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的叶片偶尔碰撞发出轻响,林冲沉默的行走着,频频张望向一个方位,某一刻,陡然咬牙站住脚。
轰
后方的陷阵营士卒反应极快,纷纷停住行进的步伐。
“林兄,怎地了?”
唐斌有些疑惑的看向自己这沉默寡言的同伴,两人领军十余年,这人就和木偶一般听令行事,甚少有自己的想法。
今日他们受下的军令乃是封锁前方街区的官衙,按照他往常行事定是去到那边依令而行,然现在却陡然私自停下,当真是少见的很。
“那边……”林冲迟疑的开口说了两个字,又闭嘴沉默不语。
“那边怎地了?”唐斌眉头紧紧皱着,心中有些不耐。
这人平日说话行事虽不说婆婆妈妈,却总也不太爽利,明明已经脱离名利场甚久,还是改不了那套行事做法,若不是他战场上是一把好手,当真不太想搭理。
“……那边有仇人在。”沉默片刻,林冲还是将话说了下去:“我……我想过去看看。”
原来是那事儿!
这么些年,豹子头如何离开京师的,山上老人都知晓,唐斌自是不例外,此时眉头舒展:“那林兄去就是了。”
“可……”又是犹豫一下,林冲回望他,豹头环眼的面上带着犹豫之色:“咱们军令乃是前往府衙……”
“啧这里自有我在,你别管了。”唐斌烦躁的心情又上来,连连挥手:“带上二百士卒,自去就是,陛下也不会因这等事情苛责于你。”
“多谢唐兄。”林冲拱手称谢,随后转身吼了一句:“来二百人。”,带着铿锵之音响动的士卒向着远处走去。
唐斌摇了摇头,看旁边有骑兵过来,想了想招招手:“去禀报奚胜将军,就说林将军发现有宋军在高俅家聚集准备反抗,如今过去高府调查,让他派兵过来封堵要道。”
那骑兵应喏,转身飞驰而去。
“继续前行。”
唐斌挥手一下,血色的旗帜晃动一下,在一片沉重脚步声中逐渐远去。
……
微风拂过高家的庭院。
穿着一身花袍的高槛自己独坐屋中,一脚踏在凳子上,一手撕扯着烤熟的鸭子,偶尔被鸭肉噎着,提起酒壶喝下一口,吃的满脸、满手都是油渍,桌面也是一片狼藉。
最近两年赵佶退位成太上皇,高俅虽不说失宠,但也不如往日那般硬气,加上前段时间太学生闹着要杀六贼,使得太上皇一边的朝臣腰杆儿不如往日那般硬挺,都缩着脑袋不敢做出头鸟。
这般情势下,他这京城有名的花花太岁自然也要搂着一些,倒不是他怕,主要是高俅不准他在外面借着他名头闹事,不然三条腿一起给他打折了。
啪
鸭骨头扔在盘子中,溅出来的菜汁又给桌面增加几分油渍。
“娘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没小娘子陪着玩儿,着实让人气闷!”
嘴里面嘟囔了两句,看看脏兮兮的油手:“人呢?死哪里去了?”
院中静悄悄的,没一人出声。
“啧”高衙内一脚踹倒把椅子,两手半举着向外走,口中唾沫横飞:“都特娘的死了?我叫你们听不到是不是!”
嘭
“啊哟”
话音落下,沉闷声响传来,一道人影打横从拱门中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这高衙内顿时站住脚,有些疑惑的看着在地上捂着胸口又捂着屁股扭动的人体:“你怎么飞起来的?哎,你摸胸摸屁股干嘛?本衙内不喜男色你不知道?”
“哎呦……”那躺着的小厮呻吟一声,痛苦的看看正弯腰对着他的那张油脸:“衙内……衙内快,快跑!”
“跑?干嘛?”高槛蹲下来,将油手在这小厮的粗布衣服上擦一擦:“这汴梁城我爹虽不是最大的那个,但也没人能让本衙内跑……”,猛然反应过来:“齐军……”
有脚步声从拱门另一端传进来。
高衙内蹲着歪头去看,穿着一身黑色铁甲的身影倒拎着蛇矛一步步走过来,嘴里仍是无意识的念叨着:“打……进来……了?!”
黑色雄壮的身影走过拱门,一双环眼死死盯着他。
高槛双眼瞪大,想要起身,然而双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向着后面退却:“你……你是谁!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别过来!再过来我……我……我报官了!”
“高衙内!”对面的身影一字一顿:“可还记得林冲!”
“林冲?谁?”高槛一愣,看看逼近的身影,连连摇手:“等等,慢着,给本衙内些时间想想。”
林冲一张风吹日晒的面皮隐隐有些发紫,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握着蛇矛的手背发白,只仍是死死盯着坐倒在地的人影。
后方,跟着前来的陷阵营士卒走过拱门,沉默的拄着手中的铁矛看着他们。
那小厮本来疼的厉害,左看看右望望,闭紧了嘴,将身子缩成一团,蜷在那里。
高衙内眼珠子乱转,苦着脸看着逐渐围拢过来的陷阵营士卒,抬头看看双眼几乎喷出火来的林冲,五官几乎缩成一团,半晌开口:“这……这个……要不您给本衙,哦不,给小人些提示?”
沙
脚步移动一下,林冲一脚前一脚后,声音发寒:“八十万禁军教头、我妻张贞娘、白虎堂!”
“哦哦……”高衙内应了一下,口里面跟着嘟囔几句,接着哭丧着脸:“小人没想起来啊,这……那……小人怎么你们了?”
“呵哈”
林冲嘴里面发出一声怪笑,面上却是一丝肌肉都没调动,沉着脸看他:“你这厮竟然忘了?!你调戏我妻,害我被发配,竟然忘了?!”
“啊?!这……”高衙内反望着林冲,神色小心翼翼:“小人应该记得?”
“你!”
林冲气急,一脚踹过去。
“呃!”
高衙内顿时被踹出去三尺远,“噗”张口喷出一口尚未消化的东西:“咳咳咳……”
林冲阴沉着脸,手中蛇矛抬起,迈步向前。
高衙内连忙一手撑地后退,一手对着林冲摆动:“好汉,咳,不是,将军!这位将军等等。”
林冲逼近两步。
“我爹……我爹是高俅,你杀了我,他……”
蛇矛电闪而出。
噗
插入胸口。
“呃……他不会……”
一口逆血冲上,暗红粘稠的血迹从口中涌出,高衙内伸出摆动的手抓着矛杆,渐渐无力落下。
“哼”
林冲陡然抽出蛇矛,看着地上死尸兀自不解恨,走上前,双手握着矛杆狠狠插下去,拔出,再落,再起。
噗噗噗
鲜血从死尸身上四溅在地。
几个离着近的陷阵营士卒见状怕他魔怔,连忙上前抓着他胳膊:“将军将军,他死了,死了!”
蛇矛插下,林冲“呼呼……”喘息几下,接着手臂向外用力:“放开我。”
几个士卒相互看看,缓缓松手。
林冲单手用力,拔出蛇矛,带着怒火的眼神看向外面:“走,去找高俅!”
陷阵营士卒见状方才放心,连忙应声“喏!”,跟着他向外走。
林冲走几步顿时停下脚,目光下移,看着地上蜷缩成团的小厮。
那小厮本是想装死等他们走出去,耳中听着脚步声停下,一团阴影笼罩自己,忍不住睁开眼睛微微歪头上瞧,入眼就是一张带着鲜血的战靴。
视线上移,掠过滴血的腿甲、起伏的胸甲,一张阴沉的黑脸入目,连忙露出笑容:“这位军爷,您若是想找高俅,他在万岁山陪着太上皇,家中除了我等下人就是衙内在,若是想找其他家眷,他婆娘与两个亲子早在去岁将军等人退军时就送去南方。”
林冲点点头:“多谢告知。”
小厮笑的更真诚:“您不杀……”
噗
蛇矛捅入他胸膛,林冲无喜无悲的看着不敢置信望着他的小厮,缓缓开口:“背叛主家,主动出卖主家之人,该杀!”
蛇矛抽出,鲜血从尸体中流淌出来。
林冲看也没看,迈步越过去:“将这里的人都杀了,都是随着高俅父子做事的,没一个好东西。”
“喏!”
天光下,惨叫的声音持续了没一会儿,穿着黑甲的身影从高府离开,渐渐行去皇城方向。
……
鸟雀飞过天空,投入皇城之中不再出现。
长长的队伍过来这边,片刻之后,在皇城前停下,不算高的皇城城墙上有身影晃动。
火红的战马向前走了几步,中军大纛跟进停下,吕布看着远处的身影,手指一下:“喊话,让他们出来!”
第1216章 掳二帝
旭日悬挂正中,天光照射在每一个在屋外的人身上。
汴梁城中,随着黑色队伍向城内的侵染,逐渐爆发出零星的厮杀。
不知是何人偷袭了进城的士卒,有人惨叫过后,大批穿着黑甲的士卒红了眼,持着刀盾的人上前掩护着后方的同袍。
手弩、强弓被人拿出,箭矢从空中射过去,破空的呼啸声过后,是带盾的身影上前,刀光枪影在狭小的空间内闪烁,随后几声惨叫发出,几个穿着布衣的身影被人从角落脱出,扔在街边路旁,等着清扫的队伍过来运走。
四面八方,零星爆发的战事让不少齐军士卒受伤,代表着有敌人的竹哨时不时的吹响,渐渐增多的士卒开始将城内压制。
自然这些声音是在皇城中的人是听不见的。
“郭京跑了……这厮是怎敢的,他怎么敢的,他是怎么敢的!”赵桓在房中转着圈,右手拇指塞在嘴里,口中不住念道,时不时用牙齿咬着指甲,一双平日看起来甚是清澈的双眼有些发直。
“官家……”
孙傅擦着额头的汗水,他一路跑从城门穿小路跑回来也是累的不轻,此时看着正在转圈的皇帝心中有些焦急:“咱们还是快些准备跑吧,再晚就……”
“跑?!”
赵桓双眼无神的直直看着他,让这兵部尚书一时间住了嘴说不出话,半晌突然神经质的一笑:“跑去哪里?齐军入城能不抢四门?他东南两边还是水军,进了城连船进船出都要看他们眼色,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孙傅神色哀伤,虽是心知自家少帝说的是真,仍是在劝着:“官家,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
君臣两人正说着话,殿门咣一声打开,有内侍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官家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外面齐军堵住皇城,要您与太上皇出去。还说……”
看一眼两人:“还说您半个时辰内不出去,就挥军攻入皇城中。”
“这么快……”
赵桓失神的呢喃一句,一屁股坐下:“怎办,这是要朕的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