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脸上笑容收敛,又显出阴冷锋芒,对周围差役道:“去把大门关上,今日不再接见外番了。”
“是。”差役应声去关大门。
李公公转身回了后院,穿过数道大门,来到正堂。
只见堂中端坐数位官员。
坐上首的正是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兼兵部侍郎,徐部堂。
一旁坐的是提督市舶太监,杨公公。
而正牌的市舶司一把手,市舶提举何大人,此时只能坐在下手。
同样坐在下手的,还有广东布政使,郑藩台。
见李公公回来。
杨公公放下茶盏,缓声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啊?”
李公公弯着腰,一脸谄媚的笑道:“几个番人被海寇劫了船,过来闹事,奴婢已把他们打发了。”
“嗯。”杨公公应了一声,不再理会。
李公公识相的退到杨公公身边伺候。
杨公公对两广总督道:“部堂大人,年底就是贵妃娘娘生辰,往年都是临近了才发采珠徭役,天寒水冷,采不到好珠子,今年咱家想着早些发役。”
没说贵妃娘娘是谁,但人人都知道,这单指郑贵妃。
也只有受皇上独宠的郑贵妃生辰,广东才发采珠大役,其他妃嫔,没这个待遇。
徐部堂不动声色答道:“杨公公提督市舶司,采珠事宜本不用与我商议,但我既管两省军政,又肩负广东民政,便不得不问一句。
近年天气愈寒,广东、广西、湖南各省粮食每年都有减产,而辽饷越征越多,百姓早有怨言,值此民心浮动之际,又发大役是否有些不妥?”
他身为两广总督,可以不卖杨公公面子,可广东一众官吏不行。
尤其是市舶司提举何大人,做为杨公公直管,更是直接站出来表忠心道:“部堂,夏日水热,珠民采珠会少些死伤,杨公公此举不正是爱惜民力吗?”
徐部堂语气加重:“任谁都知道采珠徭役一发,不到贵妃寿辰前停不下来,早发晚发,该溺死的还是会溺死,该冻死的还是会冻死。”
杨公公此时也撂了脸子:“溺死、冻死,那是你们地方上的事,咱家是宫里出来的,只听命于皇上,皇上让广东献珠多少,就是多少,少一两都不行。”
大明官场上,少有此等针锋相对的场面。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气氛分外凝重。
广东布政使郑藩台出来打圆场:“珠民乃是贱户,残忍奸诈又愚昧无知,算不得百姓,何必为贱户死活伤了和气?”
徐部堂立刻回怼:“珠户死伤过多,便要良籍补偿,大明立国二百年,逼勒良民为珠户的事情还少吗?”
杨公公承诺道:“此番采珠徭役开始的早,兴许秋天之前就能采的七七八八,这样珠户冬日下水少些,必不会有往年的死伤。”
徐部堂心里是不信这话的。
宫里的份额有数,各位大人的贪欲无穷。
珠户下海,向来都是人快死绝了罢手,从没听过采够数的说法。
但他也不想和杨公公闹得太僵。
只要不惹得百姓造反,他能向内阁交差,就随这阉货折腾。
思量至此,徐部堂便不再讲话,算作默认。
杨公公便对身旁李公公道:“你去通知各珠池太监,尽早发役,趁着夏日水暖,采够数。”
“是,奴婢知道了。”李公公柔声应道。
……
两天后,驿馆中苦等许久的胡安,实在按耐不住,又到了市舶司讨要说法。
差役照上次的流程,将人请到外堂,端茶递水的伺候,口中还是那套“稍待”的话术。
胡安忍无可忍,抬出李公公的名号。
差役道:“哦,您找李公公,他是珠池太监,不归市舶司统辖,现在他老人家估摸人在雷州府了。”
胡安气的胸闷头痛,几欲晕厥,又一次大喊大叫。
过不多时,又走出一人,这回是个官吏,不是太监。
胡安怒气冲冲,又将诉求说了一遍。
那官吏分外重视,只是表示口说无凭,要有个文书才好向上递交,叫胡安写过再来。
胡安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中、西双语的文书。
那官吏郑重收下,承诺道:“尔等放心,我这就将文书呈上,只是涉及外事,要层层批文,估计要几天功夫,各位不妨回驿馆静候,有了消息,本官派人前去通知各位。”
胡安看那官吏神色真诚,不像做伪,况且文书也已收下,手续比上次齐全,应当是走了正规流程。
于是将信将疑的答应,又带人回驿馆等着去了。
第54章 撒网空捞冷月光
与胖议员告别后。
林浅回客栈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返回圣安娜号。
郑芝龙没有留在胖议员处,而是跟林浅一起出来。
走出一段路,郑芝龙将会面时,议员用眼神向他确认消息的事情说了。
林浅表示感谢,没有郑芝龙点头示意,议员信的恐怕也没那么快。
回客栈后,林浅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一官兄弟,此间事了,不知兄弟后面有何打算?”
郑芝龙闻言,知道到了表忠心的时候,当即跪下,口中道:“如蒙不弃,郑芝龙愿自此为大哥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林浅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容满面的将他扶起:“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兄弟,同在海上闯一片天地出来!”
郑芝龙祖籍福建,从小就羡慕海商的风光,十六岁随舅舅来澳门打拼,形形色色之人见得不少,无一人能与林大哥相提并论。
此时被林浅接纳上船,颇有良臣得遇明主之感。
郑芝龙心中感慨:“想来诸葛亮得见刘备,心中也是如此做想吧。”
林浅三人在客栈过了一夜,次日将东西收拾妥当,退了房。
而后去青梅坊,最后招揽一次苏康。
只是这郎中脾气古怪,宁可在广州城忍受官吏盘剥,也不愿随林浅上船。
林浅开出一个月十两银子的天价,苏康也不为所动。
那叫梅儿的女孩倒是颇为意动,只是细胳膊拗不过粗大腿,劝说不动苏康。
林浅只得作罢。
随后,三人赶到坡山码头,乘家船前往圣安娜号锚地。
现在还没到中午,应当能在晚饭前回到船上。
跟三人船后的,还有二十条家船,约莫一百多民。
因为民实行连坐,朝廷又鼓励相互揭发举报,白浪仔姐弟只能见缝插针的找人聊上船的事情。
最终只有这一百多民同意。
好在,这些人已足够缓解船上的人力问题,等到南澳岛,站稳脚跟,不愁没人投奔。
有敲骨吸髓的大明官府珠玉在前,林浅只要许诺少收点税,对民乃至普通百姓来说,就已经是致命的吸引力了。
傍晚,在一片海天霞红中,家船队抵达大帆船。
众民拿了随身物件后,将家船舍弃,登上圣安娜号。
失去了主人的家船在海上随波逐流,渐渐随波浪飘远,消失在海天之中。
林浅命令向西航行两个时辰。
雷三响等人,趁这段时间,将新登船的民安顿,每两船民编成一组,由一个老船工看顾。
而后又安排吊床、铺位、分发晚饭。
折腾到后半夜,才将众人安顿下来。
第二日,林浅命圣安娜号继续向西航行半日,至海陵岛停泊。
这是澳门以西的一个沿海小岛,居民稀少,卫所荒废,民往返珠场与广州时,常在此处过夜。
停在此,一来是为了避开胖议员的耳目,二来是为了等白清。
白家姐弟二人的母亲留在珠场,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林浅与白清约定,她先回珠场接人,顺便拉拢一下珠场的民,而后在此汇合。
几日后清晨。
一支家船队向港湾驶来。
林浅来到船舷边,伸出望远镜。
只见视野中,约有十余艘家船。
船队离得近了,隐约能听到一首咸水歌传来。
“富人酒肉穷人伤,撒网空捞冷月光……”
唱这首曲子是提前定下,辨别身份用的。
只是曲调分外凄苦。
咸水歌没有定调,曲调都随歌者心意。
听到此等歌声,令林浅心中隐隐不安,举起望远镜又一望,只见家船摇橹的众人,手臂上大多缠着白布。
白浪仔来到船边,本是满面欣喜,见了此景,骤然变色,双手死死抓住栏杆,骨节发白,呼吸沉重,紧盯来船。
圣安娜号上的民们也聚在船舷边,向来船凝望,神色沉重。
终于家船驶到近前,众民带着随身细软,从软梯上船。
只见上船的民,每人手臂上都绑着白布,还有人裹着白头巾,这是在戴孝!
白清最后从软梯上来,神色凄苦,走到林浅面前介绍道:“舵公,他们就是珠场的民,听了舵公的义举,自愿上船。”
白浪仔左右张望,见没有母亲身影,脸色已然煞白,跌跌撞撞的走到戴孝的姐姐身前,颤声道:“……阿姐……咱娘呢?”
白清身子一抖,仰头望天,轻声道:“死了……投海了……”
“什……怎么……”白浪仔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白清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道:“四天前,珠场发采珠大役,往年是每船定额。
今年,管事太监说要趁着夏天水热,多采些,改为每人定额……
咱娘……咱娘……咱娘不想连累咱们,当晚就投海了……”
白浪仔不敢相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珍珠,双手捧着,递给姐姐:“姐,咱不是有珠子吗?咱娘不用担心啊,咱们有珠子!”
白清摇头:“晚了……阿姐赶回珠场的时候,咱娘已经投海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