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把他扔下吧,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像也活不了多久了。”
“带着他走不快,反正咱们知道怎么辨别方向,而且还有家书,一定能回到弄城……”
“到时候就说他和那个军爷一起殉国了,也是有了一世美名……”
熊九一口否决:“不行!”
行!怎么不行!牧青白心里附和了一句,就晕死过去。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空气里有一种肃杀的冷意,冷得呼吸都带着丝丝痛楚。
牧青白后知后觉的想要挣扎起来,却被人摁住,捏住鼻子一碗又苦又浓的汤药灌了下去。
牧青白剧烈挣扎,灌药的人及时停手。
“太好了,牧大人醒了!”
有人闻声而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干呕的牧青白,点了点头说道:
“很好,有力气挣扎,说明他活过来了。”
牧青白连连咳嗽,把呼吸道里的汤水咳出来后,泪流满面的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方茫茫草原上了。
周围有不少神态颓疲的戴甲兵士。
“牧大人!您终于醒了,就连军中的医官都觉得您挺不过来了!还好牧大人您吉人自有天相!”
牧青白一听这话,原本刚擦干净的眼泪顿时又‘刷’的一下哭出声来。
熊九还以为牧青白这是劫后余生庆幸的,连忙宽慰道:“牧大人,别激动,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牧青白泪流满面,咬牙切齿的说道:“是哪个狗日的医官救活我的?我特么差点就无痛病死了,我真特么得谢谢他啊!”
熊九说道:“全仰赖牧大人福祉,我们在戈壁里误打误撞找到了草原,而且没多久就撞见了一只撤退的溃军,这里头大多都是伤员,非但有医官随行,还有一名向导!牧大人,我们有救了!”
牧青白疑惑的问道:“我们明明是一群戴罪的罪民,医官怎么会浪费药物给我救治?”
熊九闻言顿时支支吾吾起来。
牧青白皱了皱眉,道:“你隐瞒了我是戴罪之身的实情?”
熊九无奈的点了点头。
这一只溃军在出关之前,空印与江南两桩案子并未事发,所以他们不知道是正常的。
但这也隐瞒不了多久,毕竟当朝女帝若是派遣一个文官到战场上,那这决策也太昏庸了!
哪怕女帝真的昏庸了一把,派文官前来问责乃至掣肘武将,文官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凶险出关,来到这种危险重重的战场上。
果然,牧青白醒过来的消息就传到了这只溃军的最高长官耳朵里。
一个他很快就来到了牧青白跟前。
“牧青白,牧大人?”
“将军贵姓?”
卢素井摆摆手道:“某非将军,我名卢素井,只是一介前锋尉。”
牧青白拱了拱手:“卢前锋,我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介罪民。”
卢素井一皱眉,凌厉目光绕过牧青白,看向了熊九。
熊九目光躲闪,哪里敢直视卢素井。
“曾经是。”牧青白微微往一旁侧身,挡住了他的目光。
“此话怎讲?”
“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牧青白指了指身后的熊九等人。
卢素井一愣,目光颇为意外的看着牧青白:“以往我所见的文官,哪怕落难了在我等武将面前,也一定要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更别提我根本不清楚京城局势,不知道牧大人是戴罪之身,牧大人却一点隐瞒都没有?”
“我不习惯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但凡卢前锋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对,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战场上?”
卢素井失笑道:“倒也是,不知牧大人犯了什么罪?”
卢素井没有改口,因为牧青白曾经做过官,谁知道以后他会不会再次回到曾经的巅峰?
更因为牧青白的胆魄让卢素井感到心惊,要知道坦然承认自己身上的罪行,光看这一份胆子,就几乎没有人有。
卢素井一愣,强笑道:“牧大人不是在说笑吧?”
“没有,就是凌迟,死罪。”
卢素井突然想改口了,“牧青……牧大人好气魄。”
‘白’字尚未出口,卢素井就立马回过味儿来了。
如果牧青白没有说谎,他真的是一个死囚,而且还是凌迟这样严重的大罪,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应该早就被千刀万剐了才对!
卢素井没法细想,也不敢多想,最可怕的不是他是个权臣,最可怕的是一个身负极刑的死囚竟然没有受刑,却被推到了这方战场上。
除非行刑的人都没有给牧青白行刑的资格!
“我是罪民,不要叫大人了。”
“这……好,好吧。”卢素井正色道:“我听那些罪民说,是牧大人……是牧先生教会了他们如何辨别方向。”
这回轮到牧青白傻了,他都自爆死囚身份了,怎么卢素井的态度反而还变好了?
“一点雕虫小技,不算什么……”
“牧先生太谦虚了,既然牧先生已经没有大碍,那就随我们一起走吧,我们这有向导,会往弄城撤军……”
牧青白当即拒绝道:“不必了!你们要撤军,我不能撤。”
“什么?”卢素井错愕:“牧先生要去哪?”
牧青白掏出一份家书,指了指熊九等人说道:“他们虽然是罪民,但并非大奸大恶的人,而且也算立了功劳。”
牧青白将此前不知名姓的骑兵功绩与卢素井说了一遍,将家书交给他。
“如果卢前锋有心,回去之后,替他们提一嘴,也不说请功,只是希望能让他们在军中求一份活路,毕竟功劳是那位袍泽的!”
熊九听闻这话,顿时连忙劝说道:“牧大人,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您一个人在这茫茫草原,怕是走不了多远的!”
卢素井也皱了皱眉道:“是啊,牧先生,你这是何必呢?”
牧青白笑道:“没何必,就是去送死。”
“……”卢素井噎住了,他分外不解。
熊九连忙说道:“卢大人,牧大人他肯定是病坏脑子了,我们随军撤,我们随军撤!”
牧青白皱了皱眉,道:“熊九,你糊涂了?我是在执行军令,军令如山懂不懂?那位骑兵死前交给了我两样东西,首先是地图,其次才是家书!家书给你们,我只要地图!”
人群里赶忙有人出来拉住了熊九,压低了声音说道:
“熊大哥,咱们现在有救了,你就少说两句,牧大人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咱们平头百姓是不会懂的!”
“是啊,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不要管官老爷的事,他想走你就让他去!”
“早前在戈壁的时候,就说了要把他扔下,你说不行,好,我们带着他走了,现在也算仁至义尽了吧!别再说了,我们是能回家的,别把我们连累了啊!”
熊九忍无可忍,怒吼道:“要不是牧大人,我们根本分不清楚方向,早成戈壁上一具干尸了!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第118章 与子同仇
“都闭嘴!”牧青白吼道。
熊九几人顿时被吓住,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不敢动弹。
“我的死活还用得着你来管?”牧青白瞪了眼熊九。
熊九错愕不已,惶恐的张着嘴不知所措。
牧青白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了,熊九也只是一腔忠义而已。
“那位骑兵一人杀三骑,不是他的话,你们已经死了!”
熊九连忙点头,义愤填膺的看着几个怯战只想逃命的罪民。
“他的家书得有人送回去,军令也得有人执行,是我替他合上眼睛的,你不知道他的眼睛有多难合上!你们怕死,那就送还家书,我不怕死,我就去执行军令!”
这一段话,使得周遭一片安静。
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在盯着牧青白看。
熊九不可思议的说道:“可是,牧大人……”
牧青白打断道:“我不去,难道要妇孺老幼伤员去吗?”
周围的伤员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儿,但紧接着他们意识到牧青白这群罪民所争论的是军令执行与否。
他们虽然是伤员,但更是军人,他们也有一份属于军中士卒的骄傲!
一个文人都有如此血性,他们又怎能以伤员的身份退缩?
熊九慌忙道:“您只是一个人,而且而且……而且您是个文人,你就算真的抵达了敌军腹地,又能如何?你甚至跑都跑不掉!”
“我不懂我能起到什么作用,反正我去了就足够了。”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熊九,你有家人,我没有啊!空印案与你本来没有关系,你只是卷入了上层掌权者的争斗而已,你是有情有义,但我不需要。”
“牧大人,我……”
熊九知道自己劝不动牧青白,可让他眼看着牧青白去送死,心情难免沉重,当然现在有的选,他当然更想活命。
谁不想活命啊?
“无需多言。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牧青白心满意足的拍了拍他的肩。
熊九松了口气,仿佛听到这声宽慰让他好受了不少。
卢素井一声呵斥打断了众人纠葛的情绪:
“不!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话一出,所有罪民都惊了。
“你们是发配充军的罪民,既然你们已经被派发了军令,那你们所有人都得去!”
卢素井说完,罪民们傻了眼,然后接二连三的抱头痛哭。
卢素井鄙夷的看了他们,再次看向牧青白:“牧先生,末将佩服你的气概!军中将士最佩服的就是有血性的男儿!”
‘哪怕柔弱。’
当然,这句话只是卢素井在心里补充的,并没有说出来。
柔弱这个词用在一个男人身上实在有些侮辱人了。
牧青白无奈瞅了眼熊九。
你看你看,让你少说两句,你还不听,现在好了吧?你活命的机会让你们几个吵没了。
“牧先生,我知道劝不动你,但无妨,弟兄们愿意陪牧先生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