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马尼拉有危险。”
“怎么回事,慢慢说。”阿隆索微愣,扶着凯瑟琳坐在椅子上,又让仆人去泡热可可。
“抓我的这伙海盗和林凤、荷兰人有联系,他们抓我就是为了进攻马尼拉。”凯瑟琳还没坐下,便急迫开口。
阿隆索这才注意到,凯瑟琳手背上有很多灌木划出的细小伤口,身上的斗篷也是亚麻的,并不符合贵族身份。
应当是刚逃回马尼拉,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到了这里来。
如此说来,她带回的消息应当非常重要。
阿隆索坐下,严肃的说:“不着急,从头开始讲。”
这时,仆人将泡好的热可可递来,凯瑟琳接过,从被俘虏上船的那天开始讲起。
说到林浅开着一艘慢吞吞的大明商船,用小角度侧迎风甩掉了圣菲利普号战舰时,阿隆索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事体现的不仅是船只结构、性能的差异,更是双方船长技术、勇气的巨大差异。
胡安给他的汇报中,着重提了风暴的事情,这巧妙的侧迎风航行只一句带过,看来也是觉得这次失败太过丢人。
“胡安中将说,那海盗船之后一头扎进了风暴里?”阿隆索追问。
“是的。”
凯瑟琳又将台风中的见闻,以及随后在水母岛上的见闻说了。
阿隆索瞪大眼睛,确认道:“这个海盗船长是不是有贵族血统?”
在西班牙,航海是贵族的特权,越是经验丰富的船长,越是有着古老高贵的血脉。
不少人相信,航海术的高低和血统是有正相关性的。
“他没提到过自己的血统,但他在有些方面,比一般贵族还要绅士的多。”
阿隆索托着下巴道:“或许是落魄贵族的后代。他穿越风暴时,展现的技巧和勇气,确实能让不少古老血脉的传人汗颜。”
凯瑟琳继续讲下去,说了她从林浅航海日志上看到的内容,以及偷听到的谈话。
“你是说,这个林浅联合了海盗和荷兰人,组建了一个舰队,要来进攻马尼拉?”阿隆索眉头紧锁。
他踱步到桌前,紧盯海图,打翻的葡萄酒已被仆人打扫干净,并倒了杯新的。
阿隆索拿直尺和笔,在海图上写写画画。
西班牙在马尼拉的军事力量并不算强,满打满算,战舰也只有七艘。
现在三艘向水母岛航行,一艘在吕宋岛东面的海域巡逻,一艘在马尼拉湾巡逻。
能调用的军舰只有两艘,而且都是侦查、传令用的卡拉维尔快速帆船。
阿隆索当即签署命令,调动一艘卡拉维尔快速帆船去追赶前往水母岛的舰队。
既然凯瑟琳逃回来了,那赎金陷阱已没有意义,必须马上掉头,加强马尼拉的防守。
写到一半,阿隆索感觉不对,又停住笔。
阿隆索抬起头,问自己的女儿:“这个海盗和荷兰人组建的舰队,你亲眼见到了吗?”
“我在萨马岛的山上远远见过,当时是晚上,只能看到港湾里的船灯,至少有上百盏。”
阿隆索其实并不在乎舰队船只的数量,他更在意船只吨位。
与陆战不同,海战并不以舰船数量取胜。
大吨位战船譬如圣菲利普号,一艘就足以对付几百艘海盗的舢板,小口径的火炮甚至无法击穿其厚重的橡木船板。
这也是欧洲各国海军,热衷于建巨舰的原因。
而大明海寇的特点就是船小、炮少、人多,本质只是一群坐船的陆地强盗,海战根本不是西班牙海军的对手。
他们登陆后的庞大的人数,才更让西班牙人头疼。
1574年,林凤进攻马尼拉时,就没有与西班牙海军正面交锋,转而在吕宋岛西北的林加延湾登陆,从陆上进军。
或许林浅绑架了凯瑟琳,就是用调虎离山的计策,削弱西班牙的海军,以确保登陆顺利。
再由荷兰人封锁港口,林浅的海盗从林加延湾登陆,海陆夹击马尼拉。
面对荷兰人的大口径火炮和海盗的人数优势,马尼拉不可能守的住。
唯一破局之策,就是逐个击破,趁荷兰人和海盗分兵,先在海上击溃海盗,再掉头对付荷兰人。
当然,也有可能荷兰人是林浅的疑兵。
毕竟联合舰队存在的唯一证据,只有凯瑟琳在黑暗中见到的船灯。
阿隆索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
或许林浅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赎金,他猜到了水母岛附近会有海军埋伏。
所以算准时间,趁舰队放下银币后,放凯瑟琳回来散播假消息,骗阿隆索调回舰队。
军情紧急,三艘战舰不可能都留在水母岛等银币运载上船,必定会两艘返航,仅留一艘慢慢装船。
林浅的人就趁这个时间差下手,将银币抢走。
这个计划看似漏洞百出,但细想之下,最为合理。
毕竟林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海盗,很难说服荷兰人与他联手。
借着同样姓“林”的名头,招揽林凤的旧部倒有些可能。
有林凤的前车之鉴,这群乌合之众不敢有吞并马尼拉的野心,但绑架凯瑟琳索要赎金的胆子还是有的。
想到此处,阿隆索总督露出个自信的微笑,修改了自己的命令,决定让圣菲利普号留在水母岛,其余两条船返航,做出上当的假象。
既然凯瑟琳已经脱身,圣菲利普号也不必再束手束脚,大可随意开炮。
凭借圣菲利普号一艘船的火力,就足以将这伙海盗消灭了。
签署完命令后,阿隆索叫来卫兵,将命令递交军港。
他想了片刻,又签发一道命令,派人在林加延湾设立望塔,用烽火传信,时刻监视海面的动静。
同时将吕宋岛东部游弋的战舰,连同其余两艘战舰派驻在林加延湾附近。
尽管林浅登岛进攻的可能性极小,但阿隆索也要做好应对。
一旦望塔燃起烽火,这埋伏的三艘战舰就能立刻赶赴,将林浅的海盗团伙全部送去喂鲨鱼。
签发完这道命令后,阿隆索放松下来,他又将此事在脑海中过了许多遍,确认没有一丝遗漏。
阿隆索端着葡萄酒,踱步到窗前,盯着窗外开阔的马尼拉湾海面,如一个眼神锐利的猎人,盯着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第23章 该死的海盗
万历四十八年,五月廿一,夜。
马尼拉一连数日没有下雨,天气沉的厉害,眼瞅着今夜乌云蔽月,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阿隆索站在总督府中眺望漆黑的海面,心绪难平。
这几日,他派手下四处打探消息,还派战舰前往萨马岛海域探查。
完全没有林浅和他的“舰队”的半点线索。
这或许就是林浅撒播假消息的一个佐证,不然一个上百艘船只构成的舰队,就这样消失在海面上,就太不可思议了。
……
卧房中,凯瑟琳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垫上辗转反侧。
脑海中不时回忆起在林浅船上的点滴,只觉得心烦意乱……
“安妮。”凯瑟琳叫道。
过了一会,房门被推开,一名女仆举着蜡烛进来:“凯瑟琳小姐?”
“帮我拿个帆布来,我想搭个吊床。”
侍奉凯瑟琳久了,女仆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都见过,对大半夜要搭吊床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答应一声,便退下去准备。
“等等。”凯瑟琳叫住她,“把蜡烛留下,放在梳妆台上……对放在那里。”
大半夜的,将蜡烛摆在镜子前,令女仆略觉诡异,壮着胆子摆好,而后摸黑退下。
“该死的海盗。”凯瑟琳恨声咒骂。
……
九百海里外,水母岛,南部礁石中。
胡安中将的望远镜中漆黑一片,他无奈的放下,朝桅杆顶的望手喊道:“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中将阁下。”望手的声音传来。
银币已在海滩上摆了三四天,水母岛四周,连个飘在海上的木板都没见到。
胡安中将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但是总督的命令必须执行,水粮耗尽前,他都要奉命监视此处。
“该死的海盗!”胡安中将一拳打在栏杆上。
……
林加延湾西北,望塔。
两个西班牙士兵正坐在塔顶玩扑克。
至于望海面的事情,在每局结束后,稍微看一眼就行了。
如果有舰队今晚袭击,那指挥官一定是吃错药了。
今晚乌云闭月,海面一片黑暗,摸黑航行别说能不能找到沙滩,就是让舰队不在海上相撞都很难办到。
“加注,两枚里亚尔。”
“跟注。”
“该死!”
二人放下牌,输的那个站起身,吹着海风,灌了两口朗姆酒。
恰在这时,漆黑的海面上,一颗米粒大小的火光闪动。
士兵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又抬起手多灌了两口。
等他再看向海面时,只见火光又多了几处,那些火点极细小,像是随时会熄灭一般,但在漆黑如渊的大海里,分外扎眼。
“你看海上是什么?”士兵连忙去推同伴的肩膀。
同伴正在清点里亚尔,随口说道:“你少喝点酒,就不会产生幻觉了。”
“不是幻觉!”士兵语气有些惊恐,因为就在说话的功夫,海面上的火光又多了十几处。
这些星点般的火光在海面上渐次排列开,正向海湾缓缓移动。
他同伴骂骂咧咧的起身,往海面上一看,也呆住了,只见海面上的火光越来越多,如一大片萤火虫,铺满海面,根本数不清数量,他嘴唇哆嗦,颤声道:“是船灯!”
“船灯?”士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海盗舰队的船灯!快点火,发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