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你觉得如何?”
颇为头疼的嬴政,视线很快就落在了赢辰的身上。
随着祖龙开口,只是顷刻间,就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殿内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赢辰的身上,有质问、有困惑,同样也有着期待、审视。
这不是简单的问策,一旦回答不好的话,就会将其推到大秦所有利益集团的对立面。
面对着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赢辰无奈叹了口气。
“这老头子,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赢辰想了下,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向前一步,并没急着辩驳,反而向前,对着御座上的嬴政郑重一礼。
“父皇,”他开口道,语气显得郑重,并没有因为压力而有什么畏惧,“儿臣觉得,今日殿中所议论的,关乎于国本,乃天大的事情。”
“然,殿内公卿数百,利益交织,理念各异,若是在此地空谈理论,争辩是非,哪怕是争到海枯石烂,亦难有结果,空耗国力耳!”
此言一出,让不少大臣面露不悦,却也无从反驳。
的确,刚才的争吵,除却宣泄情绪,几乎毫无建树。
嬴政的眼眸微眯,不动声色道:“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儿臣以为,治大国如同烹小鲜,既要把握火候,也要懂得分步下料。”
他从容应对道,“天幕所示之策,不论是《秦礼》还是‘大考’选材,都是要细致斟酌,牵一发而动全身。”
“并非是一纸诏令,就可以仓促推行的。”
赢辰肯定了天幕言论的正确性,但也给出了天幕言论某些方面不合适现在大秦的地方。
朝臣中,一些人倒是神色稍缓,想看看赢辰接下来会如何回答。
“然,有一件事情,却可以立竿见影,阻力最新,收益最大。”
他语气一顿,随即迎上了祖龙的目光,“那便是‘农事革新’!”
“不管是天幕所示的‘代田法’、‘曲辕犁’,乃至于‘常丰禾’,都是能够增强地方民力的关键之术!”
赢辰的声音,骤然就在此刻拔高,“这些策略,无需动摇大秦国本,就可以实现一件事情,那就是让地里的产出更多,大秦的粮仓更丰。”
“试问父皇,试问诸公,”他的目光扫过群臣,“若是我大秦,能够凭借此等农术,使得关中沃野田亩增产,天下仓廪皆满,北疆再无缺粮之忧,六国遗民因为饱食而忘旧国……”
“此等大利,谁敢拒之?谁又能拒之?!”
听着赢辰的讲述,嬴政眸子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明白了赢辰的选择,那就是文教制度之争,太过于虚无缥缈,牵扯过多。
农事增产,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
一旦成功对于大秦的国力提升,是相当显著的,这比起任何的争论都要有说服力。
“善!”
嬴政满意的点头,看着赢辰的目光,也变得越发和善。
勋贵们交换眼神,虽对“曲辕犁”仍有疑虑,但增产之利确实难以驳斥,只得沉默。
淳于越忍不住出列:“公子所言农事虽善,然《秦礼》教化方为根本!若轻文重农,岂非舍本逐末?”
赢辰淡然回应:“民以食为天,仓廪实方能知礼节。”
“淳于博士不妨先看看农事革新之效,再论本末。”
话音未落,天幕上的景象略暗,好似预示着某种可怕的场景即将发生。
“昭武帝的统治,维持了五十八载的时间,塑造了伟大的‘盛世’,一生的心血,都浇灌于他深爱的土地上。”
女主播的话语响彻云层,语气中带着惋惜的色彩。
“不过,岁月无情,哪怕是千古明君,都难敌的了岁月轮回。”
天幕画卷,只是霎时间就从极致的绚烂,转化为极致的素白。
咸阳宫,白幡垂落,钟鸣似悲,响彻云霄。
帝国的中枢,被巨大的悲恸笼罩。
让人震撼到景象,也发生在宫墙之外,以及帝国的每个角落。
而随着镜头咸阳宫缓缓拉升,掠过来关中平原。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农人,放下了手中耧车和曲辕犁,面色仓皇的奔向了骊山放下。
他们通过路过官吏悲戚的神情和停摆的官署中,知晓了让他们无法置信的消息。
紧接着,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从渭水河畔,从秦岭山脚,从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里坊,无数的人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
唯一的指引,便是那座安葬着大秦历代君王,如今也将迎来它最后一位,也是最伟大一位主人的骊山陵。
道路,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塞。
人们扶老携幼,默然前行。
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如同乌云般沉重的悲泣声和脚步声。
这一幕,同样在现实当中,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祖龙见识到了,一种特别的力量,那是现如今的自己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民心!
第174章 煌煌圣德垂千古,万民恸哭送尧舜
这种力量,哪怕是嬴政自己,都会恐惧。
而自己的好大儿,却在天幕所示的未来当中,彻底掌握了?
就在他震撼至于,天幕画卷当中,
一位老农跪在道旁,将从自家田里摘下的、一穗最为饱满金黄的“常丰禾”。
老农恭敬地放在路边,朝着骊山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泥土。
“陛下……您让俺全家老小活了下来,吃饱了饭……您怎么……怎么就走了啊……”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这声哀鸣,仿佛点燃了积蓄已久的情感洪流。
“陛下!”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喊声。
人们不再前行,而是纷纷跪倒在地,向着骊山的方向,放声痛哭。
那哭声,汇聚成一股悲恸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关中平原。
田野间,作坊里,学宫中……几乎所有的地方,活动都停止了。
人们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面向骊山,垂首默哀,或掩面而泣。
又有谁能够想到过,一位君王能够获得如此多的尊崇,如此多的百姓爱戴呢?
哪怕是上古圣人,也难以做到的吧?
即便是儒家所推崇的周公,放在现今的时代莫过于权臣而已。
最大的贡献,也就是确定了礼乐制度。
“怎么……可能啊?”
淳于越脸色苍白,显然被这一幕打击的不轻。
而天幕画面上,一道庄重而宏大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
“《秦实录昭武本纪》载:帝崩,四海缟素。关中百姓,闻丧皆恸,罢市巷哭,络绎不绝。
农者弃耒耜,工者停斧凿,商者闭市廛,士子辍诵读,自发奔赴骊山者,络绎于道,昼夜不息。
陵前所献谷物、果品、野花,堆积如山,香火缭绕,月余未散。”
而对于现实大秦来说,这一幕比起任何丰功伟绩,更加让人震撼,动容。
嬴政自问功盖三皇五帝,见过臣民的敬畏和恐惧。
但他没有想过,君王的死亡会让底层的百姓,上下发自内心地,如同失去至亲一般痛哭。
不是出于对律法的强制,也不是出于对于权力的畏惧。
这是,最为纯粹、最真挚的情感,是‘以民为本’天命观结成的最丰硕果实。
自己追求长生,空耗半载不得,而天幕的好儿子,赢得了比起生命更为长久的东西。
这一刻,嬴政莫名的酸楚了。
“原来……得民心……是如此……”
扶苏泪流满面,眼前的景象超越了他对于‘仁政’的想象。
这不是教化能够带来的感恩,而是用了五十八年的实实在在德政换来的。
自己过去理解的‘仁政’,或许是太过肤浅了。
沛县。
“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刘季叹然道,“人,能够活到这份上,值了。”
他收起来玩世不恭的笑容,头一次对于‘皇帝’这个位置,生出了一种超越了权利欲望的复杂感触。
难怪天幕上的自己会败,输给这样的人物自己不冤。
能够活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盛世’下,百姓又怎么可能造反呢?
沛县的县衙外。
萧何沉默了良久,随即对着天幕行了一个大礼。
因为,他见识到了为政者的最高境界功在当代,泽被千秋,身死而民念不息。
天幕画面,女主播的话语带着无尽的敬意。
“昭武帝赢辰,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何为‘得民心者得天下’的终极奥义。”
“骊山脚下的泪水,胜过任何歌功颂德的丰碑,而这一切离不开这五十八年来的辛劳。”
“而其中,他留下的制度、精神与深入骨髓的‘秦人’风骨,也没有随之消散。”
少女的语气,带着承前启后的历史沉重感。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纵是煌煌大秦,亦难免经历风雨飘摇。”
“在昭武帝驾崩两百余年后,帝国终究迎来了它的又一次浩劫……”
画面中顷刻间变化,再去盛世繁华。
取而代之的,则是烽火连天,饿殍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