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一挥手:“有话就说,恁地不爽利。”
狄雷抓抓脸颊:“陛下灭佛之时,师兄什么也没说,神情也和往日一般无二,是为何?”
“洒家当是什么。”鲁智深大手一甩,先是吼了两句,让麾下士卒加速行进,方才转头开口:“洒家是洒家,和尚是和尚,陛下灭佛与和尚有关,与洒家何干?”
狄雷眨眨眼:“就这般?”
鲁智深大笑:“就这般!你们太也小心,洒家不放心上之事,倒是让你们惦记上了。”
狄雷看看他背影,笑了一下,随后又牵着马向前走去。
……
天光逐渐变得昏暗,随后夜色降下,人世间陷入一阵静谧,随后启明星再次闪耀。
天色将亮。
密云以北五十里,树上长出嫩芽,人的身影聚集在枝桠横生的树下,视线里是被火把光芒照耀的凌晨,一道道精悍的身影围在一起,背着强弩、硬弓,手持包铁大盾,腰胯铁刀,铁矛倒插土中。
倒空的酒坛横七竖八堆积在不远处,人人手中端着满是酒水的粗瓷大碗,站在前方的两名将领一人挺着将军肚子,一人浓眉细眼有着两撇小胡子,正是汝廷器与昝仝美。
黑压压的队伍前面一人站在大青石上,洪亮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齐军南下,此乃生死存亡之战,这里的三千人都是我纪安邦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身形雄壮,一张方脸的披甲身影手端酒碗扫过众人面孔:“今日一战需要阻住齐军南下的先锋,此战……也不知你们当中几人能还……”
陡然将酒碗双手举过头顶:“为国尽忠!饮胜!”
“饮胜”
站在林中的士兵纷纷双手将酒碗举过头顶,随后大口将碗中的酒水饮尽,砰乓当啷摔在地上,砸的碎片四溅。
“此战当向世人证明我北地汉儿血勇,还我骁勇善战之名,此战过后,让天下人闻我等之名。”
火把光下,威武的身躯拔出插在地上粗长迥异常人的铁枪怒吼,旋身飞跳马上:“杀”
一道道悍不畏死的身影齐整的走出树林,不久之后,金阳刺破黑暗。
原野上,腆着将军肚的汝廷器横枪立马,身后是一千排开阵势的汉籍辽兵。
……
无数奔跑的脚步停下,赵立在战马上观望前方,一支千人队伍,皱起眉头,眼神四处扫视,皱起眉头:“传令斥候,查一下有没有伏……”
最后一个字没出口,那边汝廷器已是举起手中长枪:“杀”
大地震动起来,脚步声、马蹄声撕裂大地,朝那边三千人的身影冲锋过去。
赵立钢牙一咬:“亡八!”
挺起手中长枪:“杀过去,击溃他们!”
更多的脚步声在天光下震响,对面奔跑在前的将领举起手中长弓,一箭放了出来,后方奔跑的骑兵、射手接连松开手中弓弦,数百箭矢密集飞出,黑压压覆盖下来。
“竖盾”
“规避”
叫喊声从齐军的阵中发出,一面面盾牌斜斜举起,对着天上的箭矢,两侧有射手见自己不在箭雨覆盖范围内,连忙挽弓还射,空中满是破空声与箭矢入盾的声响。
辽军那边,突前的数百骑兵转向返回,包铁的大盾砸在地上,又是一阵啪啪啪啪的声响,箭矢钉在盾上或插入土里,奔跑出射程的骑兵再次调转马头。
齐军在阵中校尉、百人将的指挥下开始从两边向中间包围。
“让两翼的兵马慢些,谨防有变!”
赵立看着如此景象心中越加警惕,辽军的攻击手段并未变换,那就是说附近尚有埋伏,只是到底从何处来,扫动两侧的眼眸不停,忍不住皱起眉头。
对面阵中,汝廷器盯着对面的齐军开始行进,大吼:“弓弩手,齐射射,攻”
大盾后方,辽军紧紧顶住盾牌,盾牌的间隙间,一排排锋锐的弩矢探出,后方有人将手臂抬高一手下拉,只听“嘣”一声齐响,两道黑影一平射,一弧形从军阵中飞过去。
齐军阵中,持着盾牌的身影有人反应不及中箭倒地,后方的盾手连忙上前,将盾架在前方同袍盾上,一时间劈里啪啦的声响不绝,然而平举盾牌的身影不少被射翻。
“是强弩!冲过去”赵立手中抽出强弓,一面搭箭,一面高喊:“还射,还射!”
辽军的骑兵已经奔跑而回,轰鸣声中,一道道奔驰的身影趁着己方射手造成的混乱轰然撞入阵中。
高速冲锋的骑兵撞上盾牌、人体,血肉发出爆裂的声响,人的身体在战马的冲势下碎裂,鲜血飙射洒上天空,撞击下的前排盾手发出凄惨的声音,不由自主飞上半空,人体诡异的扭曲起来。
马蹄声响轰鸣。
“该死!”赵立看着前方的景象双眼充血,恶狠狠一咬牙,箭头放平,一箭将冲入阵中的骑士射落下马:“围杀他们,弓弩手,射”
战阵中的长枪手挺起长兵猛地前冲,密集的枪影、刀光扑进那冲势停歇下来的骑兵群中。
寒芒闪过,马腿被铁片切过,腥臭温热的血液喷出,马背上的骑兵笨拙的挥枪时,被失了平衡的战马掀下马背,随后刀枪雨点般的落在身上,配合着马蹄的轰鸣如同疾风骤雨一般。
不过三百之数的骑兵只是一瞬间就在前方倒下去一片,赵立方自松一口气,陡然又皱起眉头。
好像哪里不对……
耳中马蹄声轰鸣声鸣响,这被眼前战局吸引了心神的战将猛地反应过来,在战马上微微站起张望,视线中,拦路辽军阵列的后方,有黄土飞扬,一个个骑兵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伏兵不在两翼!
赵立陡然明白过来,提起长枪:“骑兵快上前”
然而有些晚了,辽军的骑兵已经冲过自家步卒,纪安邦、昝仝美两员悍将在前冲锋,各持兵刃“杀”的大吼中,轰然撞过来。
骑兵如同钳子一般,从前方左右猛烈的冲撞入阵中,枪矛、刀影从战马上轰然挥下,血浪在齐军中飙射而起。
汝廷器见着己方骑兵冲入战阵,拔出腰间铁刀:“前进!”
“杀”
辽军步卒吼了一声,轰然而上,血浪在锋线翻滚,黑色的波浪在消退。
赵立眼里布满血丝,前两年齐国对辽兵的战事一直呈现碾压之势,加上一路顺利的行进让他难免心生傲慢,明明知道对面有伏兵依然不够小心,终是被人成功突入战阵,当真是……
耻
辱
“辽狗!”炸裂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赵立一提马缰,手持长枪逆冲而上:“大齐只有战死的将军,未有战败之人!都给老子前来受死!”
后方亲兵与后阵的兵马连忙冲上,有人吹响了决死的牛角号,低沉的声音中,前线的兵马陡然发出一声爆喝,顶着冲来的辽兵骑兵在前进。
马上骑士无视对方狰狞的面孔,一枪戳入人的胸膛,想抽出来时,手陡然一沉,视线中,口鼻喷血的人双手松开兵刃,一把搂住长枪。
辽军骑士一惊,还没等有动作,旁边有身影冲上,嘶吼着将人刺下战马,还没抽回手中枪,随即被辽军后面跟上的骑士一枪挑起。
“杀”
赵立眼睛圆睁,一枪将前面的辽兵挑下战马,看着前方浓眉、细眼的将领,嘶吼一声冲上去就是一枪。
枪锋带起呼啸的恶风,昝仝美挥枪一挡,“哐!”一声巨响,砸的他双手一沉。
赵立枪一撤,两手交错挥动,那杆长枪不离昝仝美脖颈胸腹,一副恨不得将人扎个通透的恨样。
二人四周,兵马在近距离的厮杀,不断有人掉落下马,然而此时上前的都是齐军前锋的精锐,战阵厮杀的决心手段比之冲来的辽军兵马要高出一线,不断有辽兵被打下战马。
昝仝美余光见着,顿时惊怒交加,手上慢了一线,顿时被赵立找到机会,长枪一扎、一拦、一挑,他手中那杆枪顿时飞了出去。
赵立眼神一凝,手中长枪毒蛇吐信一般一缩一探,对着对面的脑袋就是一扎。
“啊!”一声惊叫,昝仝美闪的快,然而头上的铁盔还是被枪锋刮着,顿时飞了出去,一缕热流从额头流下。
“好贼子,真当你昝爷爷好欺负!”
大难不死的辽将顿时大怒,双手一抽,两根铁鞭被绰在手中,叮当声中,就与赵立再次打了起来。
战场上,厮杀呐喊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穿着不同衣甲的士兵倒毙在地。
纪安邦、汝廷器在阵中见着赵立那边将旗与昝仝美混在一起,顿时勒转缰绳杀奔过去。
两杆铁枪不停将身穿黑甲的齐军将士捅死当场,临近赵立之时吼一声:“齐将,看家伙!”
一杆比普通长枪粗了两圈的铁枪狠狠砸下,赵立正魔怔一般要杀昝仝美,一时不查被纪安邦突入过来,连忙双手举枪一拦。
嘭
沉闷的碰撞声响起,赵立只觉得一股大力砸下,两条手臂一沉,双臂有些发麻。
“啊”
心道不好,赵立嘶吼一声,连忙用个“卸”字决,将纪安邦那杆枪顶去一边,随后一枪格挡开昝仝美的铁鞭。
当
枪鞭相交,手臂更加麻软。
“将军小心”
示警声从侧后边传来,赵立尚未反应,就听后方“噗”一声响,急忙转动视线扫视,就见一亲兵被人挑在半空。
汝廷器“呸”一口吐出落入口中的血水,盯着赵立:“差一点儿!”
手一抖将死尸撇到地上,方想上前,四周十余个齐军步卒挥动长矛横刀只是照着他那战马戳砍,一时间将他逼在那前进不得,只是每每反击,也能将的十几个悍卒手忙脚乱,有人被刺死当场。
“辽狗你敢!”
赵立大怒,想要返身去杀,只是纪安邦、昝仝美如何肯放他走,两人合力杀上来,一杆枪、两根铁鞭顿时杀的赵立一身汗,不多时身上就多了数个伤口。
四周亲兵见势不好,不要命一般杀退面前对手,打马冲去赵立那边,口中大叫:“将军,走啊!”
铁鞭挥下,一人头颅碎裂,栽倒马下。
“将军,走啊!”
纪安邦反手捅死一人,抽动间有些生涩,瞥眼看,亲兵死死抱着他的枪杆,有其他亲兵杀来,这辽军统军冷哼一声,连人带枪横挥,碰撞声响中,两道身影飞甩出去。
“走啊”
“将军,走”
“走啊!”
赵立双手颤抖,虎口处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淌,看着前仆后继的亲兵,“啊”嘶吼一声,拨转马头“走!”,有十数骑连忙护着他往回后撤。
呜
撤退的号角声吹响,赵立回转过头,看着后方自觉殿后的兵马,牙齿将嘴唇咬烂,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此仇,赵立记下了!”
第1051章 应对
战场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天光下满是一具具尸体,濒死的伤员发出低低的呻吟,穿着土黄色衣甲的士卒走过,一刀将人砍死,随后捡起地上的横刀挥了挥,握在手中向着下一处走去。
天光在挪移,地面的身影渐渐拉长,骑在战马上的几个大将面上神情并不甚好看,跳下战马相互看看,叹息一声:“没能尽全功。”
汝廷器晃悠着走过来,拍拍身上甲胄,碎肉鲜血随着手掌的力道震落下来:“总说齐军悍不畏死,今日方才见识到了。”
“这边只是齐军的先锋兵马,如这般悍勇的后面还有上万。”昝仝美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个好差事啊……”
“好差事就轮不到咱们兄弟了。”纪安邦雄壮的身影走过来,咧嘴一笑:“能夺取三座都城的军队果然惊人,那齐将是赵立吧,果是员悍将,早先听他名声还不以为然,如此推论,对面那奚胜、狄雷、鲁智深三人也是有本事的。”
汝廷器看他一眼:“纪兄你还笑得出来。”
“当初接下圣旨之时,你我兄弟不就知晓此事凶险?”纪安邦耸耸肩:“不然咱们陛下为何要跑至南京道启用你我三个名不见经传得小人物?”
昝仝美与汝廷器相视一眼,苦笑:“……倒也是。”
说话间,有士兵跑过来轻声将伤亡数字告诉三名将领,寂静在三人间持续了一瞬,随后纪安邦向着战马走过去:“比我预计得要折损得多。”,踩镫上马,抓起缰绳:“伤亡超过三成,未能全歼敌军,敌主将逃跑,惨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