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瞳孔微微收缩,没看出郭威有丝毫表演的痕迹,既不装坚强,也不掩内心的脆弱,就是真切的心灰意冷。
相比起来,他就能发觉到王峻有收买人心、煽动情绪的心思在。
可恰恰是郭威的真切,更悲壮,更打动人。
这一刻,郭威在他眼里不是权倾天下的节度使,是一个忠于社稷却被逼到绝境的悲情英雄。
大帐内外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诸将的情绪瞬间爆开。
“大帅!”
“万万不可!”
“谁敢动大帅一根汗毛,俺与他拼了!”
“与狗朝廷拼了!”
郭崇威猛地跪倒,虎目圆睁,热泪纵横,嘶声吼道:“大帅万不可自弃,我愿随大帅杀回开封,诛奸佞,为史公、杨相及无辜遭屠者报仇雪恨!”
“不错!”
王峻大喝道:“大帅堂堂丈夫,岂能蒙冤受难,坐以待毙,忍受千秋恶名?天子幼冲,不辨忠奸,此必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岂有宁日?社稷岂得安稳?先帝基业毁于一旦,我愿追随大帅清君侧、靖国难,荡涤鼠辈,廓清寰宇!”
曹威抱拳,吼道:“愿随节帅清君侧!靖国难!”
怒火中烧的诸将瞬间被点燃,轰然应喏,声震如雷,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一片,怒吼、请命声汇成澎湃杀气。
“愿随大帅清君侧,靖国难!”
“杀回开封,诛奸佞!”
“杀!杀!杀!”
萧弈置身其中,只觉震耳欲聋。
满眼都是因愤怒而扭曲、因贪婪而兴奋的面孔,狰狞,凶悍,如野兽,如恶鬼。
怒火涌成的巨浪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也点燃,也几乎掀翻这中军大帐。
就连郭荣都涨红了脸,嘶吼。
萧弈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随之挥动,他极力保持着冷静,心知这一刻,没有人能阻止这些兵将。
此时此刻即便是郭威,也不可能遏制住这兵势所趋。
震天怒吼中,萧弈恍惚间竟能听到历史的巨轮嘎吱作响,滚滚而来,不可逆转。
胸腔热血翻涌,不能自已。
“请大帅下令,杀回开封,清君侧,靖国难!”
“下令!下令!”
“……”
萧弈深深看着郭威,看到他站在风口浪尖之上,脚下是翻涌着的无数将士的愤怒、不甘、野心、忠诚、期待、恐惧、贪婪,要将一切阻挡碾为齑粉!
这一刻,郭威失了神,他悲恸的内心镇不住这局面,躯体却可以凭借本能而不犯错。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声震四方。
“传我命令明日即挥师南下,清君侧,除奸佞,以安社稷!”
“大帅英明!”
“各回营寨做好准备,点验部曲、检修军械,寅时造饭,卯时升帐议兵,巳时誓师开拔!”
“喏!”
众将轰然应喏,如同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随即雷厉风行地转身,奔赴各自的营寨。
萧弈立于郭荣身侧,目睹这风云激荡、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刻,只觉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第63章 郭雀儿
众将领命而出,如流水退去。
郭威转过头,看了眼郭荣,脸上重新浮起悲伤之色。
“父帅,我问了……”
“你们出去,我要亲自问。”
郭荣沉默片刻,深深一礼,带着牙兵们退了出去。
帐中只留下了郭威与萧弈。
萧弈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可他竟感到郭威似乎更紧张。
郭威招手,让他到近前,嚅了嚅嘴想问话,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是先道:“你救我儿女孙子,我当谢你,想要什么?”
“愿为明公效力。”
“好。”
两人目光对视,这一刻,萧弈从郭威的眼神中看到的竟不是野心。
他遂明白,郭威留下自己,不是要谈夺取天下的偌大事业,暂时也没心情谈论李涛的那一封信。
“曹威说,我满门老幼妇孺惨遭屠戮,是真的吗?”
“是。”
萧弈语气很克制,却把自己在大相国寺的所见所闻仔仔细细地说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精神上凌迟郭威,摧毁郭威那固执的、最后一丝侥幸。
“到最后,甲士搬出尸体七十余具……未见有活口押出。”
帐内陷入死寂。
郭威双手撑在帅案之上,如山岳般的身躯晃了晃。
“玉娘……你最后一次见到我夫人是何情形?她说了什么?”
“当夜,夫人端坐花厅,衣着整齐,发丝不乱,神态平静,举止雍容。她将三郎、五娘与谊哥儿交托于我,仿佛寻常别离。”
“我要听她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她在开封最后那段日子,是甚模样?”
换成旁人,可能会劝郭威,提醒他该先顾眼前的大事。
萧弈却只是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两次见柴守玉的情形。
他心里没想着前途。
此时此刻,郭威不再是他心里一个代表着历史走向的符号,或厚黑、冷血的帝王。
两人相处,他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死了全家、悲恸欲绝的家长。
数万人问郭威要成就功业,可他私下里也有资格脆弱。
说着,萧弈提及那日在大相国寺前柴守玉的一句话。
“夫人于是说‘夫家年轻时也是贫寒’,眼里却带着笑……”
“是啊,我那时是穷得叮当响。”
郭威终于开了口,带着回忆,声音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年,我正落魄,四处漂泊,在黄河南岸遇上了暴雨,淋得像个落汤鸡,饿得前胸贴后背,困在了一个小旅舍里,从上房门前快步走过,忽然被人唤住了,她说‘兀那汉子,给你块巾帕擦擦’,我乍一回头,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因从没见过那般美的小娘子,后面的事,说出来你都不信哩。”
“发生了什么?”
“她见了我,眼睛发亮,‘咦,你这人看着倒有几分不凡,与寻常军汉不一样’,我便说,那当然不一样,我比寻常军汉穷多哩,她就笑了,美得人心尖直颤悠。更没想到,她转头就跑去与爷娘说要嫁给我,把他们气得。”
“夫人眼光好。”
“你没亲眼瞧见,那般个小娇娘,一面之缘,那般坚决要嫁我,谁都挡不住。她是唐宫嫔御出身,攒了许多细软,分出一半给了爷娘尽孝,另一半当了嫁妆,我俩就在那破得只有一张土炕的旅舍房里成了婚,我看她梳妆打扮,觉得那儿比皇宫都好……”
话到这里,郭威猛地一吸鼻子,竟是泪流满面。
他环顾着偌大的军帐,似想要寻找着什么。
帐中空荡荡的,帅案上的蜡烛缓缓堆积着烛泪。
“自成了亲,她拿出金帛助我度日,为我打点,劝我读书,为我谋出路。我好酒、好赌,因她管着,硬生生戒了赌,不敢贪杯。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管我了……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郭威悲从中来,突然一拳重重地砸下,帅案从中断裂,轰然而倒。
他却也踉跄一步,魁梧身躯摇摇欲坠。
萧弈上前,扶着郭威的手臂,使其在那铺着狼皮的帅椅坐下。
他心中恻然,开口,声音也有些干涩。
“在夫人眼里,明公是大英雄。”
“我算甚狗屁英雄?半生杀人,却连自家婆娘儿孙都护不住。”
“我听说,真正的死亡不是没了性命,而是彻底被人忘记。”
“何意?”
萧弈努力搜刮着脑海中记过的台词,缓缓道:“只要有人还记得夫人,她就没有真正消失。她眼界不凡,决意嫁给明公,不是求富贵,而是知明公英雄盖世。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郭家的惨痛遭遇何尝不是这乱世写照?夫人心善,深盼明公能终结乱世,她也没看错人,那青史会铭记她,她将永远活在人们的传奇中,世世代代。”
郭威怔了怔。
愤怒、悲恸不会因为这番话消解,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顿挫有力地道:“不需安慰我。”
萧弈道:“那……明公便不想为家人报仇吗?”
郭威攥紧了那流着血的拳头,良久,嘴里吐出两个字。
“刘铢。”
他眼中的迷惘转为恨意,咬着牙,一字一句恨声道:“待我杀入开封,必凌迟此獠,诛其满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仇恨的支撑,有时比理智的安慰要有用得多。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紧迫的声音。
“大帅,魏书记来回禀辎重之事了。”
郭威闭上眼,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眼,脆弱、悲恸、彷徨已不见了,虎目中只有凛然的威严、果决。
“传。”
很快,魏仁浦迈步入帐,目光扫过断裂的帅案,却未多言,只将账册放在帐侧的矮凳上,揖礼。
“明公。”
“萧弈既愿在军中效力,你安排他一个军职,待取了开封,再行厚赏。”
“谢明公。”
“明公放心,仁浦必妥置。”
魏仁浦执礼应下,转向萧弈,语气持重却不失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