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俺去!”萧干眯着眼睛看向耶律大石:“俺手下还有四万人,去支援昌平绰绰有余。”
“你走了,南朝的贼子呢?”
“比起南朝宋贼,还是齐贼的危害更大,你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你!”
“好了!”
有些虚弱的声音传过来,下面说话的声音停下,随后目光落去那边龙椅上的身影,耶律淳捂着嘴“咳咳咳咳”咳嗽一阵,重重喘息一下,放下手:“军情紧急,没有时间在这里让你们争吵。”
看向萧干:“昌平在析津府之后,齐贼又是兵强马壮,萧都统愿主动率军迎击,那北边的兵马就交给你解决。”
顿了一下,又将目光看向耶律大石,耶律得重二人:“林牙、皇叔,东面的防线还是要拜托你二人。”
见两人躬身领命下来,这才看向郭药师:“郭统军,既然你说抵挡不住东面齐军,那南面的宋人总是能抗衡一二吧?”
郭药师脸上神色不变,低头做思考状,然后迈步上前:“遵陛下之命,定然将宋贼的兵马挡在析津府之外。”
耶律淳点头:“好,朕信郭统军之能。”
随后抬头看向殿中群臣:“可还有其余事情?”
李处温几个文臣看看,上前一步:“陛下,城郊尚有百姓在……”
朝堂之中,说话的声音持续着,耶律淳说两句话咳嗽几声,终是在大半个时辰之后结束这次朝议。
看着一众文武抱拳低头恭送,这位紧急上位的皇帝颤颤巍巍站起来,有太监赶忙上前搀住他手臂,“咳咳咳”的声响渐行渐远。
一众得了新旨意的文武这才互看一眼,面无表情的离开大殿。
阳光照着人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耶律淳在两旁太监的搀扶之下走入后宫,有宫娥看着,连忙喊了一声,不多时,穿着雍容华贵的妇人从屋中跑了出来,连忙招呼人将耶律淳扶着带去暖阁中坐了。
“陛下,今日身体可还好?”萧普贤女面上有些紧张的询问:“那些臣子也是,知道您病体未愈还拉着您在朝堂说了那般久的话。”
“还好,还……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他的话语,随即耶律淳用力喘息两声方才开口:“军情急切,南有宋孽,东、北两面皆是齐贼,若是可能,朕也不想在殿中待着,可惜啊……”
“陛下……”妇人有些心疼的看着他:“那也可以在期间休息一二再行议论,如此强迫自己是何苦?”
耶律淳抬头看着屋中房梁雕着的兽首,轻声吐出一句:“……总觉最近时间不多了。”
“陛下!”萧普贤女猛地站起身:“这等不吉利之言还请莫要再说。”
耶律淳看看她,笑了一下:“好,不说……”
那边的皇后这才重新坐下,犹豫一下:“臣妾这两日也想了许多……”
见丈夫的目光看过来,微微沉默一下:“自我大辽开国以来,多有后妃骑马随军出征。
开国之时,述律皇后率军镇压八部叛乱,设计诱杀七部酋长,为太祖扫平前行阻碍。承天皇太后亲征伐宋,遂有‘澶渊之盟’,其后更有陈国公主、文妃等女中豪杰,是以我决定……”
吸一口气:“征召贵族中习武之女,组成女子军,城中巡逻之事就交给我等,其余男儿专心守城,若是事到紧急,这部女子可一同上城墙为大辽国统延续献出一切。”
耶律淳怔了怔,面上神色柔和,捂嘴轻咳几声:“皇后有此觉悟,乃是俺大辽之福,朕同意了。”
萧普贤女笑了一下,轻盈起身:“那我这就去联络各家贵族之女,相信值此国难之时,亦有不少人愿意投身军中。”
当下两人又在暖阁说了一会儿话,耶律淳身体不好渐感疲惫随后被扶入后面睡了,萧普贤女却是开始写信给各家贵族。
没三日,聚起八百妇人女子成军,析津府满城称其“娘子军”,李处温等文臣又发下徭役,征召老幼妇人为前线兵马运送粮食,只是这些人行走缓慢,日走三十里,成为军中埋怨对象。
……
辽国军队换防的消息刚刚定下,还没等怨军、萧干两人开拔,军情随即就被人送入宋、齐两军之中。
刘延庆看着送来的情报,双眼放光,高声大笑着唤来传令兵:“下令大军快速向前,若是遇着北朝怨军旗号的兵马,不要急着进攻,命人送信给本帅,由本帅去联系他们。”
传令兵当下应下跑出。
绯红色的旌旗在空中飘飞,一直延绵远去,离着中军十里处,兵马行进的声音在耳边响彻,一道道雄壮的身影正在向前挺进。
连下数城,宋军上下心情振奋,就是前锋处的宋江也是重新挂上笑容,自觉没了约束,凭借手下兵马能够在这北疆之地搏出个封妻荫子,是以这两日见着谁都是笑眯眯的。
后方令骑飞驰,前来传令的骑兵停在他侧后方拱手:“宋先锋官,节帅军令,前方若是出现怨军人马不得随意攻击,及时传讯中军,由节帅处理。”
宋江笑脸一收,拱手道:“回禀节帅,宋江知道了。”
那令骑一点头,随后勒转马头,飞一般向回跑去,宋江思忖一下,随即传令各军将领过来,不多时十余个领兵的人汇聚过来,奇怪的看着自家领军先锋。
“诸位,适才节帅派人传令,让我等遇到辽朝怨军不要先行攻击。”
带着寒意的风吹过,头顶的“宋”字大旗一阵呼啦舒卷,十几个领军将领面上颜色一变。
武松脾气焦躁,眉头拧出一个“川”字:“又是这等命令,这个不许杀,那个不许埋,难不成又如前次一般,等辽兵将刀子架在脖子上也不许我等还手?”
“就是!”李逵抹一把带着液体的胡须,张口喷出一口酒气:“武松哥哥说的对,要是又如前次一般,俺们有几条小命也要被这些当官儿的给葬送了,俺看咱们不如扔了这身娘们儿一样的红衣,返回……”
“铁牛!”宋江皱眉刚刚喝了一声,后边一道声音传出:“你这养不熟的贼子,还以为这是你们那落草为寇的游戏不成?就凭你这话,你们这般该死的山匪就该拉去菜市口挨上一刀。”
场中静了下来,一道道不善的目光看去宋江后面说话的人影,王文斌左右扫视一眼,拿鼻孔看着众人:“怎地,本将说的不对?”
宋江面上陡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转过身拱手道:“王将军说的哪里话,这里都是忠心为国之辈,何来的山匪草寇?李逵不过喝了些酒,胡言乱语罢了。”
王文斌张口欲言,冷不防宋江提高声音:“左右!”,随后瞪眼李逵:“将这黑厮违反军纪的黑厮押下去,打十军棍。”
戴宗当即带人上前,押着李逵就走。
王文斌还待说话,那边武松、穆弘、史进将手放在腰间兵刃上,顿时让他心中一凛,看看其余人面上神色,顿时闭嘴不语,轻哼一声转头他顾。
宋江听他不曾说话,这才松下一口气,看下吴用,这智多星当下开口:“各位兄弟稍安勿躁,适才传令时我也在场,听那意思,当不是如前次一般让人引颈就戮。”
行进的兵马在周围走过,轰鸣的脚步声中传出一句“谁知道姓刘的到底怎么回事……”
宋江转眼看去,却看孙立、张月娥、徐宁等将都皱着眉头,压下想要呵斥的心思,耐心开口:“各位兄弟放心,今次节帅已说此次征战不会束手束脚,是以不必担忧太甚,若是如前次一般,宋江也不会让各位站着不动任辽人动手而不反抗。”
眼看众人神色有缓和之意,宋江捏了捏鼻梁:“各位知道这件事情即可,先返回军中,待碰上那什么怨军再说。”
当下众将你看我,我看你,对着他一礼转身就走,身后王文斌哼了一声:“宋先锋官,还望你好生记得节帅之言,本将可不想被扣个违反军令的帽子。”
“那是自然。”
宋江笑了一下转身应了,王文斌看他笑的真挚,发作不得,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打量他几眼,再“哼”一声,骑马走开。
待眼前之人消失,宋江这才叹口气,转头看着戴宗过来,苦笑一下:“铁牛如何?”
“皮糙肉厚,就用棍子轻打十下,连根汗毛都没掉。”戴宗轻笑一声,随即看向前方那杆“王”字旗,眼睛眯了一下:“先锋,那个姓王的……”
“都是在为国出力,不可如此称呼同袍。”宋江随着他的目光前看,和善的笑容挂上面庞:“北伐凶险,辽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啊,你到时……”
踩踏大地的脚步声音相隔数里都能清晰可闻,将他后面的话音隐去。
……
红霞犹如退去的潮汐,血红的颜色向着挂在天边的红色圆日席卷过去。
缓缓的脚步踩踏过殷红的地面,有液体从土壤挤压出来,脱去甲衣搜刮尸体的声音里,十余只老鸦飞过来,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下,歪着头看向下方忙碌的身影,不时发出几声啼鸣。
噶啊
几只乌鸦扇着翅膀飞远,从下方路过的身影连头也懒得抬起。
厮杀停歇的战场上,黑色的战马在寒风中喷出一口白气,摇头摆尾的抖了下身体,血珠顺着身上的创口掉落地面。
耶律余睹冷着一张脸,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战场上忙碌的身影,麾下的兵马正在将扒光的死尸扔去一个大坑中,有受伤的士卒被同伴搀扶,呻吟着被扶去后方。
“将军你在这里。”丑和尚骑着战马,人马身上有薄薄的白气升腾,在他面前停下:“呵,还以为他们都没了斗志,没想到还能碰上几千带种的。”
西进的途中,尽管不少城池决意投降,然而偌大的南京道不可能人人都是如此想,仍然有不少自诩忠臣的文武奋起反抗,这支兵马是香河的守军,一战被耶律余睹覆灭在此。
“耶律淳上位,还是有些好处的……”耶律余睹冷眼看着被聚集起来的俘虏,示意带去后面:“向陛下传讯,就说香河的守卫力量已空,大军可以派出一偏师夺取。”
一提缰绳:“走吧,歇息一晚,继续前行。”
第1090章 各自的算计
夜色降下,析津府往南一百三十里,河畔,宋军大营。
篝火星星点点延绵十余里,于军营内错落有致,斑斑点点的火星升腾而起,中军大帐中,火盆燃烧剧烈,军中众将坐在两侧,桌前摆放着烫好的温酒,大块炙烤的金黄的羊肉端上来,满帐都是酒肉香气。
战时不能饮酒,然而今次却是例外,盖因前锋宋江如他所料一般遇上怨军所部,宋江遵循命令没有出击,对面的怨军也没有发起攻势,反是两军快速的交换了下情报,随后郭药师将手下将领派了过来做为使者与之接触。
“郭将军愿意投诚,乃是我大宋社稷之福。”刘延庆笑呵呵的看向右侧最靠近自己的身影:“还请刘将军将官家的旨意带给郭将军,里面册封之官职即刻生效。”
刘舜仁面上也带着喜色,他身上穿着辽国平民百姓的衣衫,看上去越发的不似善类,将酒碗举起,遥敬上首的身影:“多谢刘节帅,我怨军乃是辽东汉儿,来了南京道也是一直招收汉籍士卒,与你们南朝自然是亲近的。”
话音洪亮,军帐中不少将领的面色有些古怪,看着那边刘舜仁的眼光有些莫名,这话听起来是在拉关系,然而细细思索却有三分不顺耳。
“我怨军”“你们南朝”七个字从对方口中发出,刘延庆变得有些黑,随后又笑起来:“郭统军人中龙凤,不怪官家给你们更名‘常胜军’,今后都是同殿为臣,还要多亲近啊。”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边面相凶痞的汉子,口里的“官家”“臣”字咬的甚重,就差拎着他耳朵扯着嗓子喊。
刘舜仁一口将酒喝下,抹抹嘴巴,瞪大眼睛看向刘延庆:“常胜军?哈哈哈,贵国官家果然是个知晓事理。”,随后伸手拍拍胸膛,砰砰作响:“放心,既然贵国官家这般看重俺们,俺们也愿意投桃报李。”
杨可世、翟进、丘岳、周昂等十数个领军将领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一个个端起酒碗遮住面上表情,坐的靠后的将头转过一边,肩膀不住一耸一耸的。
刘延庆忍不住翻个白眼儿,心中大骂果然北地之人都是粗俗之辈,人话都不会说,活该你们被契丹人统治上百年翻不了身,面上笑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如此甚好、甚好,哈哈哈,来来来,多喝些,这都是上好的御酒,等闲喝不到。”
“哦?”刘舜仁果然来了兴趣,将酒倒入口中,随后砸吧砸吧嘴,嘀咕一句:“嗯……有些软绵绵的,有些像娘们儿喝的,不过也是好酒。”
声音说大不大,左近坐着的翟进垂下眼,将头撇开,丘岳却是火气上来,恶狠狠瞪了刘舜仁一眼,“嘭”将酒碗狠狠放在桌上:“你这厮,从适才说话就阴阳怪气,敢不是在愚弄我等!”
刘舜仁睁大眼睛:“这话从何说起?”
丘岳还待再说,上方刘延庆声音传来:“丘将军,你醉了。”
丘岳看看他,又看看一脸不明所以的刘舜仁,“哼”一声别过头,抱拳硬邦邦开口:“末将醉酒失态,还请节帅海涵。”
刘延庆挥挥手示意无妨,只是看着“看来这酒不合刘将军胃口啊。”
“哪里哪里。”刘舜仁笑的粗豪,摸下桌上的酒碗:“俺是粗人,喜欢辛辣些的,这酒虽好,却非是俺的心头好。”
狗东西上不了台面!
几个面无表情的将领心中嗤笑一声,只刘延庆一人打起精神应付着这个怨军派过来的将领,他心中也后悔,今次过来应该带几个能在酒桌上厮混的汉子,眼前这块料着实让他难受的很。
强作笑脸,刘延庆又劝了他两碗酒,实在忍不住开口:“刘统领,郭将军何时能配合我军反攻析津府?”
“嗝”
刘舜仁打个酒嗝,咧着嘴用小拇指抠出个肉丝,看了两眼,又放入嘴里吃了。
靠的近的翟进默默挪动一下屁股,丘岳又是一声冷“哼”,整个人转向另一边坐着,来个眼不见为净。
刘延庆眼角抽了一下,差点儿扔了酒碗。
刘舜仁斜眼看了首位上的人一眼,呵呵一笑,将小手指在身上蹭蹭:“这事儿来之前统军有和俺说。”,上下打量刘延庆一眼:“不过刘帅是否忘记一事?俺到现在还未见着贵国官家墨宝。”
“倒是本帅疏忽。”刘延庆向旁看一眼,有亲兵捧着一绢帛走过去,弯腰捧给对方。
刘舜仁伸手拿过来,打开看了几眼,胡乱一收往怀中一揣,自顾自倒了碗酒,端着看向刘延庆:“俺们在析津府前五十里等着,若是你们来时城中没有任何反应,咱们两军就可立时攻入进去。”
刘延庆面色一喜,耳中声音继续:“自然,若是城内兵马有了防备之心,我等也会传讯过来,届时咱们两军演上场戏,看看能不能打消城内之人的疑心。”
“甚好,甚好!”刘延庆哈哈站起身,端着酒碗对向刘舜仁:“来来来,满饮,满饮。”
……
昌平。
黑色的长龙蜿蜒卷上天空,写有“萧”字的大旗举在城门楼上,厮杀呐喊的声音在城池上方盘旋,一颗颗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过来,在城墙上溅起一阵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