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年轻人,你来自哪里?”路旁的啤酒馆门口,一个身穿灰色粗布麻衣的壮汉发出询问,他打量着挺拔的斯文海因里希“你看起来绝不是本地人,柏林还是汉堡?要招工吗?”
无论怎样,那副德国人面孔是丢不掉的。
斯文海因里希循声望去,碾了碾脚下的黑色碳粉,笑着回应“我来自美国,的确来招工,有去美国工作的打算吗?”
壮汉喝着啤酒,听到斯文的话惊讶道“你是因为政治避难去往美国的吗?”
斯文海因里希走进酒馆,看着三两人的吧台,找了张高脚凳随意坐下,道“是的,腓特烈威廉四世镇压了革命,我因此出走。”
“你看起来混的很好嘛!”壮汉不无羡慕,但随即道“想必也是经历了苦日子的。”
酒馆老板迈步走过来问道“年轻人,喝些什么?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我的消息灵通,或许能为你做些什么。”
“一杯啤酒。”斯文摸出一枚银格罗,笑道“我想打听克虏伯公司的位置。”
老板递来一杯啤酒,指着外面的街道开口“一直向南走,看到一排新修的社区就是克虏伯公司的位置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银格罗,道“不如你再点些什么,我找不开。”
“那就先存在你这里。”斯文笑着摆摆手。
壮汉抓住空档急忙询问“你需要什么样的工人呢?报酬是什么?”工业化的出现正冲击着传统行业,大量新兴阶级交替出现。
除传统阶级,如教会、贵族以及地方乡绅外,工业资产阶级也在蓬勃发展,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就是典型的例子。
剩下的,便是产业工人阶级,也就是大量农民和手工业者。因普鲁士农奴制改革,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想活命,要么去美国,要么进入工厂打工。就这样,这批人成为了无产阶级,靠工厂和矿山生活,条件艰苦,工作时间长,居住环境也极为拥挤。
“你会些什么?”斯文愿意跟对方谈,这可以让他快速掌握现有信息。
“安装无缝的钢火车轮毂!”壮汉回应。
酒馆老板哼哧哼哧笑“得了吧,这个城市里没人不会这个工作。”
壮汉瞪他,忙问道“这在美国每天能赚多少钱?”
斯文啧了一声,道“我能为你提供每天70美分的薪酬。”
壮汉不明所以,诧异道“70美分是多少银格罗?”
“69美分是1塔勒。”斯文给出了货币换算,说完,他起身往外走,笑道“我会留一段时间,如果你想去美国工作或定居,可以联系我。算是帮我一个忙,帮我宣传宣传,告诉给其他人,你们是同乡,一起去也能作个伴。”
酒馆中的所有人愣在原地,紧接着是面面相觑。三十银格罗是一塔勒,酒馆老板连一银格罗都找不开,而在美国,一天就能赚到一塔勒。
酒馆算是一个城镇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传播消息的速度也是极快的,这也是斯文海因里希愿意在酒馆驻足的原因。
离开酒馆往南走,斯文海因里希想要立刻见到克虏伯。
作为1855年埃森市唯一的新兴工业资产阶级,最好的工人都在对方手里。这是个独裁和父权主义分子,复杂又矛盾。他对公司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创造了克虏伯法则,要求员工无条件忠诚。
在这种传统被冲击的时代里,克虏伯为培养一支健康、顺从,依赖于公司且远离社会主义思潮的工人队伍,特地建立起了福利体系。比如为工人及家属提供住宅,建立医院、学校和教堂,提供养老金和保障金。
这种福利待遇对比那些矿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高强度且严苛的军事化管理,并不是所有工人们能够适应的,部分工人因无法适应这种高压环境选择逃跑,但被抓后要被吊起来抽。
对斯文海因里希来说,克虏伯调教出来的这些工人,绝对是极优秀的。
走出南北通向的城市主干道,进入南部边郊。这是一处平原地带,钢厂和矿场聚拢成一个大型工厂。工厂内修筑着30多栋六层联排小楼。
傍晚时分,昏暗小楼内无一盏明灯,反倒是矿区和炼钢厂的位置燃着大量烛火。
斯文海因里希乐了,难怪克虏伯未来能发财。他走到公司大门处,尚未靠近,就被驻守在公司大门前的安保人员叫住“嘿伙计,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天黑了,该回家了。”
“我要见克虏伯先生,要跟他合作一个大生意。”斯文海因里希掏出香烟笑着走过去,道“麻烦你通告一声。”
安保队长听到有大生意,接过香烟的同时开口“稍等,我派人通知董事长。”说着,他看向街道上隐隐绰绰的身影,下意识收了收腰间配枪,问道“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我在街上等。”斯文和善笑着,走到街边吞云吐雾。他问向凑过来的大卫钱伯斯,问道“钢锭都带好了吗?”
大卫钱伯斯晃了晃背包,背包中的钢锭发出叮叮的碰撞声。
他不解询问“这里看起来是个小城镇,甚至称不上一个城市。简单一看就能目测出有多少人,这能为我们加州输送大量人口吗?”
斯文指了指脚下,道“埃森市发现了大量的煤矿,开采煤矿需要大量人手,而煤矿又是工业的主要原料,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不久后,这里会出现更多的工厂,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就业,然后逐渐形成一个大型城市。就像是旧金山、萨克拉门托那样。”
说着,他笑问道“我把爱尔兰的移民工作交给你怎么样?来的时候,我们在爱尔兰的戈尔韦进行了停靠,看得出,爱尔兰人过的依旧不好,有很多人想要离开,但付不起船票。”
1841年,爱尔兰岛进行过一次人口普查,人口约为817.5万,随后马铃薯疫病大爆发,饥荒导致约有一百万人死亡,大规模移民开始。大饥荒结束后,1851首次人口普查的数量仅为650万人。
也就是说,在这十年的时间里,爱尔兰消失了160万人口。
在戈尔韦填补船只煤炭的时候,斯文海因里希特意打听过,现如今的爱尔兰岛上总人口在580万人左右。
记忆里,爱尔兰的人口数量会持续降低,1881年爱尔兰还有500万,1901年450万降至低谷,到1961年,爱尔兰就只剩下280万!
即便到了21世纪,爱尔兰人口也没有回到817万的数量。
爱尔兰人已经厌弃了这片土地,隔壁邻居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以至于稍微有点能力、本事、胆气的人都已经坐船前往了美国生存。
而且,厌弃欧洲的感官,在这一时代尤为浓烈!
正相反,斯文海因里希紧缺的恰巧是人口,既然爱尔兰人不愿意待在爱尔兰,斯文没道理不去帮一把。
大卫钱伯斯不想拿这个差事,笑道“BOSS,我想做奥迪雷德尔和洛尔琼斯那种工作。”
“转移人口当然不需要你来负责,但是保护转移人口的船只需要你来负责。我给你配备舰船,你为船只保驾护航。”斯文海因里希解释“短时间内我们不需要战争,你唯一能施展武力的地方是打海盗。”
大卫钱伯斯只能应下,道“这个任务我会做好。”
斯文海因里希轻笑“我将更多爱尔兰裔的士兵塞给你,你们去爱尔兰岛上进行宣传,在他们眼中,你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能将爱尔兰岛搬空。”
将这近六百万人送进加利福尼亚,加上保守估计的300万德国移民,有这些人打底,斯文海因里希就能加紧移民更多华人。
谈话之际,克虏伯公司门口走出一位穿着棕色套装的男人,在安保人员的指引中,对方向街边张望,道“先生,是你有笔大生意吗?请跟我来吧,我先带您去克虏伯先生的办公室,他现在正在视察工厂。”
斯文海因里希丢掉香烟,迈步往前走,大卫钱伯斯打了个手势,两名矫健的青年钻出阴影,迅速跟了上来。
第118章 克虏伯
生产车间。
克虏伯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枪管硬度测试。
普鲁士政府向国内各厂商提供了一份招标合同,德莱赛击针枪身太大太重,这完全是因为材料问题所导致的。军部看好德莱赛击针枪的前景,但一支枪械的重量太高,对士兵的负担极重,毕竟士兵还需要携带更多的物品。
军部希望将士兵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减重、优化,德莱赛击针枪就是其中之一。枪械本身最重的位置便是枪管,子弹的火药配比是不可能减轻的,这意味着威力减弱。而这就导致枪管很厚,比美国柯尔特公司生产的沃克转轮手枪的枪管还要厚。
目前克虏伯公司面临困境,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因家庭变故,14岁便辍学接手了父亲留下的炼钢厂,经过多年奋斗,打下如此基业。
在埃森市,他的确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公司的经营问题只有克虏伯自己知道。整个公司唯二的产业支柱分别是勺子以及无缝的钢火车轮毂。
欧洲对无缝的钢火车轮毂的需求量并不高,英法那批工业强国早就铺设好了铁路,总不能将铁路作废掉,然后购买无缝的钢火车轮毂。
所以,克虏伯不得不依靠传统的刀叉餐具订单来维持自身生存。
可刀叉餐具这种订单终究不是长久买卖,这没有技术含量,任何一个工厂都能成为竞争者。最好还是要生产能够持有专利的东西,且国家需要的东西!
目前普鲁士王国最需要什么?军工!
正巧,普鲁士军部向国内工厂进行招标,希望工厂能生产出更轻便且不易炸膛的枪管。克虏伯希望抓住这次的机会,寻找第三条财源,于是近段时间,他一直守在炼钢厂,企图发明出更坚韧的钢铁材料。
枪管硬度的测试车间内,工人熟练的将新制造的膛线枪管安装到德莱赛击针枪枪身上。安装好后,他将枪身放在持枪器上,手动装弹上膛后离开车间。
车间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厚重的玻璃,清晰度并不高,但看清车间内的状况轻而易举。等工人出来后,克虏伯拉了一下机关,机关另一端的钢钩搭在了扳机上,只听砰的一声,扳机扣下,持枪器上的击针枪射出一发子弹。
“换弹!”克虏伯命令一声,工人立刻走进车间手动换弹,一连几次,正当克虏伯以为自己找到更硬的钢管时,他再一次拉动机关,车间内的德莱赛击针枪忽然炸膛。
‘唉~’克虏伯在内心叹息,但面上维持不变。
这时,身穿棕色套装的秘书走来,道“先生,外面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有一项大生意要跟我们合作。我已经邀请他去您的办公室了,您什么时候愿意去见?”
克虏伯公司最缺的就是生意,这就导致任何生意他都来者不拒。
新的枪管再次失败,克虏伯无奈摇头,道“现在过去。”说着,他看向铸钢的工人“将枪管的厚度向上进行调整,稍后我来继续测试。”
嘱咐完,克虏伯迈开脚步,急匆匆的往办公室赶去,他的时间很紧迫,面见完客人之后还要继续回到车间工作。
他在前面跑,秘书跟在后面追,脚步匆匆的进入办公楼二楼,正要进入办公室,三楼的居住区,一个女性声音欢快响起“克虏伯,我买了两张交响会音乐的门票,就在今晚十点,能陪我吗?”
克虏伯扭头看向楼梯上站着的,已经梳妆打扮好的妻子,平静道“对不起,这不可能,我得看着我的烟囱一直在冒烟,我的铸造车间的声音,比全世界所有的小提琴一起演奏还要美妙。”
说完,丝毫不顾及妻子的失落,克虏伯推门进入办公室。
夫妻两的对话听的斯文海因里希啧啧称奇,他看向推门而入的克虏伯,笑着起身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正是时候,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去看所谓的交响乐!”克虏伯强扯出笑容表达友善。他是个工作狂,冷酷,高傲,从他实行军事化管理工人就能看得出来。
“我叫斯文海因里希,这是我的助手大卫钱伯斯。”斯文笑着,隔着窗户指着楼下的两人道“他们是我随行的保镖,希望你不要介意。”
克虏伯毫不在意摆手,刚才路过楼下的时候他根本没注意。他摆出工作的状态,道“两位请坐下,我叫阿尔弗雷德克虏伯,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所说的那份生意是怎样的?”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入正题符合克虏伯的性格。
斯文海因里希看向大卫道“先把样品拿出来给克虏伯先生看!”
大卫钱伯斯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做有标记的钢锭递给克虏伯。只听斯文笑道“先生,先看货,再谈生意,你可以找人检验一下这种钢的硬度。”
克虏伯心中一动,平静接过,感受着冰冷的温度,他将钢锭递给秘书,吩咐道“去测一下。”
秘书接过,急忙往车间跑。
克虏伯打听道“海因里希先生,你想做些什么生意?”
“测验完钢锭的硬度后我们再谈。”斯文笑着开口,他怕直接开口对方会发飙。尽管对方发飙后拿出钢锭依旧会令对方平和下来,但斯文没理由去拉扯对方情绪。
克虏伯点头,他不擅言辞,既然斯文不愿意说,他也不再询问。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不是公司需要一笔生意喘息,这种态度的斯文早就应该被撵出去了。
“不介意我审批一下公司的账目吧?”克虏伯询问,这不是很好的待客之道,但他就是闲不下来。
斯文轻笑“请便!”
克虏伯点头感谢,从沙发上起身坐到办公桌后开始审批账目。
斯文海因里希躺在沙发上,平静打量这个试图钻进账本的中年人。阿尔弗雷德克虏伯今年43岁,面相周正,身材适中,冷酷、狂傲的评价斯文没发现,耿直、一根筋、愣头青这几种特点倒是被克虏伯展现的淋漓尽致。
对方的秘书也是神人,应当是没有接待经验,到现在连杯水都没有。
“倒杯水喝。”斯文指着茶几上倒扣的杯子冲大卫道。
大卫笑着起身拾起两个杯子,端起在门口橱柜上的水壶将杯子倒满,克虏伯全然不知,依旧沉浸在工作里。
端着杯子,斯文海因里希站在窗边看向工厂厂房,月光的照映中,烟囱依旧冒着黑烟,厂房内的机器持续不停,工人们喊着号子,热火朝天。
十多分钟后,工厂中跑出一个身影,速度飞快,斯文看一眼,离开窗台回到沙发坐下。
很快,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秘书猛地推门而入,气喘吁吁,满脸吃惊的看向被声音吸引的克虏伯“老板,我们的铣刀削不破这种钢锭,连痕迹都留不下来!”
克虏伯一惊“你说什么?”
斯文同样一惊“你说什么?”
克虏伯莫名其妙的看向斯文海因里希,心说你给的钢锭,你惊讶个什么劲?他急忙离开办公桌想要去看那块钢锭,但动作慢一步,被距离秘书更近的斯文海因里希抢先。
斯文一把抓走秘书手中的钢锭,看一眼钢锭上的标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给错了,我们要给的不是这块钢锭。”
说着,他全然不顾克虏伯脸上的愕然,骂道“钱伯斯,我给你的薪酬是不是太多了?这种小事都能做错?”
大卫钱伯斯连连道歉,装出擦汗的模样,从背包中拿出另一块钢锭。
斯文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将钢锭置换,交给秘书,笑道“不好意思,搞错了,是这块钢锭,麻烦重新检测一下硬度。”
克虏伯眼角余光瞥了眼被重新塞回背包的钢锭,脸上写满了想要。他轻轻咳了一声,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工厂吧,我想亲眼看一眼钢锭的硬度。”
斯文自无不可,笑道“正好参观一下埃森市最好的工厂。”
克虏伯再次扯出笑容,道“请跟我来。”说完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