转去车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什么文人能凭一把剑冲阵?还将领军的将领给宰了,分明就是个装成大头巾的亡命徒。
怕是那李先生在吹嘘江湖上的成就吧。”
旁边的两人沉默一下,都是点头,高可立虽是没亲眼看着李助杀王荀,自己却是领军被西军打崩过,知其战力,又熟知旁边这两个渠帅武艺,是以对车中的李助也是万分忌惮。
凭心而论,自己要是有这等武艺,也定要变着法儿的吹嘘一番。
他三人却是不知,车中所言之事与他们所想相差甚远,娄敏中拍着大腿,脸上笑容真诚:“东南之税多给夏狗、给契丹用于岁贡,我早就看不惯,甚至联合多名友人联名上书陈述利弊,只可惜……
我等人微言轻,官场上的相公虽不说,眼里的不屑还是能看的懂的,大体就是那些陈词滥调,讥讽我等书生不谙国事、不务实际。
两国开战死伤无数,付出些银钱就能保证两国的安稳,在他们看来是上上之策,却全不顾我东南百姓之苦。
这两年听闻贵国在辽东打的契丹人抱头鼠窜,证明我们这些无用之人所思所想也不全错,酒桌畅饮之时,当真人都感觉年轻了几岁。
可惜此时圣公这边事急走不开,不然真想随李兄去下北面,看看新开创之国到底是个什样。”
话语的落下,车厢中有些静谧。
李助坐在对面,心中有些诧异,所谓交浅言深不过是江湖中的义气汉子才会为之之事,以他与娄敏中这等身份说这些话多少有些过于走心,沉吟一下开口:“娄兄过誉了,当时陛下也不过是想给山上一众弟兄寻觅一个落脚之地,误打误闯成功罢了。”
“那也是比宋还强的国啊,不像此时我等对战西军却还不知能否能胜。”娄敏中浮现一丝迷惘:“接连的败仗自会让人无所适从,我自是也是心怀惴惴。”
微微晃动的车厢内,李助手捻胡须带着笑容,这段时间在杭州城与这娄敏中交谈却是有种被捧着的感觉,偏生此人眼神真挚、语气真诚,让这阅人无数的金剑先生看不出半点不妥之处。
由此也知,此人心中对齐国是有着向往,倒是可以多与此人相交。
心中揣摩着,李助口中安抚着:“娄兄也不必焦虑,沙场之事自古胜负难说,我看贵军人才济济,若是甲仗齐全,说不得也是能将宋军击溃的。”
“难。”娄敏中苦笑:“好歹这月余的时间我也是在朝中各军中走动过的,李兄就莫要将我当做不知兵事的酸儒了。”
叹一口气:“若不是李兄今日要走,这话我是不想说出的,军中众将品行不去说他,单说士卒众多,却多是刚放下锄头的愚夫,又无多少训练,时至今日,校场中号令尚且认之不全,更遑论战场争雄。
西军却是在西夏余人厮杀经年的劲旅,号令统一,军士厮杀经验丰富,只凭借血勇怕是……”
摇摇头,止住了话头。
李助却是有些琢磨出味儿来,挑开车窗看下外面,见远方船影已是能看着,手一松,对着娄敏中一笑:“娄兄有事不妨直说。”
手从胡根儿往下一捋,玩笑道:“若是想随我等船走,也不是不可。”
车中的湿气似乎涨了一些,隐隐约约间,让人感到更是冷了几分。
娄敏中轻轻拍两下膝盖:“多谢李兄相邀,只是我参与起事,也是期盼能为东南之民做些什么,将来若是事有不谐,定然跑去辽东,届时求到李兄头上,可莫要不认你我这几日相交之情。”
李助笑着摇头示意不会。
那边永乐朝的左相沉吟一下:“虽说军中自有在,然而对战阵之事我看还是多有欠缺,贵军若是有暇,可否派来一二将领教下下面的人如何应对战事,也好过他们盲人过河。”
不知第几次的苦笑浮上脸面:“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圣公败亡太快,也不符合贵国的利益不是?有着圣公在南消耗宋国钱粮,也利于将来贵国的谋划。”
李助失笑:“娄兄这是以为我齐国必然南下?万一猜错呢?”
娄敏中挺直腰杆儿:“未闻有甘心偏安一隅之开国君王者。”
接着也是一笑:“李兄这般说话,不也是在告知我猜的对吗?”
“娄兄聪颖。”李助缓缓敛去脸上的笑容,睁开细长的眼帘,神情认真:“此事我会上禀陛下,如何决断非是我说的算,只是……”
语气一顿,上下打量娄敏中:“娄兄此时提起这事,当是还未和方腊商讨过,不先询问君主之意而擅断,娄兄不怕事后被猜忌?”
“我一片丹心为之谋划。”娄敏中坦然看着李助:“若是因此而诘难于我,那也没甚好说的。”
两人对视之间,马车缓缓停下,外面马麟声音传来:“到了。”
车内的李助这才站起,撩开车帘站上车撵,一阵寒风吹过来,他颔下胡须随之飘动,将下马车之际,转头看向身后的左丞相:“娄兄放心,此事我记下了,定尽力促成。”
转头之际微微停顿一下:“若是事有不谐,不妨先率军撤往他处,总好过留在城内送死。”
向下一跳,下了这车。
后面娄敏中走出,也不急下去,就在车撵上向他深深一揖,方才下车,跟杨林、时迁轻声说几句话,随后作揖相送。
跟着护卫的高可立、白延寿、杜微三人互看一眼,神情上越加迷惑,不知他二人在车中谈论了什么,只是看来他们多半是聊的甚欢。
是以这位左丞相才会跟着圣公起事吧?
倒是个有江湖气的读书人。
几人心中转着念头,眼看着李助、杨林、时迁三人先行,马麟转过身子,随意的一抱拳:“各位,就此告别,莫要忘记两月之后会有船来,谈好的甲胄兵器都会带上。”
停顿一下,意味深长的扫视一番对面的脸孔:“希望到时还能见到诸位。”
说罢转身就向着后方停靠的船上走去。
停泊之处,不断有永乐军的人上前将堆积在此的皮甲、手弩收拾妥当,杜微看着马麟背影有些跳脚,吴侬软语出口:“这厮是不是在瞧不起人,小比样子,他这是用鼻孔看谁呢?”
“还能是谁……”白延寿面无表情的看着走远的身影,眼珠动了一下转去一旁:“除了你我还有旁人不成?”
高可立冷着一张脸,冷不防开口:“真有旁人却是要找包道乙从婺州过来才行。”
“哼哼,哪个耐烦见他……”
杜微鼻孔中发出声响,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走过去拦住搬运兵甲的士卒,仔细的看了一遍,方才转头:“走吧,还要回去向圣公复命。”
……
时间这匹脱缰的野马仍在道路上狂奔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