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左右为难,面面相觑。
牧青白笑道:“怎么?我在这,你们过节都不自在?”
老黄赶忙道:“不是不是,牧公子别误会,小姐醉了,这儿还需要人守着才行。”
牧青白在门口往里瞧了眼,大方的摆摆手:“算了,你们也辛苦了,忙碌一年到头就盼着这日,去过节吧,我守着就行。”
“怎么?我守着不行?”
小娟小声嘀咕了句:“牧公子会伺候人吗?”
老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赔着笑道:“行!行的行的!小姐屋里燃了炭火,牧公子要注意窗户门扉虚掩,不要闭死防止炭气。老奴等谢谢牧公子体谅。”
说完,老黄赶忙把人都拉走了,边走还边教育底下人,要懂眼色,要知趣之类的话。
牧青白呼出一口浊气,坐在殷秋白的门外。
虎子这时候送来了一些酒食,见牧青白抬眼看自己,又赶忙道:“牧公子不要把俺当人……呃,当空气就行!”
炉子上瓮里的水烧开了,酒香溢出壶口。
牧青白给虎子倒了一杯,“新年快乐。”
虎子赶忙接住:“牧公子新年快乐!”
牧青白才刚喝一杯,就看到远处有烟花激射上空,轻轻‘砰’一声,绽开绚烂,照亮夜空。
府邸里的侍女们倒是细心,并未因为过节而失了尊卑,知道殷秋白睡着了,即便是燃放烟火,也远离了殷秋白的主宅。
声响不大,透不过窗咎,吵闹不到已经入梦的殷秋白,却不至于让牧青白看不见烟火。
檐廊张灯结彩,灯笼比平时更亮几分,远远的似乎能听到笑声。
牧青白坐在门槛边,与虎子一杯又一杯。
“少见牧公子这么安静,好像有小姐在,牧公子才能稍定片刻呢。”
牧青白又扭头看他。
虎子连忙捂住嘴:“是是,俺是空气俺是空气……”
牧青白笑道:“你小姐是我的朋友,这世间少见的真情实意,她不会因为我是个废人而唾弃我,我为此感激。”
“只是感激而已吗?”虎子有些遗憾,更多的是觉得亏了。
牧青白沉默了两秒,似在思索,“她能在这种特殊日子里从陛下身边离开,来寻我,我感动。”
虎子笑了,似乎又不觉得亏了。
“她啊,能共情今日我之寂寥,想来以前过的不好,所以才会细心发觉他人心之孤寂。”
酒意上头,牧青白靠在门边,举着酒杯:
“举杯邀明月,对影……”
牧青白笑着扭头看向虎子:“成五人。”
虎子打了个寒战,哭丧着脸道:“哪里来的五人啊?牧公子你别吓俺!俺禁不住吓唬!”
牧青白指了指二人的影子,又指了指二人,又指了指天空半被遮掩的月亮。
虎子恍然大悟:“如果俺真是空气的话,那岂不是对影成三人?真厉害,牧公子又写诗了!可惜只有一句,要是有全诗的话,俺这粗人也能沾点风雅了!”
牧青白笑道:“如果是其他人,他们这样说,我估计只会笑笑不说话,但是你的话,虎子,这首诗该你能欣赏!”
“花间一壶酒,对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虎子不识文墨,却莫名一阵伤感,又不知该如何述说,只能赞叹道:
“写得真好,可惜我识字不多,不然一定记下来!”
“哈哈,那你风雅了吗?”
虎子用力的点点头:“风雅了!粗人如俺,听到这样的好诗篇,当然也风雅了!”
牧青白没注意的是,屋内床榻上殷秋白已经睁开了眼,眼里闪烁着湿润,心里柔软被这首诗所触动。
她低声呢喃:“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殷秋白能读懂这首诗,一字一句,心里不住的疼。
她不会把这首绝妙的诗篇传播出去,因为这只是牧青白与虎子二人在新年月下,不被外人共赏的私雅,也是牧青白唯一不能为外人知的脆弱。
牧公子呀,他并非没有才华,只是他的才华,不愿被世人污浊而已。
第242章 咱虽然吃肉喝酒,但咱就是和尚
大殷皇朝,渝州地界,蔚县。
此地也是受灾县之一,只是受灾略轻于谯县,蔚县县令何裴晏与谯县县令高鸿涛乃是至交好友,平日里两人常通书信。
在灾情初起之时,何裴晏也义无反顾的开仓放粮,但开仓放粮后,灾民的数量激增,短短十日就将县衙里的粮仓消耗近半!
好在高鸿涛似乎预料到好友所面临的局面,赶忙差人送去书笺,教得何县令及时止损守住了剩下的粮食,后来又因为牧青白的及时赶到,渝州之难得解。
这么一来二去的碰巧,何裴晏所治理的蔚县反倒是整个灾区饿死人最少的县城。
朝廷特此钦点何裴晏上京述职。
本来此等殊荣该有高鸿涛一员,但谯县受灾也不轻,灾后安抚百姓的工作还未需要高鸿涛亲自盯着,所以高鸿涛就推脱了这个机会。
“裴晏兄!此去京城述职,万望保重,早日归来。”
何裴晏拱了拱手,道:“鸿涛兄不能一同上京,实属遗憾。”
“还是别了,谯县那还一大堆事儿呢!没我盯着可不行,手底下的人没我盯着,怕是不会尽心办事。”
“是啊,若是谯县县令换做是我,我也会如鸿涛兄一样留下的。鸿涛兄放心,我去了京城,若能有幸面见陛下,一定如实陈述你的功绩,绝不能让你这等人才被埋没,想来这次赈灾有功,明年擢升的机会就有了!”
高鸿涛苦笑道:“裴晏兄别打趣我了,擢升什么的,我是不敢奢望了,只希望守着谯县那一亩三分地,保一方平安就是了。”
“鸿涛兄真乃官场清流!”
“差点忘了正事,此去京城,若是有幸,万望拜托裴晏兄替我去拜访一下牧青白,牧大人,若没有他解渝州之难,莫说我们这两县,怕是整个渝州地界都要死伤无算!”
“岂用仁兄提醒?拜访牧大人自是本分与情分皆占!”
“也没什么好表示心意的,这有一壶酒,裴晏兄路上带着喝,另外这是谯县特产,是给牧大人的。”
何裴晏刚要接过,却冷不防被一道人影撞了个满怀。
何裴晏倒没什么事,就是可惜那一壶酒掉在地上撒了大半。
何裴晏没有去心疼酒,而是看向了眼前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年轻和尚。
一旁的县丞色厉内荏的呵斥道:“大胆!哪里来的和尚!竟敢冲撞我们知县大人!知县大人贵重之躯,要是被你撞出个好歹来,你担当得起吗?!”
何裴晏抬手制止了县丞的呵斥,看向和尚问道:“小师傅,你没事吧?”
小和尚揉着脑袋仰起头,一时间几人都愣了愣,好清秀俊逸的和尚。
高鸿涛忽然觉得这个和尚有些眼熟,但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和尚爬起来摆摆手:“没事没事。”
县丞怒叱道:“让你走了吗?和尚,你碰洒了我们知县大人的酒,连句道歉都没有吗?你看着面生,不是我们蔚县的和尚吧?把路引拿来!”
何裴晏摇摇头:“让他走吧,半壶酒而已,人没事就行,他一个和尚,一穷二白怕是吃饭都得化缘,哪赔得起酒?”
县丞感慨道:“何大人,您就是太心善了。”
说着,县丞又对小和尚喝道:“我们知县大人不跟你计较,你还不走?”
小和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个……这壶酒你们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可以捡走吗?”
何裴晏失笑不已:“你一个和尚,还会饮酒?”
小和尚嘿嘿笑道:“和尚不饮酒,但是和尚可以拿酒换斋饭。”
县丞忍不了了,“你这和尚,还得寸进尺上了,欺我们知县大人好说话是吧?赶紧滚。”
何裴晏弯腰捡起那半壶酒,亲自递给了小和尚,“喏,和尚,拿着走吧。”
“大人,您这……”县丞有些着急。
何裴晏摆摆手:“说了多少次了,要与民更始,我们是一县百姓的父母官,有威严是好事,但不能太过威吓。”
“是,属下受教。”县丞由衷说道:“还得是大人,贵为知县大人,却如此屈尊,无怪蔚县百姓人人都念着您的好。”
何裴晏朝高鸿涛一拱手:“仁兄,我得启程了,劳烦你大老远赶来送我。”
就在此时,高鸿涛突然想起了这和尚,不正是牧青白牧大人身边的那一个吗?
难道说,牧大人亲至?
不……不可能,这大过年的,牧大人身处繁华京城,若无公务,怎会来到这里?
高鸿涛倏然回首,却已经不见了和尚的所在。
“和尚人呢?”
蔚县县丞也回头张望,大为惊异:“疑?!刚才还在呢,这贼和尚跑得真是飞快啊!”
“留意刚才的和尚,要是遇见了他,向本官汇报一下。”
“是,高大人,我这就召集人手……”
高鸿涛连忙打断道:“我是让你留意一下,不是让你通缉他。好了,你也别绷着了,这和尚不是恶人,你别太紧张,让你们蔚县县衙里的巡检带几个人上街走一圈,别惊了和尚。”
小和尚在巷子里往外探头,看到高鸿涛离去之后,摆正了一下自己脑袋上的帽子,这才端着酒壶美滋滋的抿了一口。
“哇,这酒虽然不及京城的酒,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嘛!师兄,你尝尝?”
师兄满脸忧愁的说道:“小师弟,咱们又饥又渴一路赶来,你应该拿这壶酒去换吃的。”
小和尚摆了摆手:“别着急啊师兄,你别忘了咱们是什么人,咱们顶着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吃饭这种事,随便找条街沿路乞讨,啊不是,沿路化缘就行了。”
师兄迟疑道:“可是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和尚了,再化缘去,不就是行骗吗?”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不是和尚了?我们顶着光头,那就是和尚,哪怕我们吃肉喝酒,那我们也是和尚。”
师兄固执道:“那不是和尚,那是骗子!”
小和尚无奈道:“师兄,你都快饿死了,还说什么行骗不行骗的?只要别人觉得我们是和尚就行了呗!”
师兄神情闷闷的,似乎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小和尚不耐烦道:“行行行,一会儿我化缘去,你不去,我化缘化两份,你只管吃就行了……哎,我说师兄,你得放下内心的成见与道德底线,你现在已经是叛出山门的光头,再恪守山门规矩,那是要活不下去滴!”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骗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