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娘也死了,为了给儿子留一口粮食。
他想把自己那份让给兰娘吃。
兰娘说,他不能没了,不然儿子就活不下去了。
皇帝要修宫园,没钱只能加派田税。
他交不起,于是自家祖传的几亩薄田也被大官们弄走了。
现在兰娘也没了,他回头看了看破烂的院子,还是叹了一口气将床上的席子揭了下来。
给兰娘擦擦脸,裹在了席子里,在自己家的院后面挖了个坑埋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会埋在那里,太长远了,那不是他这样的人该想的。
自己一个大男人,也不需要什么体面。
这身衣服是前些年收成好的时候,兰娘给他做的,还算规整,到时候死了留给儿子。
忙完了的陈三抱着儿子坐在空荡荡的院门口,看着这个家一时有些茫然。
日子,啥时候有个盼头?
......
家里的院子也没了,朝廷要征人头税,他没钱,只能抵了。
陈三背着儿子,靠捡雁粪充饥,磨路边的野骨头果腹,有时候还能从土里挖几条虫子,渴了就去河边扒几口。
村东头的赵寡妇正在扒拉观音土往嘴里送,蛔虫在往外爬。
赵寡妇的肚子圆圆的,像怀胎一样。
他想,要是搁以前赵寡妇的这肚子,该被人数叨不守妇道了,但现在没人去关心她。
冀州这儿流行了疫病,到处都是得病的人。
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只是封锁了地方,害怕疫病传染。
儿子染了疟疾,陈三急得团团转,可现在哪里还找得到大夫。
这一天,一个头系黄带子,穿着麻布百衲衣的道士穿过死人堆,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染病。
道人来到陈三身前,手放在他儿子的额头上,说不要紧,喝了这碗符水就好了。
陈三跪地磕头,感谢道人的救命之恩。
道人只是摆了摆手,传了他几句《太平要术》,教他忠君爱国,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然后,道人领着弟子们往满是脓疮的人堆里递符水,在哀嚎中给孩子们裹上黄符,又给赵寡妇治病。
他看见本来要死的王二狗喝了符水后多活了半个多月,孩子们裹上黄符后身子也不抖了,赵寡妇也哇哇的吐了半肚子的黑水,几十条蛔虫在黑水里打滚。
儿子的疟疾好了。
陈三知道这不是官老爷嘴里的妖术。
那天起夜,他亲眼看见一位师兄将各种草根捣成了黑水,第二天倒在了符水里。
.......
雒阳城是当今天下最雄伟壮观的城池,集天下之财富缔造一城之繁华。
一行人是进不去雒阳城的,像是兴汉这样的“流民”身份,莫说关碟,身份上就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乱贼的潜在分子,这样的人怎么能进首善之地呢。
陈三身子骨比较强硬,拜了师后一直跟在张师傅身旁,贴身保护他。
现在进不去雒阳城,心里直打转,怕张师傅在里面受了屈。
“雒阳首善之地,这里怎么会有黑恶事呢?”张角笑着安慰众弟子,让他们在城外等待。
张角领着弟弟张梁进了雒阳城。
“你们听说了吗?司马叔异死了,自杀的!”
“司马叔异?那是谁?”
“嗨,司马叔异你都不知道?河内司马氏子弟,向来有贤名。”
“那他怎么死了?”
“朝廷征召他为钜鹿郡太守,他一向清廉有贤名,交不出三千万的修宫钱,然后不肯就职,庙堂考虑他比较清廉就给他减免了三百万,再三催促他就任。”
张角的脚步顿住,侧耳聆听那两位京爷的谈话。
“不是说大郡三千万,小郡两千万吗?钜鹿郡可是刚受灾啊!”
“没办法!总不能圣天子的西园不修了吧?司马叔异称病也没办法,不愿剥夺百姓就在孟津口服药自杀了。”
“唉!可怜一贤才啊!”
张梁观察到大哥脸色不对,“兄,你怎么了?”
“这位兄台,你们刚才说的修宫钱是什么?”张角过去打招呼。
市民上下打量了一番张角,见他风尘仆仆,穿着有些丑陋。
“你外地来的吧?”
依然好心解释:“难怪不知道修宫钱。”
“前不久圣天子的南宫云台发生火灾,这些年年景不好,常侍张让、赵忠劝说圣天子加征每亩十钱田税,并责令天下州郡出纳材木文石两三千万不等,集资给圣天子建宫祈福,名曰圣福钱。”
“这个圣福钱,呵!就是修宫钱!”
周遭的人群来来往往,后面的市民在说什么张角也恍若未置。
这位穿着丑陋的道人麻木的站在雒阳宽敞的街道里,车水马龙的喧哗声仿佛与他无关。
张角有些茫然迟疑,他抬头看了看一览无余的天际,伸手去遮了下扎人的日光。
衣裳下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削瘦的道人环望着大汉的国都。
鲜衣少年郎策马在驰道上意气风发,高门的家仆正在往垃圾桶里倒隔夜的酒肉,隐隐发酸。
刚下学的学生士子兴致勃勃的谈论着老师今天讲解的圣人大道,世家的游人一脸回味的感叹着四十六面石碑的伟大。
道人沉默的低下了头。
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图什么?
人间春秋万载事,不见世人疾苦处。
那些被救下来的百姓,他们苦苦支撑着只是想活着,像牲畜一样残喘着苟活!
又被庙堂接二连三的剥夺去活着的权利,苦苦挣扎着盼不到明天的死去!
圣人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彼肉食者,为何看不见载舟之水的水深火热!
彼王侯公卿,可曾在意庶民之苦痛?
为什么经书里的治世始终看不见啊?!
“山河为罗,苍生为醮。贫道敢问苍天,大道何存!”
“兄......”
“梁,我们回去。”
第216章 贫道张角,请大汉赴死!
「星星之火」
十数年来,张角的足迹遍布了山东角落。
他见过垂死的饥民啃食观音土,见过高门的粮食堆到变质。
他见过豪强的马蹄踏碎婴儿的襁褓,见过世家的庄园兼并耕农的良田。
那一夜,他读懂了世间最残酷的真理:
这世间病的不是百姓,而是头顶的这片腐朽的天。
“人病了要吃药,可天病了却要吃人。”
“贫道张角力虽浅薄,愿以此身为药!”
昏暗的天空下起了淅沥沥的雨点,就像是上天听到了张角内心的呼唤。
张角站在雨中沉默着,他抬头看见了被撕开的云层,伸出手感受这场来之不易的雨水。
这场雨来的很慢很慢,但还是有了......
渐渐的,张角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个穿着丑陋衣服的人们,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泥垢,麻木的脸上蒙着一层阴影看不到面容。
他们的眼睛却浮现出了一抹希望,那是充斥在道人身上的光芒。
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便找来了一块烂布盖在头顶,往张角的身边去凑。
镜头晃动,越来越多人向着张角靠拢。
他们围绕着他,替他遮风挡雨,人,越来越多。
每个人都是残破的,他们的颜色就如同脚下斑驳的土地,头顶昏暗的天空。
残破的人们沉沦在人世间这个最大的炼狱痛苦不堪。
黑暗里的每一道光都是这群人们追逐的方向,哪怕只有那么微弱的一抹。
那是怎样的一道道目光啊!
悲怆!渴望!苍凉!
张角愈发的沉默了,他抿着嘴想起了读过的经书,想到了门内的戒律。
拒绝这群搁浅的鱼吗?
张角伸出了手......选择去拥抱他们。
微渺之蛾可以熄离火!
方寸之雪可以教天地变色!
他是他们黑夜里唯一的烛光,如果选择了熄灭,怎配成为这群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呢!
画面转换,雪夜的茅屋里看不清人脸,依稀间只有三道人影晃动。
“什么?兄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兄长,你疯了不成?!”
张角温润的声音传来,严肃又坚定:
“我知道,我也没疯。”
“那你到底在图什么啊!?”
这个走遍了大汉腹地的男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