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清烽有些愕然,接着也呵呵笑起来,“是啊,天道看来,你是个屁啊!”
第450章 见我
“在天道之下还有人道,于人间而言,人间有人们自己千百年制定的一套规则,人们用人道为基础去猜测天道,他们以为天道在看,但实际上天道什么都不在乎。”
牧青白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他深深的看着岑清烽。
“你所认为的天道,圆周率。”
“那只是其中一种。”
牧青白瞠目结舌,他意外的是,这个时代竟然能有思想如此先进的人存在。
“这些都是你……”
“走遍了天下,总结而出的,人的既然有眼睛,就是用来看的!人既然有耳朵,就是用来听的!人既然有鼻子,就是用来嗅的!”
牧青白发自心底的佩服,圣人果然不负圣人之名。
岑清烽竖起手指在嘴边,笑道:“嘘,这些话,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啊。”
“你是圣人,你说的这些与你给天下的理念背道而驰了啊!”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而且,当今天下人的理念也不是我给的,我只是将古代先贤的理念传承下来,然后再传于他们了而已。”
“你靠古代圣贤的理念成为了圣人,心里想得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天底下的人大多是愚昧的,你目之所及的一切人,都是懵懂的,懵懂向愚昧转变很简单,懵懂向聪慧转变很困难,懵懂的人需要简单的指引,但是简单的指引不一定是对的。”
牧青白不解至极,“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从云端看芸芸众生,你在俯瞰天下众生,你一直在从中筛选什么人,我恰好撞进了你的视野。如果你的目的是凌驾众生,那你作为圣人已经做到了,何必再搞一个黎明会!”
岑清烽笑道:“我说过了,人无论身处何等高度的境界,都会有更深的欲望,存人欲才有天理!”
牧青白冷哼道:“什么云里雾里的,太师你真是会卖关子,看着句句都有回应,但实则句句都没个着落!”
岑清烽抬手做一个请的手势:“是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寻死?人间自古流传着天界、人间、地府的神话,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岑清烽缓缓坐直了,“就好像世间有道观,有寺庙。庙宇里有神佛雕像,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些塑像是不是真的确有其神。所以世间如你我清醒者肯定也有困惑!”
牧青白反问道:“什么困惑?”
“我们死后会去哪里?是真的有孽镜台可看今生功过是非,还是真有德高望重者可升至天庭,以大功德为筹,换取在天庭得坐高天之上?”
牧青白有些吃惊的看着岑清烽。
圣人,果然是超越一个时代的先驱。
牧青白与他交谈,仿佛是遇到了个思想开化的老乡。
他在这个思想蒙昧、知识困顿的时代,敢思考,也能思考!
也许正是他能思考也敢思考,所以能发现太阳围绕周天运转,四时交替,继而教会天下人秋收冬藏。
一尺竹杖,可量天有多高,地有多广。
这便是圣人。
岑清烽神色严肃:“可我看你好像不困惑,你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你坚信此处不是汝乡。”
牧青白再一次感受到了震撼。
上一次如此坚信他求死的,是温暮霭,但温暮霭显然不可能与岑清烽同日而语。
温暮霭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而岑清烽知道自己死后一定会去哪。
牧青白的脸上渐渐迸发惊喜。
惊喜如昙花。
“我死后要去哪?我死后会回家去!”
“回家?你的家是怎么样的?能给我说说吗?”
牧青白哈哈一笑,再一次将那个遥远又近在咫尺的世界描绘出来。
在这个稍显破败的小屋里,牧青白手舞足蹈,要不是伤口还痛,他甚至要跳上房梁,高声唱出来。
岑清烽坐在原位,手里端着酒,认真的倾听着牧青白的讲述,表情认真,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屑,怀疑。
不知他心里如何作想,但是起码素养是真的好。
牧青白滔滔不绝讲了好多,好像把心里藏着好久好久的话一股脑说尽了。
牧青白一屁股坐回床上,眼跟前多了一杯酒,他举起酒杯就灌了下去。
“畅快!!”
岑清烽笑吟吟的说道:“你描绘的是另一方天地的景象,风气。尽管光怪陆离,但既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那我相信你肯定见过。”
牧青白傲然抬头:“我当然见过!我不但见过,我还融入其中!”
他向来不屑于出身,但若是论起故乡,那他自诩出身比此世任何人都要高贵。
“可是你一直在说,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如何如何强,怎样怎样好,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岑清烽似笑非笑的看着牧青白。
牧青白愣了一下:“你问了我什么?”
“我问的是,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啊。”
“我的家当然是……”
牧青白张开嘴,脱口欲言,但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我已经说了,我的家就是这样的!”
岑清烽笑道:“天下万国,中原大统,苍生开化,海晏河清。可你的家有这么大吗?”
牧青白呆滞僵住,他张嘴伸舌,想要说出什么辩驳岑清烽的问题。
牧青白羞恼的站起来,怒道:
“家就是家啊!”
岑清烽笑吟吟的抬头看他,看得他心头发慌,看得他心生恐惧。
那笑容在牧青白眼里,仿佛一眼看不见底的深渊一样可怕。
岑清烽开口欲言,牧青白心中便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不要!你先别说话!你让我想想!!”
岑清烽缓缓站起来,拍了拍牧青白的肩膀,牧青白便无力的坐在床上。
岑清烽缓缓整理了衣装,好似一切了然:
“你忘记了,对不对。”
第451章 眼前的真实、执着的虚妄
“你妈的!你他妈在蛊惑我!”
牧青白突然暴起一脚把桌子踹翻。
岑清烽则早他先有退后一步的动作,酒壶与杯拿在手里。
“老夫只是说了实话,实话最戳人的软肋,软肋戳疼了,就叫。你连归去之所都忘了在哪,你死了真能回去?你死了真不会成一缕孤魂游荡世间?”
“哈哈,你想攻我的心!?还早了点,我说能回就能回!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不会信你的。”
“可是你只是记得一个大概,你仍然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叙述一个话本里都不敢这样写的世界,你哪怕能融入到这个世界去也好啊,哪怕能说出一个重要之人!”
牧青白怒道:“还攻心!还攻心!”
“哈哈,我没有想攻心,只是在说一个可悲的事实。哪怕缩小点范围,哪个州、哪个县、哪条街?哪怕模糊一点都好啊!”
“可惜你什么没有,你张开嘴,舌头伸得再直,你也说不出一个字。你连个可以驻足的定点都没有,到哪里都只是孤魂野鬼一个。”
牧青白反驳道:“我记得,我都记得!我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我受伤了!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想起来!对了!我以前从马上摔下来过,所以我可能短暂性失忆了!失忆你知道吧!”
“噢,原来是失忆啊!”
岑清烽表情敷衍的点了点头,说道:“家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总记得吧?年少童真时,黄发垂髫,最是幸福喜乐,这些温馨的画面,不会一幅都不存在吧!”
“有!有!当然有!”
“噢,有啊。那太好了。”
岑清烽的表情更加敷衍了:“那么,你爹娘的事,也一定有影响了,哪怕面孔如何模糊,也一定有一个轮廓在脑海,总不能是一片空白吧!”
“轮廓!当然有轮廓!慈爱如水的母亲,严厉如山的父亲!我的父亲常常古板的教育我,谨守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准则,母亲则是温柔慈爱,从不会苛责我,给予我足够的鼓励!”
“噢~!真是让人羡慕的家庭,只是……”
岑清烽笑着摇摇头道:“慈爱如水的母亲呵护你,严厉如山的父亲保护你,成长的环境如此之理想,这样规范端正的家,怎么会养得出你这种能泯灭人性的谋天者?”
牧青白僵在原地,破防似的犟嘴:“我独特,我是万里挑一的反人类反社会人格不行吗?”
没想到岑清烽竟然还认可的点了点头:
牧青白都蒙了,“这特码也可以啊?”
“当然可以,一切都是你的自述,只要你能骗得过自己,那你就能骗得过我。”
牧青白顿时沉默住了。
岑清烽淡淡的摇头,说道:“看来这样的说辞无法过你心头那一关啊!”
“慢!等一下!先别说话!再给我个机会!不对啊,这个气氛实在太严肃了,严肃到有点像假的了,容我说两个笑话,缓解一下气氛好不好?”
牧青白连忙抬起胳膊、摆摆手打断。
岑清烽笑吟吟的说道:“既然牧大人有如此雅兴,老夫又岂能不成人之美?请~!”
牧青白问道:“你知道小男孩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吗?”
岑清烽摇摇头:“敢请赐教。”
“当神父对他不感兴趣的时候!哈哈哈!”
岑清烽察觉到一点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附和似的呈上礼节性的笑意并点点头。
“那你知道为什么,神父信仰的无上耶稣看到他对小男孩做出如此行径,为什么没有降下神谕阻拦他吗?”
“耶稣拦了,但没拦住!哈哈哈!”
牧青白哈哈大笑,笑得好几次牵扯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起来。
但他依旧开心。
岑清烽终于意识到自己行差踏错了。
他不该让牧青白说这两个笑话的。
“我本以为你说话的口吻,是来自我家乡那的人,但没成想,不是啊,你根本听不懂我说的笑话。你啊……”
牧青白的笑意骤敛,双目像是紧盯猎物似的,看着岑清烽:
“你从始至终就是在对我进行攻心,你想困我在原地,你想…灭我归家之路!哼…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