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将我的话告诉阿部正弘，我们要攘夷，不要让天照大神失望！”孝明皇帝又一次打断了使者的发言。
迎着天皇、侧近、武士以及侍从的杀意眼神，使者知道自己这次觐见的任务失败了。但也谈不上失败，天皇能够承担责任这当然好。可即便天皇不能承担责任，幕府也不愿意生出事端的。
恭恭敬敬的再次行一大礼，使者匆忙告退。
岩仓具视想要劝慰孝明天皇不要气坏了身体，可这时，外面的武士匆匆来报道“陛下，水户藩藩主德川齐昭派来武士请求觐见！”
听到德川齐昭这个名字，孝明天皇的脸色好了许多，毕竟对方是公认的攘夷派领袖。他整理表情，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水户藩武士进门，他看向天皇，正要恭敬行礼便被制止，只听孝明天皇问道“德川齐昭有什么样的消息要说给我听吗？”
水户藩武士立刻道“天皇陛下，我来向您汇报一场惊天阴谋！”
“嗯？”孝明天皇心中一惊，道“你仔细说！”
“藩主收到消息，将军因美国问题犯了头疾导致昏迷，阿部正弘完全没有得到将军的命令，便自主决定向美国签订割地与驻军的协议。阿部正弘更希望您愿意支持他的做法，目的是为了解决各藩主、贵族、商人以及武士对幕府低头的蔑视，将全部的黑锅丢给您！”武士三言两语，将德川齐昭交代的话术全部说完。
孝明天皇大怒，道“果然，我绝不相信幕府将军会是软弱的人，幕府中有坏人！”说着，他又忙问答“水户藩藩主要怎么做？”
“藩主希望能拿到您的旨意攘夷！”
“好好好！”孝明天皇激动的连连拍手“就该怎么做，早该这么做！”他立刻招手唤来岩仓具视，从对方手中拿来圣旨，三两笔写下了自己的旨意。
阿部正弘违背了孝明天皇的命令，攘夷的旨意被阿部正弘无视，依旧签订了《神奈川条约》，紧接着是俄日亲善条约。所以，对于阿部正弘这位老中首座的感官，孝明天皇差到极点！
当德川齐昭派来武士解释原因，并将矛头指向阿部正弘因幕府将军头疾昏迷而私下做主后，孝明天皇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一是对阿部正弘的不满，二是对德川齐昭请求攘夷的旨意！
将旨意写完，岩仓具视郑重地将其塞到武士手中，只听孝明天皇道“安全的送到德川齐昭手中，你们一桥家是幕府的绝对拥趸，我对你们保留绝对的信任。
德川家定昏迷，这令我忧心，让德川齐昭一定要唤醒他！”
“遵命！”武士抱住圣旨叩首道“我一定会将您的嘱托原原本本的告知家主!请恕臣下告退。”
“快去吧！”孝明天皇温声道。
等对方走后，孝明天皇对岩仓具视感叹道“德川齐昭才是真正的忠臣啊！”
岩仓具视认真点头，道“阿部正弘太贪恋权柄，也太瞧得起蛮夷了，他辜负了先辈的寄予他的厚望。”
身为天皇的近臣，天皇跟他无话不谈。两人秘密商谈最多的事情就是攘夷，所以岩仓具视同样是一个坚定的攘夷派。
说完，岩仓具视看向孝明天皇，道“圣上，该继续学习了，您今天的课程尚未结束！”
孝明天皇脸色一变，哀叹着起身，一行人再次往学苑走去。他不敢违逆，对于他这个极端攘夷、封建的思想者来说，违背祖制，就是大不敬。
然而就在孝明天皇学习的时候，一个侍从拿着正当理由离开了书苑，将紫宸殿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给了井伊直弼的情报人员。
情报人员不敢耽搁，顾不得日夜在马背上的颠簸，从秘密据点重新更换马匹，匆匆忙忙的往赶。
直至夜里12点，他才匆匆赶回井伊直弼的住宅，将情报和盘托出后，硬顶着的一口气散去，当即昏倒。
头上绑着绷带的井伊直弼表情凝重，看着倒在地上的情报人员柔声道“厚葬吧！”
“家主，人还没死呢！”情报头子连忙道。
井伊直弼愣了愣，道“那就安置下来！”
“是！”情报头子招招手，立刻有武士将其抗走。
井伊直弼坐在院中，抬头看向明月，脑中思绪飞速翻转。
德川齐昭没安好心，因为他告知天皇德川家定昏迷。可真实情况却是阿部正弘与德川家定完成协商，打算签订辱国条款。
这种条款开国派硬着头皮可以接受，算是卧薪尝胆，但攘夷派决不答应。
所以，德川齐昭拿到了天皇的旨意准备攘夷，不出意外，阿部正弘会死，德川家定也会死在德川齐昭的攘夷运动中。
那么到时候开国派该何去何从？
将视线从圆月中收回，井伊直弼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看向情报头子，道“打开密道，准备船只，我要去见美国的外交官！”
情报头子没有迟疑，立刻去做准备。
第113章 告密
圆月高悬，冷光洒满海面，将湾中群岛的轮廓勾勒的清晰明见。
木制舢板上，井伊直弼的家臣正在飞快搅动船桨，船头上，井伊直弼张望着逐渐靠近的黑色军舰。
约有百米距离的时候，他正要点燃油灯举起，只见军舰上突然亮起灯，哨兵的低喝声响起“美国军舰领地，外人不准靠近，再往前我会选择开枪！”
声音将舰船中熟睡的士兵惊醒，奥迪雷德尔出门看了眼，便制止了士兵穿戴装备的行为。
“我是彦根藩藩主井伊直弼，我要见美国外交官！”听到翻译话的井伊直弼急忙举起手中点燃的油灯摇晃，主动暴漏自己的位置，以示诚意。
奥迪雷德尔借着月光看去，发现来人仅有6人，乘着一艘舢板。他对哨兵道“喊话，让他过来，但仅允许他和他的翻译上船！”
听到美军的喊话，井伊直弼心下稍松，立刻命令家臣加快划动的速度。
洛尔琼斯穿戴好军装站上甲板，问道“日本人？”
“嗯，对方翻译说他是彦根藩藩主。”奥迪雷德尔轻笑“来找你这位美国外交官的！”
洛尔琼斯笑了笑，从船舱中搬来两张椅子。
很快，井伊直弼上船，跟在他身后的翻译颤颤巍巍。
在搜身的过程里，井伊直弼立刻锁定了自己想要找的人物，身前的甲板上，洛尔琼斯坐在椅子上，奥迪雷德尔特意站在他身后。
完成搜身后，井伊直弼立刻来了个土下座。他以标准的日式正坐跪在甲板上，上身俯下，额头触及地面，双手并放在身体两侧的同时手心朝上。
这是标准的卑微、谢罪的姿态。
洛尔琼斯不理解这种行为，但他表示尊重。
等对方做完了一整套动作，老老实实站起身道“来自美国的贵客，我为两国的和平而来！”
洛尔琼斯指着身前的木椅，道“请坐，坐下来谈。”
井伊直弼客随主便，板板正正的坐在椅子上。
“你为和平而来？幕府答应我们的要求了吗？”洛尔琼斯轻笑询问“只要你们答应我们的要求，我可以承诺，日本将再也不用遭受其他外来者的胁迫。”
顿了顿，他又强调道“短时间可能不行，毕竟我要将日本给予的答复告知给我的上级。只有拿到他的命令，我们才能出动更多的人来帮助日本不遭受外国其他人的胁迫！”
从荷兰进修过的翻译语速很快，井伊直弼听完，谦卑道“幕府的确答应了我们双方的要求，但这被小人破坏了！”
洛尔琼斯微微挑眉，询问道“为什么？”
井伊直弼将近两天阿部正弘与德川齐昭派遣使者前往京都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并将德川齐昭在川崎港口开走两艘舰船，并隐藏到江户湾的事情也完全告知。
“你是说，德川齐昭这个攘夷派要对我们动手？”洛尔琼斯诧异笑道。
“是的，不单单针对你们，还针对将军和老中首座以及我们开国派！”井伊直弼神色凝重道“阁下，请救救我们日本！幕府无意与美国为敌，只愿意付出诚意为你我双方和谐共进。
但是，一个优秀的政治体系里，总有蛀虫在拖后腿，德川齐昭这个阴谋家就是最卑劣的蛀虫。他只按照自己的一腔情愿去做事，完全没有想到惹怒美国的下场是什么，最后遭罪的只会是其他日本人！”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眼神中充满悲悯道“我们没理由为他的莽撞和无知付出代价，请帮帮日本，派人杀死德川齐昭吧！”
洛尔琼斯跟奥迪雷德尔面面相觑，弄了半天对方是来搬救兵的，像引动第三方势力增添自己的政治力量。
眼瞅着洛尔琼斯并未说话，井伊直弼试图加一把火，他道“相信你们杀掉的德川齐昭，展示武力之后，幕府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跟你们签订条约，这样一来，日本可以免受战乱，美国也能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
井伊直弼希望美国能展示武力，让日本民族的所有人亲眼看看西方的强大。
开国派绝对不是投降派，闭关锁国只会让日本蒙受更多的屈辱，只有迎着屈辱，去学习西方的文化，才能得到自强不息的机会。
他的观点在日本的学界充满争议，所有人找不到方向，攘夷派希望死在拼杀的路上，认为那是为气节而死。其余人无头苍蝇般不知所谓，只能选择观望。而井伊直弼内心却极为坚定，那就是开国！
鸦片战争的结局令他惊醒，落后只会挨打，可日本该如何走向富强？那就只能学习，如同遣唐使，只有学习了西方的技术，才能富国强兵，维护日本的独立。
那么，往日种种屈辱，在得到回报的那一刻，都算不上什么。
“你代表谁来的？”洛尔琼斯诧异“你自己还是幕府？”
“我自己！”井伊直弼直言道。
“那很抱歉，我们拒绝你的要求。我不可能只相信你一个人说的话，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骗我。更何况你无法代表整个幕府，除非你是日本所谓的征夷大将军。”洛尔琼斯毫不迟疑的拒绝。
他们来日本的目的并不是拿走库页岛以及在江户驻军，这只是手段，为的是逼迫日本忍无可忍发动进攻。
如果偏信井伊直弼，直接去杀死德川齐昭，这就变成了侵略。
侵略这个名头是非正义的，是站不住脚的。斯文海因里希为他们灌输了合法性，拿汉朝派遣汉使出使他国举例子教导过他们。尽管这有些掩耳盗铃，甚至不能自圆其说，但这可以打出复仇的名义去反击。
汉使为什么会死先别管，但汉使死了，复仇就是合法且正义的！
这叫师出有名，尽管背地里依旧是为了利益而发动战争，但这能被大多数人所接受，认定这是正义的。
当斯文海因里希讲完这个例子，第一批受训者表示不能理解。在德国人和爱尔兰人的感官里，有枪有炮，做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
现在洛尔琼斯正处于这一步，他发现，逼迫对方先动手，然后再反击，的确更能从心理上接受。
所以，井伊直弼的请求不可能答应，如果原本就抱着侵略的目的，洛尔琼斯就没有必要跟阿部正弘谈判索要库页岛以及驻军权了，突然开炮轰击江户城不是更好？
“可是德川齐昭已经准备好了，舰船要对你们发动进攻，最迟是明天，这还不能当做出兵的理由吗？”井伊直弼惊诧，他在蛮夷身上竟然看到了儒家手段，大英攻打清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他连忙劝慰“难道你们不在乎他们有杀掉你们的能力吗？”
“先生，那就是我们的事情了！”洛克琼斯平静道“相较于找我们解决你们内部的麻烦，你不如将这个消息告诉阿部正弘，想必他会作出明智的决定。”
井伊直弼深呼吸，再次陷入头脑风暴。这一事件中，他洞悉了所有消息，比阿部正弘以及德川齐昭知道的都要多。
德川齐昭要杀死阿部正弘和德川家定，那么他是否能在这场战争中获利？他必须拿到权柄，只有这样才能开国，向西方学习先进的文化知识。
于是他不再迟疑，询问道“如果德川齐昭对你们做出了不轨的事情，你们会不会对他出手？”
“当然！”
“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井伊直弼试图与虎为谋。
“请讲！”洛尔琼斯做了个手势。
“明天是所有藩主去本丸御殿聚集的时间，我们要在那里听天皇陛下的诏令。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围住本丸御殿，所有人都无法逃脱。
德川齐昭是一个军事家，他一定会围住本丸御殿，为了自身的合法性，他会让阿部正弘以及德川家定彻底闭嘴，或许身为开国派领袖的我也会有生命危险。
我的情报绝对准确，川崎港口开走的两艘舰船一定会向你们发动袭击，请你们千万要有所防备。”井伊直弼认真道“我知晓英国与大清的鸦片战争中出现了何等惨烈的场面，这表示我们一定不会是你们的对手。
我希望你们在反击的过程中不要对开国派下手，因为我们才是真正愿意跟美国保持情谊的政党。
作为开国派领袖，我在幕府中的地位颇高，如果阿部正弘和德川家定死亡，而我又能从德川齐昭的手中存活，我将会是你们最坚定的盟友，希望阁下能够保住我的生命。”、
“可以！如果事情的走向真的在按照你的想法那样，我们会尝试着保住你们的党派！”洛尔琼斯温和笑笑。
井伊直弼起身，鞠躬九十度，大声感谢。
随后，他谦卑道“请容许我告退！”
洛尔琼斯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井伊直弼顺着锚链爬回了舢板。
等对方走后，洛尔琼斯摇头道“他不是我们的最佳合作者！”
“因为开国？”奥迪雷德尔笑问。
“对，他的目的是解除闭关锁国，向我们学习先进知识，如果他们学会了制造船舰，造枪，造炮，这就会影响到我们的利益。”洛尔琼斯认真道“相反，天皇那个攘夷派才是我们的最佳合作者，因为孝明天皇希望所有外国人离开日本，恢复日本的闭关锁国状态。”
“所以？”
“所以，井伊直弼是短期合作者，我们有必要与之进行合作。至于后面的大战略，需要BOSS的决定。”洛尔琼斯说完打了个哈欠，道“我得睡了，你安排一下后续的警戒问题吧！”
奥迪雷德尔骂骂咧咧“我才是最高长官，装美国外交官装上瘾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