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
众人惊呼。
萧弈充耳不闻,脚步跟上,抬脚重重一踹,将徐胜踹倒。
他顺势上前,死死踩住徐胜,将弓弦在那粗壮的脖颈上一套,双手交错,用力一绞!
“都头!”
“放开徐都头!”
徐胜麾下两个心腹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拔刀扑上。
“滚开!”
萧弈暴喝,右手捉着弓臂,向上一扯,带着被勒得双眼翻白的徐胜猛地旋转半圈,径直踹飞两人。
“指挥!”
“保护指挥!”
外面,花、老潘等人大叫着扑上,将那两人搠倒。
“呃……呃……”
徐胜喉咙里不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声,双脚疯狂地蹬踹着地面,双手徒劳地想去抓挠脖颈上那根夺命的弦线,却被萧弈钢铁般的手臂死死禁锢。
“萧弈,住手!”
何福进厉声喝叱。
萧弈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摇,双臂肌肉爆起,青筋盘虬。
有那么一段时间,武库前陷入死一般寂静,唯听到弓弦在不断收紧。
“咯吱咯吱”
就像,扭转一个名为“世道”的庞然大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第69章 孤立
回到驻处,萧弈把带血的弓放在了廿营的大旗下。
站了一会儿,他回过头,见麾下兵士已齐聚在身后,把脚店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今日廿营没人死于战阵,却有人死于军法。”
萧弈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或许会说,天下兵卒都烧杀强掳,凭甚我们不行。道理你们心里清楚,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支持仁义之师,还是匪类?话不多说,廿营初立,今天我把规矩立在这,欺虐百姓就是不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做不到的,趁早走人。”
气氛凝重,众人面面相觑,澶州兵多数面带不忿,也有部分人神色透出敬佩,新编入的降卒大多一脸麻木。
“赏钱到了,分吧,我再立一条规矩,廿营绝不克扣赏钱、粮饷,若有一例,你们随时报我。”
说罢,萧弈安排老潘分赏钱,自去打水洗手。
花捧着兵册走了过来,道:“指挥,徐胜的名字划掉了,他的两个心腹也调走了,你过目。”
萧弈目光看去,见兵册列出的二十多个都头、队正的名字,都是陈光穗带来的澶州兵。
“陈指挥今日恐怕很不满。”花道。
萧弈不由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啊。”
“卑职是迂,但不傻,哪怕陈指挥不生气,此事他也不能算了,否则他无法对属下人交代,郎君还拂了何将军的面子,李将军当认为你不是同路人。”
“那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对!”
花毫不犹豫点了头,甚至有些激动。
“郎君说过,错的是这世道,我们北上,不就是为了改变世道吗?只是,郎君你不曾在军中被排挤过,恐怕不知日子会很艰难,不过,我有经验……”
“放心,我不认为会被排挤,我说过的,分久必合,我信我的选择。”
“不管郎君选择郭节帅是对是错,总之,今夜,我已知我没有看错人。”
闻言,萧弈欣慰了不少。
决定杀掉徐胜之前,他想了很多,之后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了。
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过是先被同化然后再改变的荒谬言论,他宁可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表达出他的态度,必然有人会站到他的对立面,但也总会有人与他志同道合。
旁的事可以是灰色的,大是大非得黑白分明。
于他,就这么简单。
萧弈拍了拍花的肩,道:“要改变军中风气,不能只靠军法约束、赏赐激励,这些治标不治本,我们得提高将士们的认识。”
“请郎君指教。”
“灌输思想。”萧弈想了想,道:“不是像你平时那般‘我们要爱护百姓’,没有用,得有方法,让他们认识到何谓可耻、何谓光荣。”
花连忙拿出笔墨,在兵册后面下笔如注,眯眼问道:“如何灌输?”
“以喜闻乐见的方式,用具体的人物与故事,为他们建立道德是非观念,霍去病封狼居胥是英雄,而欺凌百姓的小人都遭人唾弃。”
“此为教化之道?”
“你得学会寓教于乐,旁人才能听你的啊。”
花连连点头,记得不亦乐乎。
可一停笔,他脸上又浮起忧虑之色,道:“郎君,万一陈指挥想把我们排挤出廿营,那这些良策还能施展吗?”
萧弈笑道:“哪怕我明日就被解职,今夜廿营也得有规矩。”
“好。”花遂没那么不安,道:“朝闻道,夕死足矣。”
门外忽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有传令兵赶到。
“萧副指挥,大帅召见。”
“……”
义成军节度府衙。
萧弈到时,他的三个上级,陈光穗、李荣、何福进正站在前院说话,见了他,表情各异。
“陈指挥。”
“我这人坦荡,有话就明说了。”陈光穗道:“我主张任花为子将,可见没打算和你争权夺势,是也不是?”
“是。”
“行,那你我不对付,与私心无关。我带来的人被你杀了,我不表态,谁还服我?你我治军的心思不一样,尿不到一壶去,是也不是?”
“指挥,军法服人才是……”
“屁话不说,我已与大帅说过,第二十指挥这滩浅,容不下你这条真龙,请他看在你的功劳上,给你另谋高就。”
陈光穗说罢,向何福进、李荣一抱拳,转身就走。
萧弈与他一起自澶州北上从邺都南下,同行三百里,最初相互欣赏,终是分道扬镳。
李荣干笑了两声,没觉得这是甚大事,道:“不打紧,杀了人嘛,军中难免口角争执。”
只听这话,萧弈就知彼此聊的都不是一件事。
何福进则是满脸失望,摇了摇头,道:“老夫不是为你的事来的,是为三郎,听说他今日落马,险些战死,是吗?”
“是落了马,但……”
话音未落,何福进转头看向李荣,叱道:“谁让你贪功冒进的?”
“我不是趁势取滑州吗?”
“陷了郭三郎,取滑州有何用?!”
李荣错愕道:“那又怎地?郭大郎从戎之初不也是刀口舔血滚过来的?”
“莽夫,今时今地,能一样吗?”
“将军若心疼他,莫让他在我麾下便是。末将养得了狼,护不住羊!”
何福进大怒,叱道:“还不知轻重,大帅召见三郎这般久,或为此事,看你如何是好!”
李荣被骂得狗血淋头,愁眉苦脸。
说话间,却见郭信与张满屯出来。
“父帅召见诸位。”
何福进、李荣整理了衣甲,与等候在庑房中的将领们一同入内。
萧弈跟在后面,被郭信扯了一把,小声说话。
“哎,我刚才听到何将军骂李将军了。”
“骂就算轻的了,今日你若战死,事实就是他难辞其咎,必挨连累。”
“这……”
郭信一愣。
萧弈颇不客气,道:“我知道你一腔热血,但事实摆在那里,你冲动丢了性命,就是会连累旁人,自己想想吧。”
“哦。”郭信嘟囔道:“我下次注意呗,今日明明是听令厮杀,怎又成了我的过错?”
萧弈心想,郭信就不适合在李荣麾下,两人都冲动。
“郭帅见你,也是为此事吗?”
“不是。”郭信打了个哈欠,道:“我一直陪宋延渥聊天,明明他才是降将,审我似的。”
“他审你?”
“怎么?你又在史府书房看过他的履历?”
“听史德说起过他,‘皇亲世胄,藩镇重臣’,唐庄宗的外孙、高祖皇帝的驸马,十一岁授殿直,十七岁加御史大夫,二十岁拜尚书右仆射,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封广平县开国公,检校太尉,赐号开国奉圣保定功臣,任义成军节度使。”
“史大郎一定是嫉妒死了。”郭信叹了一口气,道:“他确实是俊,父帅说我和他一比,像只野猴。”
“所以,他审你什么?”
“就是考校我……”
说话间,他们进了节帅府大堂,依旧是侍立在旁,不能出声。
若说上次军议是恰逢其会,这次特意将他们唤来,提携之意就很明显了。
郭威端坐主座,威风凛凛。
侧座则坐了个年轻男子,风骨俊秀、气质雍容,难得的是眼神清明,神色恭谦,无半分局促不安,唯有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想必就是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了。
“大帅。”
“诸将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