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杜留守。”
宗颖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看着里面的另一道身影。
那边转过头来的人也是满面的惊诧,随后勉强笑了一下:“是宗小官人,怎地跑到库房来了?”
“留守。”说到正事,宗颖连忙拱手:“家父要调五千贯钱上城头以激励士气。”
“五千?”杜允双眼睁大,声音尖锐:“将这般多的钱给出去,宗相是在想什么,城内数万大军,还守不下区区几面城墙?”
“齐军悍勇,多次登城,若是不激励起士气,怕是旦夕间有城破的危险……”
宗颖赶忙说了一句,随后话语顿住,眉头一挑:“对了,如今城池被攻打甚急,杜留守不在官衙调度城内士卒青壮,在此做甚?”
杜允闻言面色一滞,肃容开口:“本官在此自然是有要事,先不说这个,五千贯是吧?那就让人进来搬取,本留守回头记在账册上。”
宗颖见他松口,顾不得多想,直接说了句“多谢。”,转身向着外面跟过来的士卒青壮一挥手:“进来搬。”
脚步声嘈杂而入。
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外走动。
……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远处飞驰,特地绕远的骑兵在前方将领带领下向着大名府飞驰而去。
……
“齐”字大纛下。
吕布望着城头再次下来的士卒眉头皱了一下,这城中的守将比之前遇到的似乎不同,己方数次攻上城头都被赶了下来,看来是颇有能耐,手指点了几下扶手,陡然开口:“城内守将是谁来着?”
旁边王政开口:“从情报来看,是河北两路安抚使宗泽,另有留守杜允,兵马都监李成也是有实权之人。”
“哦……”
吕布点点头,没有再言语,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那边的城头:“太慢了,告诉卞祥,劝降城上守军,投降者赏千金,可封五品将军衔,可以许那宗泽三品之职,文武两职任其挑选。”
“喏!”传令兵要走。
“等等。”吕布叫住他:“若宋军不识好歹,不能立时答应,令他继续攻打,不可给其缓气的机会,去吧。”
快马飞驰。
……
天光从正中的午时向着西边而走,从进攻中轮换下来的鲁智深赤着上身,牡丹花绣的胸口露再空气中,接过煮着肉干的野菜粥,一口喝下半碗,任凭旁边的军医将射入他胳膊的箭头动刀。
“宋军那该死的神臂弓确实难挡,杀千刀的,当年哪个撮鸟做出来的。”
龇牙咧嘴的看着在自己胳膊上动作的军医,鲁智深脸色一黑,颇有些烦躁的抱怨着。
“你这厮……当年在宋军厮混时候怕不是这般想吧。”
卞祥有些好笑的瞥他一眼,随即又看去眼前城池,摸摸下巴:“这大名府城墙也厚,也不知哪块比较薄弱,若是如河间府那般就好了,给他轰出一道口子也比这般强的多。”
当啷
挖出的弩矢落入盘中,那军医连忙给鲁智深包上胳膊。
站起来的花和尚单手将菜肉粥举到嘴边喝下去,看着城头泼下来金汁,扔下毒药烟球,一片咳嗽声音夹杂着惨叫在城下响起,一提禅杖:“洒家再冲一次。”
“等下!”卞祥叫住他:“你和文仲容先养着伤,莫要急,前边有秦明、韩世忠、徐文他们,用不着你一伤员上去拼命,你着什么急。”
鲁智深一挺脖子:“洒家看着心焦!”
正说着,有传令兵骑着战马跑过来,卞祥转头看过去,那人连忙上前大声传递着命令。
卞祥冲着传令兵点点头抱拳领命,随后招手,唤来军中数十嗓门儿大的士卒,教会他们话语,随后命刀盾手掩护着上前。
此时秦明麾下与右武卫的士卒正换上去进攻,数百燃烧的火箭划过橘黄的弧线飞上城头,钉在城头、人的身上,火焰顺势而起,黑烟席卷弥漫。
宗泽指挥着城头守军上前灭火,顺便继续调整守军上前替换,歇斯底里的厮杀呐喊与床弩投石器在交互发出声响。
“城上的宋军听真”
一片刀光疯狂推动,守城的宋军枪林被挤压的东倒西歪,不断后移,又在生力军的加入下堪堪维持住。
“我朝陛下看尔等尚堪造就,愿抬举你们,只要愿降可免战俘身份,直接入军,主要将领可任五品将军衔,赏千金,爵进五等,若宗泽愿降,陛下许七级公大夫之爵,三品之官任尔挑选!”
宗泽、闻焕章、李师雄等人面上神色一变,厮杀的声音似乎弱了那么几分。
“城上的……”
喊话的声音再次响起,宗泽顿时转头对着弓箭手吼叫:“快放箭!”
有些弓手迟疑的看他一下,随后举起弓箭射出去。
宗泽心中一凉,耳中听着有喊叫从后传来:“父亲,父亲,钱来了!”
“来的好!”宗泽顿时大喜,连忙叫了一声:“将一箱钱倒出来,洒在空处!”
宗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不知发生何事,只是也不敢怠慢,连忙指挥着人将一箱铜钱倾倒而出。
被绳子串起的铜钱掉落地上,有的散开,四面八方的滚开。
附近的士卒顿时睁大了眼。
宗泽长吸一口气:“齐军好杀,尔等莫要被骗,赏钱在此,杀敌者得!”
宗颖连忙抓了几贯钱在手,四下看看,让士卒将两个木箱摞起来,自己站上去,高高举起手中钱:“赏钱在此!”
“宗相万岁!”
有士卒欢呼一声,反身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向下扔出去。
更多的人欢呼起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城头响起,瞬间爆发的士气让攻城的步伐一滞,竟是短暂的压制住了。
李师雄转头看看宗泽,又看看奋勇杀敌的士卒,脸上变颜变色,身旁有亲兵凑过来:“将军,是否累了?您也厮杀半日,且歇息下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好。”沉默半晌的将领点点头,在亲卫护持下往回退走,那边宗泽看他后退,只当他是体力不支,连忙调遣生力军过去替代他。
这边一伙人退到城下后方,低着头的李师雄面无表情的扫视一下身旁的人,低声开口:“今次怕是要难有幸理了。”
身旁忙活的亲兵动作一停,几个关系近的相互看看,凑过来:“将军何出此言?”
“宗相在大名府时间太短,不知军中详实,这银钱激励只是一时的,这等士气若破只需下方齐军再次攻上城头,杀戮一段时间即可。”
李师雄将身子往前倾一下,皱起眉头:“我观城下的齐军战意盎然,新换上来的攻城将领一人调派有度,一人用兵勇猛,不比先前那两将差。”
几个亲兵对视一眼:“将军的意思是投……”,指了指外面。
李师雄沉默一下,点头:“宗相是个好官,若是他早来大名府几年,今日我必为其卖命赴死。
可惜先有梁中书搜刮无度,后有杜允处事不公、赏赐不明,就算退了齐国,我仍要受那些大头巾的气,那就别怪我了……”
“可不是,每年那梁中书过两次寿,她夫人过两次寿,一年到头光是寿礼就是不少。”
“前些年还有那蔡京……”
“杜允也是个混的,每每压制将军不让升迁,现在做了留守更是连赏钱都要将军自掏腰包。”
几个亲兵七嘴八舌吐槽着,李师雄悠悠然抬起头看着飘满黑烟的天空,耳中听着那边的喊杀声音,某一刻低下头:“你们去两个人,先看看东西两面形势若何,然后咱们再做打算。”
有两个心腹对视一眼:“我愿去。”
随后起身快速向着两边城墙跑去。
李师雄看着剩下人道:“先说好,此事要命,都管好自己嘴巴,等我命令。”
几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将军放心,我等自是不会多言。”
李师雄满意一笑,随后命他们准备白布,等人拿来饭食,一面吃着一面等两个亲兵消息。
……
城西。
齐军的攻势犹如海潮,一波接着一波的拍击,城头的宋军遭受攻城的压力,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下方准备的三千后备军被拉上来一半,就连青壮跑上跑下的腿肚子也开始发软。
李成握着刀,脸上满是黑烟熏出来的脏痕,上午时候能够坚守住的信念早被他扔去了五谷轮回之所,只恨这天上的太阳为何还不落下去。
若不是这边城墙够高、够宽,能够容纳的士卒多,让他堪堪守住,换了平原,自己麾下这些将士八成要做鸟兽散。
“守住,宗相拿了赏钱出来,本将在此承诺,不取分毫,能获得多少全靠你们!”
“都监大气!”
附近的士卒叫喊起来,渐渐的呼喊声在城头传远。
李成听着喊叫稍微舒一口气,陡然间,听着下方亦有喊叫传来。
“城上宋军听真……”
第1172章 夜的共识
惨烈而凶戾的厮杀声响汇聚在这天下午,一直蔓延到各处城段。
做为守城方的宋军士兵,三面城墙被围攻甚急,大量士兵受伤,青壮在运送伤员中被误伤身死当场,随后有人被逼着上前抬起人放在太平车、担架上运往伤病营救治。
被送入这里的伤兵大多已经没了短时间再战的可能,不少人被抬入进来的瞬间被人寻问是哪个指挥使麾下,听到熟悉的名字的,开口寻问着自己的亲人,待得了答案往往面如死灰,躺在那里默默流泪,不时哽咽几声。
“军医,军医,快些,来了波大的。”
吼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正在给人包扎的中年人,三下五除二将伤者的胳膊包起来,连忙向着外面走去。
有好奇能动的,缓缓下地,跟在后面走出去。
这处临时征为医馆的酒楼院中已经满是躺在地上的伤员,外面还有人在被搀扶下太平车,粘稠的鲜血从车板边缘滴落地面,不久汇成一个小血泊。
几个伤了胳膊的找上受伤较轻的人:“兄弟,前面怎样了,你等……伤的够多的。”
“别提了……”
伤了腿的人撑着地往后靠了下,吊着胳膊的连忙扶着他往后了些,眼看着那边有断腿、断臂的在地上哀嚎,心中轻叹一声。
这人捂着伤处,疼的呲牙咧嘴:“李将军下去休息后,齐军又来了两个猛的,兄弟们不知厉害,上前被人一通狠杀,指挥使没扛过三刀就死了,城头的死尸都快将堆过墙垛了。”
“你现在还有心思说笑,看来伤的不重。”几个伤兵对视一眼,席地坐下来,听着耳边的哀嚎声音,抬头看看已经不甚明亮的天光:“这齐军也不知道何时能退,该不是要打夜战吧?”
“几个救治伤员的地儿都满了,再打下去怕是要没士气了。”
“能坚持到现在算是不错了。”有人插言一句,随后看着新送过来的:“城上怎么坚持这般长时间的?”
那人调整下姿势,看着有老卒拎着白巾药箱过来:“宗相拿了钱出来,真金白银的,哪个弟兄看的不眼热?俺上去也是想杀个人赚几个子儿,结果……”
军医上前搬起腿,哗撕开裤腿,开始处理伤口。
有伤员拍一下大腿,叹息:“早不拿出来,老子还捅了一个,这亏吃的……”
“老子刺伤一个算不算,去要个两成赏钱不为过吧?”
“得了,咱们在城头时候还没这一出,宗相再是贤良,也不会管你这一出。”
“你们当这是好事?”给伤员包扎的老卒听他们说的热闹,忍不住冷笑开口。
周遭的人一齐看向他:“老子们军饷被扣了个七七八八,拼上条命弄些赏钱怎地不好?”
老卒看他一眼,一歪头,示意他看下院中满坑满谷的伤员:“想拿赏银要先活下来,你看这周遭上百伤号,有几个能活的?还赏钱,买命钱还差不多。”
说话间,有个郎中站起来:“把这个抬走吧,伤太重,咽气了。”
一群人齐齐转头看着那边,有士卒抬手拽头,将一个失了右臂的人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