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7节

  见平日指点江山的史德突然如此废物,萧弈提高音量,叱道:“你若只指望由大帅兵变,还谈甚抱负?眼下局势已变,你须振作起来。”

  史德这才大梦初醒,趿着鞋往外走去。

  萧弈快步跟上,问道:“今日宫中有人来见了大帅,是谁?”

  “我想想,该是,该是聂文进。”

  萧弈回想着看过的情报,问道:“侍卫亲军右厢都指挥使?”

  “是,是父亲安插在官家身边的禁军将领。”

  “他找大帅何事?”

  “似乎官家有不妥当,父亲与诸公遂入宫教训……入宫直谏。”

  “入宫了?”

  萧弈心一沉,脚步随之一滞。

  他不认为史弘肇毫无防备地进了宫还能活。

  今日看似有机会救史家,其实根本没有。

  史家完了,自找的。

  这是萧弈的判断,他决定立即离开,若史弘肇没死且往后要斩了他这个逃奴,他愿赌服输。

  出于仁至义尽的考虑,他最后提醒了史德一句。

  “我看刘铢此人不可信,你小心他。”

  “刘铢?”

  史德喃喃一声,忽想到什么,身体一颤,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嘴里吩咐道:“你去让解晖召集牙兵,到大堂等我!”

  萧弈看了一眼史德去的方向,那是史弘肇的书房。

  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他赶到西跨院,解晖与赵冲还在喝酒,见他归来,笑嘻嘻问道:“小雏鸟,你没给春桃爽一下子?”

  “哈哈,一个怂卵能济啥事。”

  今夜,萧弈由着他们嘴贱,淡淡道:“公子命解都头召集牙兵到大堂。”

  “出了何事?”

  “你去了便知。”

  “娘的。”解晖骂咧咧起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萧弈,问道:“你不去?”

  “我不是牙兵。”

  赵冲抬手一指,道:“回来再拾缀你。”

  萧弈轻哂,看着他们等人走远,背起了行囊,赶往马厩。

  史府如往常一般安宁,绝大部分人还没意识到灭顶之灾将临。

  马厩在东南角,有点远,他脚步急促却不慌乱,穿过几重门,终于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草料。

  忽然。

  “站住,我捉住你了。”

  萧弈回过头,见史德渊持棍而立,气喘吁吁,以得意的眼神睥睨着他。

  “二郎?何事?”

  “我可追了你好久,累死我了,你可真是个白眼狼,说好重要的事向我禀报,结果,老大这么歹毒的算计都不说,让我娶将门女,肯定是想害死我啦,吓死……你去哪?我还没说完呢,站住。”

  “我有急事,往后再谈吧。”

  “你想去与春桃厮会,摘她的桃吧?没错,我都知道了。好嘛,老大让春桃与你睡觉,你就棍硬了,也不想想是我的棍硬,还是你的头硬……还走?拦住他!”

  史德渊抬手一指,八个老尼当即快步上前,围住萧弈,嘴里念念有词。

  当此时节,萧弈没心思与这种蠢货胡闹,步履不停,一脚踹开一个把铃铛怼到他脸上摇个不停的老尼。

  “啧啧,这妖孽变厉害了,给我念死……”

  史德渊话音未落,挥舞的哨棍忽然就到了萧弈手中,他吓得眼一瞪,转身就跑。

  萧弈舞动哨棍,驱开那些老尼们,任她们慌乱逃散。

  然而,一声扯破嗓子的喊声划破夜色。

  “张满屯!”

  史德渊边跑边大喊起来。

  “镇不住啦!赖皮狗又发了狂,快来!”

  “张满屯,他要杀我,快来弄死他!”

  “来人救我啊……”

  萧弈本打算各走各路,闻言不由皱眉,意识到一旦被那忠于史家且武力高强的铁塔汉缠住就麻烦了。

  他丢下行囊,几步赶向史德渊。

  “别喊。”

  “张满屯!张……”

  “嘭!”

  喊叫声戛然而止。

  哨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史德渊头上。

  棍势凌厉,毫不留情。

  史德渊肥胖的身体摔落在地,眼神里的惶恐、兴奋之色逐渐熄灭。

  粘稠的血从他的额头缓缓流下,淌在洁白的积雪上,如萧弈与他初见时那一株虬枝横斜的老梅。

  冥冥中,那句“时机成熟,我自会敲你”似成了冰冷谶语。

  萧弈低头看了一眼,呢喃道:“杀青吧。”

  俯身,伸手,他并不是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而是见史德渊的蹀躞带挂着个玉佩质地不凡,想到春桃说过这是那文偃禅师所赠,一把扯下。

  “二郎?”

  张满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些含糊,像是嘴里还塞着吃食。

  “二郎,你镇住他没?俺来了!”

  萧弈迅速收玉佩入怀,拎起行囊就走。

  很快,身后响起惊雷般的咆哮。

  “二郎?!啊啊啊……俺杀了你!”

  萧弈立即跑过院门,前方就是马厩,可若让张满屯追上,根本来不及套马。

  他随手将行囊塞在草料堆下,绕了一圈,远远向已跑进马厩的张满屯喊道:“满屯哥误会了,史家已被包围。”

  “杀主刁奴!休跑……”

  两人一追一逃,迅速跑过前院。

  萧弈记得来时有间庑房虚掩着门,往那跑去,出长廊,从雪地跑到对面,之后,踩着自己的脚印退回,躲入庑房。

  门堪堪掩上,张满屯沉重的脚步声与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已在门外。

  萧弈等他走远,重新回到马厩,喊起已经歇下的马夫,直接塞了一锭碎银。

  “套匹骏马,立刻办,大帅有急事命我办。”

  马夫接了银两反觉奇怪,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咽下一肚子的话,扛起马鞍就去备马。

  萧弈稍缓了口气。

  他仔细倾听着前院的动静,打算等史德与门外兵士起争执就突围,若马速够快,或有机会奔过开封大街,到郭家报信、躲藏。

  备好马、挂好行囊,又等了许久,前院依旧寂静,萧弈耐心渐失,心中暗忖史德还在磨蹭什么?

  忽然,侧门处远远有动静传来。

  萧弈蹑手蹑脚走到墙角,探头往外看去。

  黑暗中不见火光,唯听到了密集的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之后,是冷漠而细微的命令声。

  “你们几个,先控制马厩。”

  “围得跟铁桶似的,骑马也逃不掉。”

  “是怕他逃吗?莫踏伤我们的人。”

  “是。”

  侧门定是出不去了,萧弈果断放弃冲马出逃的计划。

  虽然他做了很多准备,但局势瞬息万变,不能反被沉没成本拖累了。

  他重新整理了行囊,丢掉衣裳、毛毡、绢帛、铁锅、铜钱等笨重物件,拿出一根蜡烛,在马房点燃。

  路过草料堆时,他随手把蜡烛一抛。

  火苗“呼”地窜起,迅速转为熊熊大火,照亮了史家的东南角。

  也打乱了入府官兵的节奏。

  萧弈头也不回,没入黑暗之中……

第18章 觅路

  “走水啦!”

  远处传来史府下人们的惊呼声,他们却还没意识到比火更大的危险就在眼前。

  一座高阁轮廓映在月色中,萧弈正向那里奔去。

  那是史府后苑的三层阁楼,建在土丘之上,登临可见西北侧临街景象,可以看看有无别的出逃路径。

  终于,萧弈到了前院与后苑之间的甬道。

  他忽停下脚步,看向站在那的两个室友,刘三、赵冲。

  这两人平日就在怠惰,今夜不知情由被叫出来,身上的皮甲只是随意挂着,痞态毕露。

  “小雏鸡。”赵冲叱问道:“你叫我们到大堂等公子,他人呢?”

  “不知道。”

  “走水了你不去救,为甚背个包袱?卷了细软和哪个蹄子私奔?”

  “不关你事。”

首节上一节17/13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