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02节

  “无妨。”冯道摆了摆手,眼神似有深意,悠悠道:“老朽经历数朝,官是一朝比一朝高,人是一年比一年老喽。”

  闻言,萧弈豁然开朗,知自己顾虑太多了。

  冯道为何资历深?桀燕、后唐、后晋、契丹以及当朝,各朝各代都给他抬一抬,官阶、身价愈抬愈高,直至地位不可撼动。

  当今改朝换代如流水,数遍天下文武,有几个不是“贰臣”?所谓“臣节”,不过是个没味的屁。

  重要的是价值。

  今夜说服李太后归顺,奠定郭威入主开封的大义,就是他的价值;往后作为李太后和郭威之间的沟通桥梁,亦是价值。

  若畏手畏脚,只等郭威给封赏,论资排辈之后又如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几次,务必争取。

  “晚辈以为,冯公一年一年添的都是智慧。”

  萧弈认为,今夜得冯道教诲,比得两万两黄金更有收获。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但见老者微微颔首,眼中饱含“孺子可教”之意。

第91章 天子西逃

  殿内空旷,越呆越冷。

  很快,老内侍端鎏金托盘入殿,奉上热茶,却只有一盏。

  茶盏腾着热气,仿佛是某种特权,莫名让人想喝。

  李太后亲手接过,捧茶抿了一小口,以不经意的语气道:“今儿夜深,就不留诸卿了,若得闲暇,再召萧将军品茶。”

  “谢太后恩典。”

  萧弈感觉这妇人很会拉拢人心,先给个大赏,再抛个小钩子,故意营造一种为她做事好处源源不断的心理暗示。

  可这是小手段,郭威才是真实力。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似对他的平淡反应有些失望,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开口。

  “李业、苏逢吉等欺君罔上、祸乱朝纲,召天雄军节度使郭威,率军清君侧,并命文武百官各安其位,京畿军民,不得惊扰,静候郭威整肃……拟旨吧。”

  刘子陂一战之后,她已比刘承更能代表朝廷,而这道懿旨效力如何不论,是朝廷的态度。

  一句话说罢,李太后似乎失去了力气,茶盏发出了“叮啷”一声轻响。

  冯道、李涛开口称颂。

  “太后圣明,老臣即刻派人通传郭威,并安排仪仗,准备迎郭威入城。”

  “太后圣明,老臣这就遣人劝陛下……醒悟。”

  李太后点了点头,道:“诸卿去吧。”

  “老臣告退。”

  “末将告退。”

  萧弈原以为今夜需对李太后长篇大论地劝谏,没想到就这么简单,领授了一个官职。

  或许冯道的政治智慧就是如此,各方受益,水到渠成。

  出了紫宸殿,远远听得宫中更漏声传来,不过夜阑时分,不算太晚。

  雪仍在落,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放眼望去,开封城灯火虽稀,远处城墙却如一条火龙。

  这皇宫,比禁军大衙更壮阔、更巍峨。

  “走吧。”

  默默无言地出了宫,李还在承天门外等着。

  马车缓缓而行。

  李想必是通过观察他们的神色知道了结果,道:“避免了战火波及、百姓遭殃,信臣公、冯公已尽力,也恭喜萧郎再添新功。”

  李涛感慨道:“太后顾全大局啊。”

  冯道显然累了,闭目养神。

  萧弈问道:“李幼娘为何与皇后有交情?”

  李正要答话,李涛摆了摆手,道:“太后并未骗你,晋开运二年,李崧与安审琦共列同平章事,联手主持安阳河之战,两家女眷当时便有往来,此后,李崧冤死、安审琦放为襄州节度使,近来安皇后听闻昔日闺中密友下落,邀她叙旧,并非另有居心。”

  “原来如此。”

  李莞尔道:“放心了?”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疑惑。”

  “原来如此。”李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正色道:“今夜还忙,冯公须到省台,安排迎郭元帅之事宜,同去否?”

  “不了。”

  萧弈立的功劳够多、与冯道学的也不少,打算慢慢消化,道:“我还是回禁军大衙坐镇为妥。”

  “随你。”

  李与他相熟,说话毫不见外,道:“那便不送你了,自去吧。你的告身牌符,稍后便遣人给你送去。”

  “有劳了。”

  马车缓缓停下。

  萧弈揖礼道:“信臣公、冯公,晚辈告辞。”

  正要掀帘,却见冯道忽睁开了眼,如梦呓般呢喃低语了一句。

  “董卓弑君易主,天下共伐,不若献帝都许,仍存汉祀啊。”

  萧弈动作一顿,听懂了这句话,无非是委婉地让他劝郭威不要杀刘承。

  可惜,此汉非彼汉。

  下了马车,在风雪中走回禁军大衙,进门,萧弈就因仪庭中的情形愣了一下。

  装黄金的箱子已垒好,四列禁军背对守卫。

  一个木架插在箱堆之上,架上绑着个……带肉的骨架。

  如同屠肆挂的骨肉,不同之处在于刘铢好像还活着,头皮都被剥了,眼珠却还会动。

  傥进正坐在篝火旁磨刀,见萧弈回来,起身道:“萧指挥,看,把它挂在这,看谁敢来偷黄金。”

  萧弈也有点头皮发麻,语气却淡定,道:“手艺不错。”

  “嘿嘿。”

  “三郎呢?”

  “他困了哩,在议事厅睡觉。”

  萧弈走过大堂后的长廊,却见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烛火。

  郭信没睡,枕着双臂仰卧,看着横梁发呆。

  “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在想以后的打算,阿娘总叫我多读书,还打算给我说门亲事,二哥说过想去燕云、江南、西蜀游历,我打算这样,替二哥去游历一圈,回来娶妻生子,然后读书,你觉得哩?”

  “按风俗,你不得守孝吗?”

  “不知道哎,到时问问魏先生呗。你来,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游历。”

  萧弈对此不感兴趣,更不认为郭信能随心所欲,道:“你不困正好,一会冯道要派人宣诏、递信,你放他们出城。”

  “嘿嘿,他们老实了吧?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好的。”

  “我到后衙庑房睡觉,有正经事再喊我。”

  “你这人,抵足而眠呗……”

  上次来住的庑房还在,被褥换了新的,孟业的血迹也已泼洗干净,弥漫着一股艾草熏香。

  卸了盔甲,萧弈打了一盆水,洗了身子,回房擦拭,检查了愈发结实的肌肉,用手指推揉堆积的乳酸。

  廊中有脚步声传来,很平稳,之后是推门声响,该是郭信过来了。

  他头也不回,道:“累,就别抵足而眠了,好好歇吧。”

  身后却没了动静。

  萧弈披了中衣,转身看去,门还开着,却不见人影。

  地上却摆着新的告身、牌符,该是有人送过来了,见他在更衣,并不出声打搅,怪扭捏的。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哪怕听到了梆子声,他也懒得睁眼,直到被人唤醒。

  “指挥……哦,该称将军哩,将军,胡凳来了。”

  萧弈支起身,只见一人垂手立在屋中,双颊肥嘟嘟,是那个南城兵士寿桃。

  “还是叫‘指挥’,朝廷封官,也得大帅点头……让胡凳过来。”

  “喏,小人给指挥带了热水、汤饼。”

  “昨夜是你送了告身牌符过来?”

  “啊?”

  “没事,去吧。”

  萧弈迅速洗漱,吃了朝食,正在披甲,胡凳就赶到了,忙不迭上前给他搭手,嘴里语速飞快。

  “指挥,细猴直盯着赤岗,南军大营动静没停,侯益老儿带头,将领们一股脑地降了大帅,接收都接收不过来哩。昨夜,开封还传了旨意,都以为皇帝小儿老实认输了,可情况好像不对劲。”

  “怎么不对?”

  “天不亮御驾就起行了,就聂文进的大纛跟着,可既不往北见大帅,也不向南回开封,转道往西去了哩,细猴还盯着哩。”

  “逃?”

  “江山社稷在这,皇帝小儿能逃哪去。”

  萧弈闻言,不由看了胡凳一眼,暗忖这话竟有些见地。

  胡凳嘿嘿一笑,道:“指挥莫看俺,胡照古也有几分文才哩。”

  “识字?”

  “那不识,爱听参军戏哩,俺以前相好了一个伶人,指挥猜是男是女。”

  “女的?”

  “指挥可真神了,旁人可全猜错哩。”

  说话间,他们动作不停,出了庑房。

  恰遇有兵士风尘仆仆赶来,道:“萧指挥,魏书记有信给你。”

  “信呢?”

  “是口信,还请附耳过来……拦住官家。”

首节上一节102/13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