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攘夷派一听对方没给，跳下矮桌，这才放过对方。
开国派则是回归沉默，一言不发，割地和驻军，日本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他们敢开腔，德川家定就敢弄死他们。可是，如果不给，美军的武力他们能抵抗得住吗？
“对方只给我们三天的时间，三天时间一到，就要给他们答复。”阿部正弘打破沉默，将所有坏消息说完，跪坐在原地，低头陷入静谧。
德川家定藏在袖袍中的手臂颤抖，有生气也有恐惧，刚刚签订完神奈川条约，可是美国的吃相太难看，不依不饶。
“诸君，我们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召集你们的族老我们开办会议。”德川家定开口，御殿中的众人立刻起身回去叫家中族老。
看着动起来的大臣们，德川家定心中揣揣，院外已经染上夜色，幕府这次将要面临最大的危机。这漫漫长夜，也不清楚幕府能不能如同前两代一样安然度过。
......
夜，江户湾再次驶入一艘巨船，巨船在湾中心缓缓停靠，与两艘挂着美国国旗的蒸汽舰船并齐。
固定好两船之间的跳板，丹尼尔便试图踩过去。
“站那吧，别再一个浪头给你晃下去！”奥迪雷德尔笑着出声制止，带着洛尔琼斯站上跳板，三两步跳上商船。
“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琼斯从口袋中掏出香烟散烟。
丹尼尔划着火柴帮两人点燃，笑道“这种事情如果都办不成，政府的扶持我们都不好意思要。”他嘬了一口烟，感叹道“那群该死的日本商人比1854年之前的我们还黑。”
奥迪雷德尔低笑，他询问道“你们的粮食收的怎么样了？”
“我们出高价买，那群日本町人自然高价卖，市面上的粮食正在源源不断地被我们送回加州，导致现在的日本粮食价格越来越贵。
谁说那些日本人不会做生意？他们以为加州正在闹粮荒，开始大量屯粮，想要以更高的价格卖给我们，导致粮食价格越来越高。”
“挺好，我认为让商人撺掇底层人反抗的事情就没必要做了。BOSS说了，自由行事，只要能完成任务。我认为这一步到这里就可以了！”琼斯开口。
奥迪雷德尔冲舰船上喊了一声，将几个加入团结党的优秀士官喊上甲板，然后将琼斯的提议说了一遍。几人举手表决，快速通过了琼斯的提议。
“那么宣传新条约的事情还做不做？”丹尼尔对这些人的快速决断啧啧称奇。
“日本有报社吗？”
“没有，但有瓦版，是接近报纸形态的媒介。”
琼斯点头，嘱咐道“将日本政府考虑美国在江户开设驻军基地以及割让库页岛的事情传播出去，内容要隐晦的透露日本有答应的意图，做完这件事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丹尼尔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做这件事。”
“好！”两人应一声，跳回自己的舰船，目送丹尼尔离去。
第110章 德川齐昭的杀意
本丸御殿内灯火通明，武士们举着火炬在高墙内外来回巡视。
御殿内的幕府权贵齐齐跪坐在殿堂里，泾渭分明。
即便在这种危急关头里，开国派和攘夷派依旧不能达成政治上的同盟，依旧在各抒己见，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那一方。
人群前方分别跪坐着德川齐昭和井伊直弼。
两人的表情不一，井伊直弼那张标志性的日本丑脸作深沉状。他左手把住腰间佩刀，右手持笏，双腿盘坐，穿着白色布袜的脚掌贴紧，然后被腰带盖住。
德川齐昭同样如此打扮，满是威严。他留有山羊胡，时间和阅历在他脸上留下了精明的刻痕，他眼神闪烁，很是兴奋，眼睛眨的飞快，像是在深度思索。
阿部正弘跪坐在德川家定的席位下面，肥润的脸上写满平静。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黑色的官袍覆盖全身，袖口收拢，双臂交叉置于腹部，整个身形就像是一个三角形的大粽子，宛若泥塑。
德川家定穿着一身黑衣，外面裹着一袭棕色的外袍，袍面上绣着纹饰，又绣着金纱，在火光的掩映下微微泛红。他面颊瘦削，头戴立樱冠，眉毛被修饰的细而弯，眼神看不出多少神采，有些木。
御殿内静悄悄的，即便巡视殿前的武士也会刻意的放轻脚步。
这种沉寂的气氛令德川家定不满，往常，任何事情，御殿内的大臣们都会吵作一团，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可这次遇上了大事件，这群人开始装死，拿不出有效意见，令他心烦意乱。
轻轻叩击桌案，德川家定做着怪异动作，凝声道“美国要求我们在江户划出一块交由他们建设驻军场地，并要求日本人与狗不得进入。
同时，我国主要经济来源地库页岛，也要被割让给美国！”
台下传来骚动声，攘夷派开始坐不住了，就连开国派的中下层干部也难以安稳。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德川家定平静询问“美国人说，如果我们愿意签下协定，那么就会与我们交好。如果拒绝，下次美国来到之后，就会发起战争！”
“啪！”德川齐昭抬手将笏板拍在地上，怒气冲冲道“我已经忍那群该死的蛮夷很久了！从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商量着和平解决，而是让他们知晓我们的武力！
即便输了，我们也能咬下他们身上的一块肉，只有他们知道疼了，才会有所收敛，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些所谓的友好通商肯定不会如此屈辱！
可现在，刚刚签订条约未满一年，那些该死的美国人就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一味的忍让只会令对方变本加厉，如果我们这次继续忍让下去，不单单是美国人，那些该死的英国人、沙俄人以及法国人，都会凑上来咬我一口！
今天割让库页岛，明天就能割让江户，后天呢？后天割让京都吗？
我们日本人，不比他们差！”
最后一句话是被吼出来的，德川齐昭的声音令外面巡视的武士们微微侧目，随后他们挺起胸膛，脚步踩得声音都大了些！
他身后的攘夷派极度认同，族老们大声的称是，开国派的中下层更躁动了。
井伊直弼猛回头，眼神中流露出阴翳，声音嘶哑的问向中下层道“你们认为他们说的是对的？我们怎么打他们？我们的炮口有他们的大吗？射程更远更准？还是说我们手里有长枪短铳？”
“卑劣的卖国贼！”攘夷派中有一名族老猛然站起，指着井伊直弼开骂。
“闭嘴，你的尊卑呢？”井伊直弼脸色铁青。
德川齐昭撑住腰间佩刀，喝骂道“难道他说的不对？你为什么如此软弱，总是看轻了我们自己，看高了外人？你以为那群该死的美国人是多么厉害的人吗？
如果他们不畏惧我们，为什么入了夜，还要将船开到江户湾的中间去，这难道不是害怕靠近码头，会被我们爬上船杀死他们吗？
告诉你，美国人，从来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厉害，他们只是看起来强大！”
“难道大英帝国攻打清朝，逼迫清朝开放港口、赔款就不能做参照物吗？”井伊直弼反呛。他是真的不想打，也绝对不是卖国贼，更不愿意割地赔款，但他找不到解决办法。
“大英帝国是美国吗？不是！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万一美国没有那厉害呢？只是背靠着大英狐假虎威！”德川齐昭怒道。闭关锁国这么久，外界的情报知之甚少，很多消息都是沙俄与美国讲给他们听的。
近段时间他们恢复了外面的通讯，但了解依旧不多。
“望厦条约难道不是美国从大清手中拿到的？他们能令大清恐惧，就能令日本恐惧！”井伊直弼抓住漏洞开始反击。
“是又如何？清政府软弱无能，是蛮夷执政，没有骨气，只为了维持自身统治，不让汉人造反罢了，所以这才步步退让！我们怕什么？我们的骨气和脊梁难道没有那群该死的鞑子硬？”德川齐昭怒斥，对于大清，他还是很了解的，毕竟是日本的宗主国。
他现在说话很有气势，实在是美国压迫的太狠了，没给日本保留退让的余地！听听，割让库页岛、江户驻军，这两条，单拎出一条就是在要德川家定的命！
这种不给日本保留余地的条约，简直是天佑攘夷派。现在的攘夷派群雄激愤，根本听不得日本的半点妥协，如果让所有攘夷派知道这个消息，那还愁没兵源吗？
只要开国派敢答应，敢作死，就一定有极端主义行刺杀之事！
井伊直弼不再回应，而是猛地看向阿部正弘，问道“老中首座，您的意见是什么？”
阿部正弘心中暗骂，今天下午离开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种态度，现在辩不过攘夷派开始找我求援了是吧？
他微微抬头，声音不急不徐，道“我还是希望如同上次那样做，去询问天皇陛下以及外藩的意见。”
德川家定忽然有一瞬间死死盯住了对方背影，下一瞬，却又收回视线，装作无事发生。上一次询问天皇的意见，德川家定身为幕府家主完全能够理解。
阿部正弘希望天皇能够承担一部分责任，允许开国，让本就面临困境的幕府拥有喘口气的时间。可是天皇的回答并未按照阿部正弘的心意走。
孝明天皇不仅没有体谅幕府的困境，反而是一个极端坚定的攘夷主义者。他对西方的夷狄非常恐惧和愤怒，以至于回应给阿部正弘的旨意极为明确，那就是拒绝美国的要求，坚决攘夷。
正因这一点，才使得攘夷派极为活跃，看不起开国派。
而幕府的权威也在这一刻遭受打击，因为阿部正弘没有尊崇天皇的旨意，反而答应了美国的要求，德川家定因为生病问题也没有出面解答，这就造成了幕府软弱无能的表现，天皇的权威在这一事件后持续增加！
但是这次，德川家定想不通阿部正弘为什么还要询问天皇的旨意，如果天皇再次给出攘夷的意见，那么幕府再次视而不见，不是更加表现了幕府的无能与天皇的英明吗？
“闭嘴吧你！”
德川家定的思索被打断，德川齐昭的竟是站起了身，双指并拢指向阿部正弘“如果你愿意采纳天皇陛下的旨意，上次就采纳了，而不是卖国求荣！
相比于井伊直弼，你才是真正的卑劣小人！”
井伊直弼此刻心中竟有些暗爽，贱皮子了属于是，他果断跟团，盯着阿部正弘，道“幕府，才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权！”
阿部正弘懒得跟对方多说，侧身看向德川家定，开口道“家主，您的意见又是什么呢？”他眼神充满期待，可语气却非常无力“我无法说服那个美国外交官，他没有给我们留任何退路，只给我们三天时间。
现在我们面临的，要么割地；要么战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很紧要的关头，如果美国发动进攻，不单单幕府的统治会出现破裂，天皇的地位同样难以稳固。
天皇陛下身处京东，没见过美英俄，也没有见过他们的坚船利炮。上次我没有为天皇讲述这些东西的可怕，所以天皇打出了攘夷的旗号。
这次，我会派一个巧嘴，让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想必天皇知道之后，会体谅幕府的难处，愿意为幕府分担忧虑！”
德川家定听完，缓缓闭上眼睛，因脑性麻痹，他很难有效的处理政务，甚至无法像先辈那样成为一个强势的将军，独立、果断地做出决策。开国派和攘夷派敢在御殿中争执就是证明。
所有人看向德川家定，开国派想听到自己愿意听到的决断，眼睛紧紧盯着。攘夷派则神情肃穆，上次就是天皇愿意攘夷，而德川家定选择了与美国通商。
良久，德川家定睁开眼，他这次说话甚至没有做出怪异动作，平静开口道“询问孝明天皇的意见吧！”
阿部正弘微微颔首，迅速下达命令。之后，他看向在场众人，道“诸君，从江户到京都，快马加鞭一个来回需要两天时间，三天后，也就是最后一天，我们继续在这里相聚。”
所有人向德川家定鞠躬行礼，然后悄然退场。井伊直弼与德川齐昭相看两厌，但默契的瞪了一眼阿部正弘，随后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德川家定疲惫开口“老中首座，如果明孝天皇再次打出攘夷的旗帜该怎么办呢？幕府的权威将会一落千丈。”
阿部正弘沉声道“日本，只有幕府这一个权威！如果明孝天皇执迷不悟，那就只能换一任天皇了！无论如何，必须保住幕府的政治秩序，只有在幕府的带领下，我们才能在苟延残喘中找到一丝生机！
攘夷，不智！开国，唯一选择！但我尽可能的将库页岛的割地条款压到最低，以保证我日本的国土更少损失。”
“莫辜负了我！”德川家定轻声回应。
“是！”阿部正弘跪在地上，将头埋地。
门外的阴影里，德川齐昭神色沉凝，眼神闪烁。他刚走出院外，忽然想起自己笏板未拿，于是匆匆赶回，正巧听到了这个消息。
深呼吸，德川齐昭转身就走。听阿部正弘的意思，如果天皇妥协，那么这个黑锅就会丢到天皇头上。如果天皇依旧执拗，那就换一任天皇。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依旧是答应美国的无理要求。
走出本丸御殿，匆匆登上轿子，门帘合拢的那一瞬间，德川齐昭脸色变得极为阴冷，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中难掩杀意。
第111章 攘夷派的决断
江户，水户藩藩主府，深院密室。
当最后一位秘密到来的宾客关掩房门，在预留的位置坐好后，越前藩藩主忍不住开口询问“水户藩主，现在人都到齐了，可以说了吗？”
越前藩藩主名为松平庆永，改革派大名，支持攘夷，是德川齐昭的盟友之一。
德川齐昭当即点头，沉声道“我听到了一个秘密，阿部正弘与将军并未打算抗争。他们试图用外国人的强盛武力来威胁天皇陛下，以达到令天皇害怕，而同意割地、驻军的目的！这是想要将黑锅丢到天皇陛下的头上！
可如果天皇陛下依旧表达强硬，支持攘夷，阿部正弘便要杀死天皇，换一个更加软弱的天皇上台！
无论如何，阿部正弘都要与美国人和平的解决割地与驻军的问题，绝不会反抗。更令人心寒的是，德川家定将军同意了！”
“啊，这....”松平庆永一时失声，没想到将军竟如此软弱。
岛津齐彬烦闷的嗨呀一声“该死的阿部正弘，他就应该从老中首座的位置上滚下来。他不单单是卖国者，还是窃国贼，趁着将军多病，包揽大权，妖言惑众！”
“我们得做些什么！”松平庆永回过神来，神情焦虑的看向德川齐昭，道“你一定有好的办法，不然不可能将我们叫来！”
德川齐昭扭头看向身旁的水户藩士藤田东湖，这是他的顾问，水户学的知名人物。
迎着家主的目光，藤田东湖声音郑重道“我们现在有一个最好的盟友，那就是孝明天皇陛下，他的政治立场很明确，那就是攘夷！
攘夷，同样是我们的目标！
无论怎样，我们都应该保住孝明天皇陛下的生命，只有这样，我们的所作所为才能合理合法，政治正确！”
“所以？”岛津齐彬追问。
“尊王，攘夷！我们要拿到天皇陛下的诏书，关闭港口，废除条约，驱逐所有的外国人！”藤田东湖声音冷冽“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我们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