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每日都换一营前往荡阴城下搦战,或是张飞、或是赵云、或是黄忠、或是马超、或是太史慈。
搦战的方式又跟寻常搦战大为不同。
寻常搦战,是各种问候敌方守将,将对方十八代祖宗亲朋故友都问候一遍,问候到对方忍不住怒火的时候就能达到诱其出战的目的。
然而刘备的搦战,却是派人去荡阴城下演讲。
何为演讲?演讲即为思想的革命!
而演讲的主题,跟刘备之前在濮阳城下一致:“你们为何要当兵?”
这些道理,世家豪族名流权贵肯定是不屑一顾的。
但刘备不是讲给袁绍听的,也不是讲给袁绍麾下的名流权贵听的,而是讲给荡阴城头的普通军士听的。
刘备的新政本就是苛刻士民,惠及庶民,故而刘备针对固定阶层而编写的演讲稿,对普通军士有极大的共情能力。
去演讲的军士也不需要现编太多,只需要对着刘备给的演讲稿念出来,再加一些自身经历和军中战友的经历等等。
一说就能说上一个时辰。
一个说累了,换个人还可以继续说。
只要袁绍不出兵,那就一直磨耳朵。
这些演讲话术又贴近日常生活的白话,即便是没读过书的普通军士也能听得懂大意。
又夹带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之类劝人反抗名流权贵之词。
世家豪族名流权贵的话语体系是维护少数人的特权,而刘备的演讲是动员多数人夺权,两者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前者是防守旧秩序,后者是构建新秩序。
当旧的规则被彻底否定后,遵循旧规则的人自然无力反抗。
袁绍军中本就存在大量的黑山黄巾和青州黄巾,这些人都是底层,加入袁绍麾下也是为了图口活命的饭吃。
当刘备极具煽动性的演讲配上让名流权贵不屑一顾的粗鄙话术,开始让袁绍感到害怕了。
这些言论若是在幽冀流传个一年两年,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想要跟世家大族名流士人争夺权力!
“大耳贼就不怕作茧自缚吗?”
“你都称帝了,不去想如何愚民,反而还要让贱民启智!就不怕将来某一天,你的子孙也会被贱民砍下脑袋吗?”
听着刘备日复一日的派人来演讲,宣传权贵的腐朽、民众的苦难,教民众如何反抗夺权,袁绍有一种刘备疯了的感觉。
若不是皇帝,宣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问题。
都当了皇帝,还宣传这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喊这话的陈胜都因为乡人践踏了王的权威而杀乡人,刘备却还要主动降低皇帝的权威?
疯了吧!
袁绍并不能理解刘备的野望。
亦或者这个世上并无人能真正理解刘备的野望。
本质上,刘备其实就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想当皇帝又不想被同化为土著皇帝的理想主义者。
在刘备眼中,皇帝只是一个代称,一个代表国家首领的称呼。
可以是皇帝,亦可以是王,是皇,是帝,亦或者后现代称呼。
关键不在于称呼,而在于作为国家首领,能给依附国家的民众带来什么。
刘备的野望,是要将封建化的王道重构,打破的不是“皇帝”这个权力符号,而是秦汉以来家天下的政治惯性。
秦以郡县制终结分封,却未摆脱“君主为天下核心”的逻辑;汉承秦制,即便有“民为邦本”的儒家倡导,最终仍落于刘氏皇族的私权传承。
刘备想要的,是将“君权”从“家族世袭的特权”转化为“为民尽责的信托”。
这种理想主义的底层逻辑,是身份认同与政治目标的双重超越,以仁德为基础,关注的核心不在于“如何复刘氏天下”,而是“如何平定天下,救万民于水火”。
在刘备的认知中,“汉”不是刘氏的私产,而是“民之所向”的文化与秩序象征;“皇帝”不是家族传承的爵位,而是承载这一秩序的“责任主体”。
刘备复兴的汉室,是要重构为民本至上,而非刘邦后裔专属王朝。
要是刘备某一代子孙是一坨狗屎,而大臣也要扶持这坨狗屎当皇帝,那就违背了刘备的初衷了。
历代土著皇帝的合法性,要么来源于“天命所归”的神学叙事,要么来自于“武力统一”的强权逻辑,要么来自于“世袭传承”的制度惯性。
虽然刘备在称帝的过程中也借助“汉室后裔”“武力统一”甚至于拿天命唬人,但刘备并不希望将这些手段延续。
刘备这般用,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权力集中,以便于将理念实践。
刘备试图建立的合法性,核心是“授权”:民众依附国家,不是因为君主的血统或武力,而是因为君主能带来“安居、饱腹、尊严”;君主拥有权力,不是因为“天命”或“世袭”,而是因为“民众认可其尽责”。
这种逻辑下,权力的本质是“民众与君主的契约”。
若君主失德、民不聊生,民众便有“重新选择”的正当性,而这正是刘备始终坚持“仁德”的深层原因:要以一生的行为,证明自己是这套逻辑的合格执行者。
故而刘备要的“民本王道”,需要一套脱离士族、直达民众的治理体系,让户籍不被豪强掌控,让税收不依赖士族代缴,让地方不依赖豪强支持。
虽然在这个“武力决定存亡,士族掌控资源”的时代,这种理想主义如同在流沙上筑城,刘备也无法在短期内重构整个社会的利益格局,但刘备愿意去实践去当这个先驱者。
这就是为何,刘备一直要贯彻凌烟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核心思想,并创建什长副史、都伯副史、军侯副史之类的思想副职,又致力于宣传权贵的腐朽、民众的苦难,甚至教民众如何反抗夺权。
刘备不是不想当皇帝,而是想当一个不属于封建时代的土著皇帝,不是要否定权力,而是要重构权力的本质。
袁绍身为四世三公袁氏之后,可以称得上是这个时代最上流的一层,也深谙这个时代的社会逻辑,亦会为了集中皇权去削弱臣权。
但比起刘备那更理想主义的追求,以袁绍目前的认知是跟不上的。
刘备今年虚岁也才三十三,人生都没有走到一半,还有大量的时间去践行理想。
若没有这个理想去支持刘备寻求改变和突破,那么在时代的洪流下,刘备大概率也会堕落,最后被戏称为千古半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没有宏大的理想以及卷死别人的卷帝精神,很难抵挡住纸醉金迷的奢靡腐蚀的。
就如刘宏,在位二十年,但凡别那么贪图享受整什么不穿衣服的游宫,克制下个人欲望,也不至于三十三岁就一命呜呼了。
........
刘备日复一日的派人搦战演讲,让荡阴城内的郭图亦不由想到了当阶下囚的日子。
郭图之所以会选择效命刘备,除了刘备给的好处多到郭图难以拒绝外,还有个更核心的原因:思想洗礼!
大致其实也跟凌烟军的日常差不多,不过郭图是士族出身,故而在思想洗礼的时候会有大量古今经文及刘备新思想冲击郭图的思想。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每日规律作息,卯时闻鸡起舞,辰时吃饭读书,巳时习练骑射,午时吃饭读书,未时习练刀枪,申时吃饭读书,酉时习练耐力,戌时入睡蓄锐.....种种诸般,都深深的烙印在郭图脑海中。
直到郭图通过贾诩的考核。
“主公,不能再让刘备每日搦战了。”郭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过往的记忆按下,提议道:“我来时亦曾听闻,刘备就是用这招破了濮阳城。趁着军心尚未被刘备蛊惑,大军出城,步步为营,驱赶刘备!”
这回就连逢纪都没反对郭图的提议。
审配会在濮阳失败,逢纪亦有耳闻,当时还觉得审配太蠢了,竟然因为刘备在城下蛊惑人心就主动出城。
现在一想,即便逢纪处于审配的位置,也得主动出城。
主动出城还有胜算,天天让刘备在城下宣传,睡觉都睡不安稳。
逢纪也不抗拒出城作战了,似刘备这般宣传,真就成坐以待毙了。
荀谌、辛评、辛毗也纷纷劝袁绍出兵。
在场都是智者,明白刘备的话术对军心民心的煽动有多强,昔日张角就是凭借类似话术,煽动八州庶民反。
看着头一回这般默契的谋臣,袁绍亦是明白刘备的手段实在是太阴险了,只有出城厮杀,利用军威将刘备驱赶,才能让军士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贱民就是贱民,还想翻天?
袁绍不再犹豫,让城外扎营的淳于琼督韩猛、韩莒子、吕威璜、眭元进、张、高览六将为前军,让郭图为监军督引朱灵、蒋奇、蒋义渠、王门、何茂五将为左军,让逢纪为监军督新到的鲜于辅、鲜于银、齐周、田畴四将为右军。
三军品字形向前推进。
袁绍自引王摩、郭祖二将及荀谌、辛评、辛毗驻守荡阴城以观动静。
前左右三军加起来就有八万人,浩浩荡荡的向刘备的营寨推进,直推刘备营寨。
第245章 田豫来请降,刘备翻手为云(求追定求月票)
“等了这么久,袁绍终于肯大军出城了。”
“传令三军,后撤三十里立寨。”
刘备没有选择跟袁绍对阵,而是直接选择了后撤三十里立寨。
善于垂钓者都知道,鱼儿咬钩的时候也是会试探的,提竿太早了,会将鱼儿吓跑。
即便是诱敌深入,也要表现出进退有据,而非虚假的诈败,要给袁绍一种“刘备看似后撤实际上在寻觅机会”的表象。
故而淳于琼、郭图、逢纪三军,没有因为刘备后撤就改变战术,依旧步步为营相互呼应,同时压缩了阵型增加防御力,以避免被刘备伺机反击。
见袁绍军如此谨慎,刘备再次选择了后撤三十里。
刘备的两次后撤,极大的增强了袁军将士的信心。
即便是最初不赞成决战的逢纪,也都生出了信心。
“只要坚持步步为营,控制阵型,就不怕刘备。”
逢纪目光灼灼,又督促鲜于辅等将不可骄矜大意。
对逢纪的判断,袁绍亦是给予了支持,只要不浪就能以人数优势碾压刘备。
而在第三次推进后,刘备再次选择了后撤,不过这次是直接撤到了朝歌城下立寨。
因为刘备在朝歌城还有万余兵马,淳于琼、郭图、逢纪三军没有继续推进。
在仔细侦查了刘备立寨位置后,又将密集推进的左前右三军以弧形列营,增加人多势众的威势。
一面部署鹿角,一面又请袁绍入前军,决定下一步是继续围城还是见好就收回荡阴。
刘备大寨中。
即便张飞屡屡求战,刘备也不允许张飞出战,只是下令严守诸营。
相持之时,又有人报鲜于辅麾下从事田豫求见。
田豫绕鹿肠山而来,本以为袁绍会固守荡阴城,没想到袁绍竟然都推进到了朝歌城外。
见到刘备,田豫也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若提前开战,那这一趟就白来了。
“你说鲜于辅等人愿与刘和一并投降,可有文书?”
刘备微微眯眼,并未因为眼前这个青年姓田名豫字国让就减少戒心。
天下大势早已经变了,眼前的田豫也不是托庇刘备麾下的那个田豫,亦有可能是来行反间计的。
投降刘备本就是田豫与鲜于辅等人私下上虞,刘和并不知情,自然不会有文书。
况且若备文书,或会为袁绍爪牙得知,届时谋事不密反被所害,不仅田豫等人性命难保,还会坏了大计。
听到田豫的解释,一旁的张飞不由嗤笑:“没有文书,你又空手而来,想让俺大哥信你,凭什么?”
若不是看田豫举止有礼,张飞都要拔剑砍了眼前这个妄言投降却又不带文书信物之人。
“三弟不可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