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去,队伍前呼后拥,刘的銮驾华盖璎珞,仪仗森严。
天子仪仗是他带来的,太常旗招展,显赫异常。
依例,节度使离镇可带牙兵三百,因嗣君身份,刘还带了家眷奴婢、卤簿仪卫、幕僚属官、旌旗鼓乐,林林总总近六百余人。
“将军有何忧虑?”
张美驱马过来,与他并辔而行,呵着白气道:“莫非是担心三百徐州牙兵?”
萧弈反问道:“我看起来忧虑吗?”
张美道:“将军脸色虽不显,胯下战马却在喷气、刨蹄。”
萧弈笑了笑。
他其实在想这趟差事的意义,觉得郭威不太可能把皇位给刘,到时事事掣肘不提,之后要讨伐刘崇也不方便。
讨伐皇帝生父,名义怎么都不正。
所以,他在出京前,就问魏仁浦是否要杀刘,但魏仁浦暂时似乎无此打算。
“玄圭兄觉得,嗣君此行,作用何在?”
“斗胆一猜,必进不了开封。”张美道:“可若大帅讨伐河东,或许会带上他。须知,刘离开徐州,便是离水之鱼,真正可虑者,唯刘崇。”
萧弈问道:“确定大帅要出兵?”
“我听闻,契丹在袭扰邢、镇二州。”
这与萧弈想法不谋而合。
可回想当日魏仁浦的态度,话没说死,许是对讨伐河东还有犹豫……
言语间,吕丑自队伍后方策马过来,凑近低语。
“将军,张先生,小桃方才寻机递了消息给我哩。”
“小桃?”张美笑道:“董氏身边那婢女?”
“是。她说刘崇派了密使告知刘,打算派大军南下开封,护佑他登基。”
萧弈暗道,果然,刘崇不打算坐视儿子成为傀儡。
与张美对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将军以为如何?”
“究其根本,还需明公大军应对。”
“是啊,你我能做的,也只是稍缓局面。”
“玄圭兄想必已有办法。”
张美道:“离间父子,使刘心生忌惮,遣人坚决反对。”
萧弈抬手,示意由他安排。
张美便对吕丑低声吩咐道:“让小桃吓唬董氏,刘崇派兵,恐非为保驾,实欲借机掌控汴京,自己当皇帝,届时,刘连太子都未必当得成。”
“先生高明,我想办法递话,保管董氏比刘还着急上火。”
吕丑说罢,调转马头,自然落到队伍后面,向后方的奴婢队伍靠拢。
是夜,队伍抵达砀山驿。
安顿之后,萧弈在驿馆二楼的上房临窗而坐,看着地图思量,听着风刮过院中槐树秃枝,呜呜作响。
忽闻马蹄声起,急促远去,他凝神细听,仅两三骑。
不多时,吕丑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将军,成哩!小桃偷听了他与董氏谈话,夫妻二人防着刘崇。刘连夜派了心腹持他的手书北上,让刘崇不可南下,惊扰地方,还徒惹郭公与太后猜疑。”
萧弈头也不抬,道:“做得不错。”
吕丑得意一笑,摸了摸冻得发红的脸颊,道:“嘿嘿,将军这般说,那我的模样立功了哩。”
“对,对,我麾下就数你长得最俊。”
“毕竟是将军你的兵嘛。”
“去吧。”
吕丑却不走,犹豫着,欲言又止。
萧弈嫌他挡着烛光,道:“有屁就放。”
“将军,小桃还在董氏身边听到一些消息,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那我可照董氏原话说咧。”吕丑捏着嗓,细声细气道:“那萧将军定是与安氏皇后有染,回头施恩这对奸夫淫妇,不难收服。”
萧弈无语,继续看他的地图。
他原觉得安元贞有点烦人,近日一对比刘鸾,同样是沙陀人,她性格就大不相同,竟被衬得有一丁点儿可爱了。
“刘说‘施恩?我给他更大的恩,小妹看上他了,我封他当驸马’,董氏说‘可妾身看,他对小妹无意哩’,刘说‘小妹看上的东西,有得不到的吗?待进了开封,且瞧小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了安氏的命……’”
萧弈抬起头来。
吕丑莫名吓得一个哆嗦,忙道:“将军,我就是转述。”
“知道了。”
“将军在看河东地图?我有个主意。”吕丑小心翼翼道:“我看,刘鸾心慕将军,将军何不说服了她?既得美人,又得河东情报……”
萧弈以不悦的眼神打断这话。
本是懒得多说,但看吕丑也是个俊的,遂问道:“心慕你的人多了,你分得清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我,”吕丑垂头道:“我一惯来者不拒。”
“若一个女子被人倾慕、强迫,是喜是悲?”
吕丑问道:“将军之意是?”
“若她以‘心慕’我之名,行害我之事,便是我的敌人,我绝不姑息。”
吕丑一凛,道:“我明白了,将军是担心安皇后,和别的相好……”
“滚出去。”
熄灯,萧弈和衣躺下。
是夜梦到了安元贞,总追着他问她皮肤是否比刘鸾白,末了,安元贞死在他怀中,娇滴滴地哭。
“呜呜……我死得好冤啊……”
宫殿外有人不停撞门,要将她葬到颍陵。
“嘭、嘭、嘭。”
萧弈睁眼,天已微曦,有人在敲门。
开门,是刘鸾,还打扮了一下,外貌与品性大不相同。
“干嘛这表情?你很讨厌见到我?”
“是。”
“我不管,这个给你。我还没说完,沙陀女子赠亲手制作之物……”
萧弈向她手掌瞥去,见是个兽牙做的箭头,径直道:“不要。”
说罢,径直往外走去。
刘鸾偏要给他,追着骂道:“你凭甚不要?!”
这种不讲理的话,萧弈不应,向兵士下令道:“拦住她,别让她近我身。”
“放开!哼,我送你东西,敢不收,下次就是射进你脖子里!”
“……”
一日赶路。
傍晚,队伍进入宋州境内。
前方有探马赶来,称朝廷派人来迎接嗣君。
众人原以为是文官,可随着雪尘起处,一队骑兵驰来,约五百人,挂禁军旗号。
待到近前,萧弈认出了为首的将领,正是刘廷让。
双方队伍汇合,两人碰头,相视朗笑。
“刘兄升了指挥?”
“比不得你这内殿直,走,寻个无人处说话。”
两人遂策马驰至一处土坡上,可俯瞰官道。
刘廷让确认左右无人,面容严肃,道:“大帅统军出兵,北上澶州了。”
“契丹?河东?”
刘廷让不答,道:“你也不必带刘入京,直接转道澶州见大帅。”
萧弈心念电转,暗忖果然如此。
刘无非两个作用,一则麻痹刘崇,二则若出兵,带到军中作为人质,关键时刻可以利用。
“郭将军还是先锋?”
“是,领一路偏师自滑州西进,经孟、晋二州,取绛州,锁死晋阳南面的门户。”
萧弈取出他的绢布地图,就在马背上展开。
果然,郭威提兵北上不是因为契丹入境,那主力到了澶州之后怎么走?为何要自己带刘过去?
“这里。”
刘廷让倾身过来,手指在地图上一点。
萧弈点点头,道:“潞州。”
“大帅该是打算亲率主力,经澶州、相州,从滏口陉直扑潞州,此乃河东咽喉,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拿下,刘崇便成瓮中之鳖。让我们带刘过去,许是借他劝降潞州守军,省去攻城损耗。”
理清了原由,接着议怎么做。
萧弈提醒道:“刘带了三百牙兵,且精锐,非易与之辈。”
“擒了刘,不信他们能翻出天。”刘廷让道:“前方三十里有青阳驿,今夜趁其牙兵卸甲入眠。你挟刘,传其命令,我领兵控制局面,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见你来难免警惕,不如等再往前到了宋州?”
“兵贵神速,大帅只给了我们三日到澶州,不等了。”
“好。”
商议既定,两人各自返回队伍。
萧弈面色如常,让赵上交出面,引着刘的车驾到青阳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