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卫兵上前将牧青白拖了出去。
完颜翰怒气褪去后,渐渐冷静下来。
此刻完颜翰的心头不断萦绕着牧青白的话。
疑惑也接踵而至。
牧青白为什么亲自送上门来?三大王庭各自为战怎么可能一统?完颜王庭难道真有覆灭危险?
完颜翰马上否定了最后一个问题的可能性,但紧接着,他又更加困惑,这个名叫牧青白的殷朝文官,到底为何而来?
牧青白没有被送回牢房,而是被扔进了一座清冷的空殿之中。
牧青白爬起来,靠在高大立柱边,紧锁眉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恩仇轮回本来就是江湖常态,可是当我真的屠灭一门,遍地尸骸里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罪恶像是洪水一样席卷我的内心,那一刻简直生不如死。”
“我扒开死人堆,看到一个妇人死死把她的孩子抱在怀里,胸口有一道贯穿的毙命伤,那是由我的剑刺穿的,大概是上天许这孩子不死,剑尖刺破了她的上唇就没有再进毫分。”
“我的女儿不算好看,但她是我此生的罪罚,也是我活着的寄托,我这辈子只为她活。牧大人,北狄人入关后,很多人都生不如死,很多人里可能就有我那不算好看的女儿。”
牧青白像是没有听到黑暗里的声音一样,依旧在思考。
直到田锐拖着残躯,横刀划地,一踉一跄的走到了牧青白眼跟前,牧青白才抬眼看向他。
田锐肩头锁骨的倒钩还嵌在肉里。
“牧大人,你开口了吗?”
牧青白还在思索。
田锐见他不语,失望的闭上眼,“牧大人是因为内疚而沉默吗?那就恕田锐无礼,杀你后再自刎,以此留节!!”
田锐使出浑身气力,扬起手中的刀。
肩头上的倒钩与锁链发出叮当作响,剧痛席卷了他的肉身,也不能阻挡刀锋高举。
“很快!不疼!”
两个北狄的蛮子从黑暗中扑来,抓住两条锁链,生生将田锐拽倒。
田锐绝望的看着地上的横刀,看到牧青白原本晦暗的脸上迸发出惊喜,目光恨极了。
牧青白冲田锐笑出了声,田锐却以为这声音是嘲弄。
“还好还好,田锐,你能活了。”
田锐愣了一下:“什么?”
大殿的门被打开。
完颜王庭的王走了进来。
完颜翰淡漠的瞥了一眼田锐,问道:“这样的扈从,要多少有多少,有什么稀奇?”
“没什么稀奇,寻常人而已。”
“寻常人死了就死了,不应该成为可以要挟你的筹码吧?”
牧青白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我对你的一种试探,完,颜,翰。”
完颜翰眼皮跳动,目光狠戾直视着牧青白,对身后的侍卫发号施令:“给殷朝人治伤,给他一匹马,让他跑一天,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牧青白点点头,满意的笑了:“好。”
完颜翰挥挥手,门外走进来两个被锁链锁住的医官,他们低着头来到田锐身边给他医治。
“可以说了?”
牧青白平静的说道:“我要看着田锐离开王庭。”
田锐不可思议的看着牧青白。
牧青白走到他身边:“谢谢你送我来,现在我送你走,你可要活下去,世道怎么都不会太平,你那不算好看的女儿只能自己守着。”
田锐突然想扑过去拿刀,两个北狄蛮子立马拽住他的锁链。
牧青白无奈走到他面前蹲下:“你的命还是留着吧,这刀在这里无用,你能杀谁?”
田锐无地自容的低下头:“牧大人,田锐羞愧难当。”
牧青白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原来是想自尽啊,连我这种人都不会选择这样的死法,你难道连我都不如?回吧。”
“牧大人,他说的对,我不该成为他威胁你的把柄。”
牧青白无奈的起身摇摇头:
田锐的伤被包扎好,推上了马。
在王庭城下,那北狄俘虏的尸体还在那。
田锐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牧青白,扭头策马狂奔而去。
牧青白看着城下,田锐策马而去,身影远在天际成了个小黑点,渐渐消失不见,缓缓开口道:
“北狄此次出兵不只是南下劫掠,三大王庭联合出兵,号称十万大军,实际上只有七八万,你们想攻破弄城,占取北疆,依北疆整兵再次南下。”
完颜翰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实际内心早已震撼不已。
这些都是三大王庭商定好的策略,至今仍未暴露出去,大军的行踪仍是机密,哪怕弄城方面的攻城战也只是障眼法。
而这一切,被牧青白短短几句话就揭露得明明白白!
“你从哪得知的这些谣言?”
牧青白得意的笑了:“别装了,你们不过就是打算先佯攻几次,让弄城方面估算出错误的兵力,到时一举进攻,弄城兵力肯定不够,城破是迟早的事。”
完颜翰的脸色已经铁青,他感受到了极大危机快速袭来。
有一种职业叫做情报分析师。
依据少部分掌握的信息,有依据的推断出迷雾中谋局的全貌。
这种职业很稀有,专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他们的身价都很值钱。
这秋冷极了。
在京都就感受深切。
更别提北狄了。
这种极寒,粮食作物肯定活不了!
北狄人必须南下劫掠,而且是大规模南下!
既然是大规模,必然不可能是单个王庭,必然是三大王庭共同南下。
想要控制整个北疆,所需人力必然庞大,满打满算,约莫八万人足矣!
可至今弄城方面仍旧不知道北狄的具体兵力,所以这里头肯定有阴谋。
“谁告诉你的?哪泄的密!?回答!!”
牧青白哈哈大笑,并不回答。
情报分析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靠猜!心里博弈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诈骗!
靠瞎猜诈骗,那话就要少说,说得越少,破绽越少,得到的情报也就越多!
完颜翰像是野兽一样咆哮:“是呼延王庭,还是耶律王庭!回答!!”
“哈哈哈!!”牧青白笑得越发放肆癫狂,眼泪都从眼角渗出。
第131章 蠢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势的唯一契机,就在这场大战。”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回答!!”
完颜翰被牧青白的笑声激怒,一拳将他打翻。
牧青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嘴吐出一口血水,再次放声大笑。
完颜翰怒极,又是一拳把牧青白打趴,“卑贱的奴隶,给本王跪下!”
“完颜王庭的王,像是一头不开化的野兽!”
完颜翰三步走上前,生生将怒火压下,“说!!否则我就派最勇猛的武士,去杀了你的扈从!”
牧青白见对方已经被完全激怒,愤怒代替了理智,效果达到得差不多了,便靠在墙角坐着:
“完颜王庭是最强王庭,出兵最多!这一战,完颜若亡,不强不弱的那一个,干掉最弱的那一个,北狄一统难道还远吗?”
完颜翰闻言脸色一变,扭头快速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牧青白。
牧青白与他目光对视,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多疑了,哈哈!你在怀疑我是不是殷朝的谍子!哈哈哈!瞧瞧你那表情,真是滑稽!”
完颜翰脸色阴晴不定,声音渐渐寒冷:“难道不是吗?你是下贱的殷朝人,凭什么来帮助耶律王庭?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牧青白笑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特么在殷皇朝是什么身份,老子踏马是凌迟死囚!”
完颜翰一怔,回头给了身旁人一个眼神。
左右立刻得令,行了北狄人的礼后退下。
若真的是这样,牧青白被殷皇朝判了凌迟这样残忍的死罪,那似乎一切真的说得通了。
此行就是为了报复殷皇朝。
像是牧青白这样桀骜不驯自诩天命的文人,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但是完颜翰不会立刻就相信,要查,要证实。
证实的方法很简单。
最近草原各部抓到了很多的殷朝人,如果所有人都说牧青白是凌迟犯。
那么牧青白才真的是。
反之,就是谍子。
牧青白问道:“如果我是谍子,你会杀我吗?”
完颜翰闻言,以为牧青白露了怯,语气森然,面部狰狞:
“王庭有最好的医官,本王会亲自把你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再让他医好你,然后再折磨你,反反复复,直到本王腻了为止,但正好,折磨你这样卑贱的奴隶,是本王的爱好,本王不会腻!”
牧青白听完,满意的鼓起了掌。
完颜翰却困惑起来,他没有看到牧青白脸上出现一丝害怕,望着牧青白的笑容,他感到没来由的愤怒。
“带下去!”
深秋的天气冷得让苦行僧都觉得这不是人受的罪。
净法都在后悔,在不知楼的时候,怎么就没向温暮霭那个阴柔的家伙要一两马车,再要两个侍婢,还有那手炉……
念着念着,净法在后悔的思绪里差点把不知楼给搬空了。
“可怜可怜和尚,给一杯热酒喝吧。”
净法走到一户农家院子外,故意用多了两毫的力敲打手里的木鱼,好让农户院子里的一老一少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