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已不知离岸多远,放眼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大海,他们的船都是舢板,扛不住风浪,夜里但凡起风,定是葬身大海的下场。
白清心里不免觉得害怕,但想到已跟了这么远,就此放弃,心有不甘。
况且前船那人不是傻子,他笃定的一直向东行船,可见前方必有生路。
林浅之前舍身帮她姐弟报仇,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现在好不容易有报恩的机会,她哪里肯放过,于是将心里不安强压下去,继续紧紧跟着。
就在天色几乎全黑之际,前船突然慢了下来,接着莫名其妙的在海上左右转向,像是被鬼打墙了一般。
白清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那人行进间颇有规律,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片水下有暗礁。
这暗礁生的恰到好处,让舢板不能通过的同时,又能不露出海面。
若不是前人带路,划了小半辈子船的白清也会一头撞上。
此刻她只能凝聚心神,记下那人的行进路线。
那人在海面上拐了十几个弯后,终于驶出暗礁,将船打直,继续朝东去了,而且船速更快,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见跟丢了人,心里焦急,可也知道过暗礁必须仔细,半点也急不得。
这些暗礁比刀子还锋利,船只一旦撞上,就是一个口子,到时海水涌入,她断无生还可能。
她收回船橹,俯身从船上取出船桨,小心地朝那片暗礁区划去。
此时海风渐起,浪比白天大了不少,白清的舢板被浪打的漂浮不定。
白清双腿弯曲,蹲低身子,稳稳踩在舢板上,上身几乎完全不受影响。
她目光紧盯暗礁区,刚刚那人躲暗礁的路线,她只记了七七八八,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好在因为海上浪大,波涛翻涌间,偶尔能将礁石露出部分,也不算完全摸石头过河。
白清眼前一亮,借着礁石转瞬间的显露,划船过去,几个辗转腾挪间,便过了数道礁石。
此刻又一个浪头涌来,礁石转瞬间便淹没在浪下。
舢板被浪涌举高,直朝一处水下礁石砸去。
白清心中记得礁石位置,就在舢板砸上去的一瞬,用船桨往礁石上一顶,船体回位。
只与礁石发出轻轻一声碰撞。
“咚!”
白清顿时心提到嗓子眼,她检查船底,好在没漏水,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赶上两道浪间的波谷,月光照耀下,嶙峋礁石显露,白清看准时机,连连出桨,小船如海蛇般在礁石间穿梭,终于驶过礁石区。
待出来之后,白清才发觉浑身都被汗打透,心脏咚咚跳个不停,手脚也不住发软。
她过这片暗礁,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但却是险之又险,但凡运气差上半点,此刻都是葬身鱼腹的下场,此刻脱险,不由感到后怕。
她先前跟踪的那人,驾船过这片暗礁,如同回家一般闲庭信步,看来对此地极为熟悉。
想来这定是敌人老巢无疑了。
想到此处白清又觉振奋,反正现在人已跟丢了,她准备歇息片刻再走。
说来也怪,刚刚还暗流汹涌的海面,此刻也平静了下来。
白清朝身后看去,诧异的发现,身后海面依旧波浪翻涌,而暗礁后波浪就小了很多。
她看了片刻,渐渐瞧出门道,想来是那边暗礁下整体地势都高,就如一片海底的高原,将浪涌挡在外面,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波堤。
如此说来,此地就更可能是李魁奇老巢了。
白清打起精神,拿出船桨缓缓向漆黑划去。
在海上划了不知多久,白清汗水已干,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上,分外冰冷,连带划船动作都有些僵硬。
因不知道还有没有暗礁,她不敢用船橹,更不敢划的太快,只能一点点慢慢往前拱。
四周一团漆黑,只能看清几步远,船底不时有轻微撞击传来,不知是礁石还是海鱼,风声、海浪声远远传来,如深海巨兽呜咽。
普通人独自身处此间,别说坚持划桨,就是不尿裤子都算勇敢的了。
白清常年下海采珠,对此情景已经见得惯了,也还是肌肉紧绷,手脚冰凉。
这时她右侧,一处微弱灯光亮起。
白清朝右看去,只见那光点极微弱,几乎无法看清,但一闪一闪,似乎在引人过去。
她听民老人讲过,深海之中有种大鱼,头上长有一盏船灯,每到漆黑夜里,就会游到海面,用光亮引船只过去,待看见怪物的狰狞面孔时,就来不及了,大鱼会把人连人带船吞下,带到深海,永远不会再浮上来。
白清小时候,她娘老拿这故事吓唬她和弟弟,告诫他们不许夜间行船。
现下,故事里的船灯就在眼前,白清呼吸都凝滞,踟蹰许久,她把心一横,朝那光点驶去。
离那光点越近,光芒越亮。
而且渐渐四散开来,散布在海面上。
离得更近些,还能听到女子刺耳尖叫和男子的调笑声。
这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又令人头皮发毛。
借着夜色掩护,白清划近了十余丈,终于远远的看清全貌。
第71章 南海船城
那散布海面上的光点,竟然是无数船灯!
借着船灯光照,可见大小舰船轮廓。
那赫然是一座由无数船只拼凑成的海上船城!
家船、海沧船、福船、广船各种船只统统凌乱交织扭曲在一起,有些船体已经腐败,大半没入水中,被其他船踩着。
所有船只都歪七扭八地拧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大坨尾巴缠在一起的老鼠。
而船城上的人声,此时也愈发清晰。
尖叫、大笑、呼啸声也交织在一起,刺的人耳膜生疼。
白清望着眼前一幕,怔怔出神。
在民传说中,南海之上有一处船城,由十万条家船组成,城里是所有死在海上之人的魂魄。
这些在海上横死的人,不能转世投胎,只能在寻欢作乐中永世困在船城之上。
这故事对民来说,诡异和刺激各半。
确实有不少民听信了这个故事,出海寻找船城,自此再没回来过。
于是传言说他们找到了船城,被永远留在了上面。
这些故事真真假假,白清半信半疑。
对她来说,头顶长着船灯的怪鱼,反而更靠谱些。
可没想到,船城此时就在眼前。
白清只觉得头晕目眩,原来老人们的故事,是真的!
一时间,白清竟不知该做何举动,她躲在夜色中,怔怔朝船城望去。
借着昏黄船灯,依稀可见船城上影影幢幢的人影,有人把脑袋塞入酒坛痛饮,有人则把脑袋塞进女人胸前。
城里的女子也毫不讲廉耻,站在船灯下与男子紧贴,用全身力气叫喊。
所有人都在毫无顾忌的寻欢作乐。
“咚!”
正当白清出神之际,船体突然被敲了一下,白清条件反射的蹲下身子,抽出匕首四处环视。
周围海面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咚!”
这时,船体又被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就是在左边船板处传来的。
白清浑身发毛,心脏跳个不停,她缓缓探出身子去。
只见一人躺在海水中,面皮肿胀,脸色惨白,正冲她诡异的发笑。
随后用脑袋又撞了一下船体。
“咚!”
白清一瞬间只觉一只鬼手攥住心脏,狠狠跳动几下。
她未作任何反应,只是死死盯住那人。
只见他依旧维持那僵硬姿势和诡异表情,在海浪推动下,又朝船体撞了一下。
白清硬着头皮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原来是具尸体,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心脏跳的厉害。
她收起匕首,用船桨把尸体面庞挪的离船近些。
尸体已不知泡了多久,面皮已有些脱落,还有些鱼虾咬痕,露出下面的白色皮肉。
白清认出了这人。
他也是广州的珠户,和白清一起上的圣安娜号。
因为身手很好,福船出海去澳门时,被林浅选中随船护送,没想到竟死在这里。
白清用船桨翻转尸体,检查他身上伤口。
这人缺了一指,手脚没被捆住,躯体上有几处刀伤,已经结疤,还有十余处新伤,血已流干,只剩卷边的皮肉。
致命伤是脖颈处的一刀,割破了血管。
白清猜测,这人应当是受伤被敌人俘虏,带到船城关押。
伤好后想逃走,被人发现,乱刀砍死,丢入了水中。
白清用船桨将尸体推开,起身看向船城,眼中已无恐惧,只剩满满的怒火。
船体又轻微传来撞击声。
白清低头一看,那被她一桨推走的尸体,竟又被海浪推了回来。
白清见状,也不害怕,蹲下身子对那浮尸道:“陈家二哥,你放心吧,我记住了仇人藏身的位置,天一亮就去禀报舵公,舵公定会派人攻打,到时白清亲手给你报仇!
只是这船城四周暗礁林立,我必须趁夜色逃出去,你若在天有灵,就指条明路!”
也不知是不是在天有灵,这话说完之后,一阵海浪涌来,竟将尸体推开些许,几道海浪后,尸体消失在了漆黑海水之中。
趁着夜色正浓,她也必须赶紧脱身。
她来时在暗礁间左转右转,又在船城四周打转转,此刻早就记不得来的航线。
借着北极星,她勉强能辨认方向,知道想回岸上,应当向西北方划。
恰好陈家二哥飘走的方向就是西北。
白清起身,朝船城望了最后一眼,而后划船离开,索性就冲着尸体指引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