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隆索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船艏船队,距离两千步。”
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到对方的船体,只见他们的船舷上遍布巨大的破洞,显然是被火炮轰出的。
甲板上的水手也都无精打采,士气低落,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
两方都从望远镜中认出了彼此,隔着一千步的距离,一同落帆减速。
直到双方停稳,阿隆索让狂怒号舰长来回话,十分钟后狂怒号派出一艘小艇,载着舰长到了阿隆索面前。
“我看你们船体受损严重,向上帝发誓,你最好告诉我你们击退了林加延湾的海盗!”阿隆索语气不善。
狂怒号舰长极为尴尬,遮遮掩掩的说:“总督阁下,有个好消息,林加延湾可以不必担心海盗袭扰了,我向上帝保证,没有一个海盗在那里登陆。”
阿隆索神色缓和:“做的不错,现在和我说说交战的情况,你们击沉了多少艘海盗船?”
此时,玫瑰圣母号的舰长也登船,到了阿隆索面前,闻言迫不及待的告状:“零艘,总督阁下。因为林加延湾根本就没有海盗船,狂怒号、金狮号、银狼号三艘船上的蠢货,把我舰当成了海盗船,对玫瑰圣母号进行了整整一晚的狂轰滥炸!”
“什么?”阿隆索瞪大眼睛,只觉得面前天旋地转。
狂怒号舰长辩驳道:“谁让你们夜间航行,还闯入作战水域?”
“哈,你们难道不是夜间航行,你们不在作战水域?”
“我们是奉总督阁下的命令!”
“我们不是奉总督阁下的命令?”
听着两个舰长争论,阿隆索想要阻止,但眼前一阵阵发黑。
玫瑰圣母号舰长泣血指责:“整整三十二人,你的炮击,杀死了三十二个西班牙的水手,你这个杀人犯该上绞刑架!”
“你们没有还击?狂怒号也损失了十二个水手,还有三十多人受伤,你才是刽子手!”
“你率先熄灭船灯,盲目开炮,难道我不还击,还要把船头凑上去,礼貌的问问尊贵的‘荷兰先生’为什么用炮弹打扰水手的休息?”
“我说了,那是作战海域!”
“我可没接到什么作战海域的通知!不管怎么样,你手上沾了自己人的血!”
“你也沾了!”
“我沾的少!”
“那是你炮击不准!”
“混蛋,我要和你决斗!让你看看我剑刺的准不准!”
阿隆索急怒攻心,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几次晃动,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船上众人一时慌了手脚,商量一番后,决定先返航马尼拉港。
路上,舰队又路过了青萍号。
狂怒号舰长得知这是林浅的弃船后,灵机一动,派小艇登上青萍号,将之‘俘虏’。
如此一来,西班牙皇家海军的战果,也算是实现零的突破了。
第32章 新目标
大帆船上的林浅,还不知道追兵已经掉头回港。
更不知道西班牙舰队在林加延湾自相残杀的事情。
毕竟,他本意只是布置疑兵,引开西班牙战舰而已,没有料到事情会巧到这个地步。
因此晚上时,林浅下令全船灯火管制,降帆停船。
何塞来船长室找林浅时,却被守在门口白浪仔告知,林浅在甲板主桅附近。
何塞走到主桅,却没见到林浅身影,正四下寻找时,突然听见林浅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先从你的家族讲起,你们家是怎么发家,怎么成为贵族的?”
何塞向头顶望去,只见一个漆黑的身影,正跨坐在主帆桁上。
“船长阁下,你在那里做什么?在夜晚这样攀爬太危险了。”
林浅淡漠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感谢关心,你只管讲你的故事就是。”
何塞无奈,只能一边讲述自己家族的历史,一边心惊胆战的看着林浅在帆桁上穿梭。
“我全名叫何塞恩里克斯德拉雷亚,我的曾曾祖父曾是15世纪卡斯蒂利亚海军上将……”
“我的曾祖父,曾赞助哥伦布的航行,并获得新世界的1/64的收益权……”
“我的祖父,大力赞助无敌舰队,结果无敌舰队惨败,投资血本无归……”
“说具体些,投资的对象是谁,船只的名字是什么,具体多少金额。”林浅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
此时林浅已经爬到了主上帆桁,已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
何塞按照林浅的要求,开始详细说明,说实在的,西班牙人的姓名大多非常冗长,他作为母语者有时都记不全,不知道林浅这个东方人要了解的这么详细做什么。
何塞说完了家族在无敌舰队上的失败投资,而后讲美洲白银流入导致的通货膨胀。
讲到皇室1509年颁布的《田产限价令》。
又讲到爷爷、父亲是如何为了维持体面生活,与热那亚的银行家贷款抵押。
后来,又如何因为莱尔马公爵的倒台遭受波及,被皇室罚没财产。
就在此时,只见林浅一脚踩空,竟从帆桁上垂直掉下,好在一股绳子系在他腰上,没摔成甲板上的一滩肉泥。
在何塞目瞪口呆中,林浅的身影顺着绳子爬回帆桁,而后小心的顺着支索爬下。
直到林浅捂着腰,跳到甲板,何塞才把张开的嘴巴合上。
“你刚刚讲到莱尔马公爵的事情。我没记错的话,那是1618年,之后两年发生了什么?”
林浅声音平淡,完全不像个差点摔死的人。
何塞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机械的答道:“那之后就没了,我成了穷光蛋,皇室罚没了家族最后一点财产,空留下个贵族头衔,整日像个乞丐一样在马德里街头喝的烂醉,他们称呼我这种人‘褪血贵族’……”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大帆船上?”
“当然是赚钱重振家族,我听说来往东方的航线利润很高,就托朋友混了上来,贵族的名头有时还有那么一点用。”
林浅审视的看向他:“你来马尼拉带了什么货物?”
“三百磅烟草。”
“为什么要亲自跟船?”
“毕竟这是我全部家当。”
“售价多少?利润多少?”
“卖了300多比索,利润大约是180比索。”
“300比索对普通人来说也是笔巨款,还不至于付不起嫖资。”林浅眼中寒光闪过。
何塞苦着脸说道:“那点比索早就花光了,该死的黄……皇天后土养育的明国百姓开设的赌场……”
“不留些做返程的本钱?”
何塞叹口气说道:“总督知道了我的事情,特意下令不许我再带返程货物……说到这个,总督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的女儿可真不错,王城区的欢乐小姐最流行打扮成她的样子……嘿嘿……”
林浅将何塞所说的内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暂时没找到什么破绽。
见林浅不再提问,何塞松了口气:“那么,尊敬的船长阁下,我通过考验了吗?”
林浅微笑:“快了,现在再把你的故事讲一遍,这一次从后往前讲。”
三个小时后,何塞终于再次讲完,此时他已经是口干舌燥,哈欠连天。
而反观林浅,不仅神色不变,还能不厌其烦的追问细节问题。
何塞第一版故事中的所有人名、数据、时间,都被林浅追问比对。他偶尔说错的,立刻就会被林浅纠正。
搞得何塞的精神异常紧张,他一边讲述,一边腹诽,林浅如果不当海盗,倒是个典狱长的好人选。
好在他讲的都是真话,第二版故事与第一版并没有太大出入,算是初步获得了林浅的信任。
“好吧,你承诺过销路、修船,现在具体说说吧。”林浅轻松的说道。
何塞苦着脸,眺望一眼东方的海面,此时那边已泛起微微的白光,保守估计还能睡两个小时。
“是不是……该早些休息了?”何塞指了指东边,斟酌着词句。
林浅转头望去,既然快天亮了,他就能借着晨光把昨天的航海日志补上。
照目前的速度,航行到大明,最快也要十天,审问何塞倒不急。
于是林浅朝何塞挥挥手,何塞如蒙大赦,跑回自己舱室。
林浅则活动着腰,向船长室走去,昨晚被安全绳在腰上勒了一下,缓了一晚上还有些隐隐作痛。
船上没有郎中,也不能找人调理。
想到这里,林浅快步走回船舱,打开航海日志,写上昨天的日期、天气、风向等基础信息后,开始列待补清单。
首先,船上缺个郎中。
风帆时代水手,平均寿命只有20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医疗水平太过落后。
此时西医和木匠区别还不是很大,治外伤就截肢,治内伤就放血,止痛用鸦片,治病用水银。
治死的人可能比救活的还多些。
单是一个坏血病,就束手无策。
更别提霍乱、伤寒、黄热病、伤口感染、败血症等疾病了。
林浅前世是搞设计的,对医学一窍不通,这次靠岸大明,当务之急就是找个靠谱的中医郎中带到船上。
有了随船医生,不仅船员存活率可以提高,作战时不必担心受伤更加勇敢,也能给他自己保命,免得踩个锈铁钉就一命呜呼。
其次,缺少船员。
满打满算,他现在只有六十余名船员,每人身兼多职的情况下,才能勉强维持航行,海面作战,基本想也别想。
按大帆船的操作需求,加上战斗人员,林浅估计船员要在三百人左右。
至于船员去哪招募,林浅已有初步的打算,珠江口的民就是很好的人选。
民自小在船上生活,熟悉海洋、擅长驾船,具备良好的技术优势。
在大明,民属于贱民,是比平民百姓还要卑微的存在,任谁都能欺负,生活充满困苦歧视。
因此民也对大明朝廷非常厌恶,有极强的反抗意识。
恰巧林浅手下船员中就有不少民,比如白浪仔。
此番回大明,正好帮白浪仔摆平麻烦,一来完成林浅当初的承诺(
最后,就是缺个根据地。
哪怕船员不需要上陆地,船也要靠港维修,大帆船太过扎眼,去大港口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去小港口,又缺少修船的设施、技术。
所以找根据地建一个船坞就显得十分必要。
这个地方。一、不能在某一方势力治下。二、必须要有深水港湾。三、要有一定人口。四、要能供给粮食和基础生活物资。五、不能离城镇、航线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