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是天幕妄语,”一位齐地商人捋着短须,对同伴说道,“就以牛羊来说,吃的吃食比人还多,寻常人家又如何能够养得起呢?”
“再者,牲畜一旦多了,疫病横行,岂是那么容易防治的?”
对于运输牛羊牲畜这些售卖,这位齐地的商人自然门清。
所以,对于天幕所言怀疑,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谁能够想到,会有一个时代,能够让老百姓吃的上肉呢?
无数质疑的目光,落在了九天上的画卷。
天幕的场景变化,似乎并没有在意九州万民的质疑。
接着,就是几乎癫狂的不可置信声。
他们看到了天幕画面上,由朝廷设立在边郡官营养马地旁,设立的一座座大型牛、羊养殖基地。
无数个身着秦吏服饰的“畜殖令”,正指导着牧民,从数千头牛羊中,挑选出最强壮、生长最快的个体,进行隔离和重点繁育。
“当时的大秦朝廷,设立了专门的‘畜殖令’,负责推广优良的畜种,兵将阉割、增肥和疾病防治等先进养殖集数编纂成册,下发各郡县。”
无数的秦吏,获得了这些册子如获至宝,指引着老百姓开始养殖牲畜。
“与此同时,大秦中央也在鼓励农户利用农副产品,比如收割后的秸秆、碾米剩下的麸皮,以及不宜耕种的山地坡地,进行小规模家庭养殖。”
关中。
一处农家院落,院中几头皮光毛亮、异常肥硕的黑猪正在食槽中哼哼唧唧。
女主人同时将家中剩余的菜叶、残羹倒入槽中。
院落一角,可以看到成群的鸡、鸭、鹅正在啄食昆虫。
“尤其是猪的圈养技术得到了极大的改进,鸡鸭鹅等家禽的孵化与养殖被大力提倡。”
“它们生长周期相对较短,能够将老百姓家中原本废弃的资源,高效转化为极为珍贵的肉、蛋。”
女主播的话语,如同石破天惊一般,撼动了九州万民的心扉。
而天幕的画面,也随着主播的话语继续前进。
“同时,昭武帝没有忘记辽阔的草原,借助和北方归附游牧民族的‘盐马互市’,大量的优质战马和肉用牛羊被引入。”
“先进的牧养技术和耐寒的牧草品种也被一同带来,在适宜的边郡,建立了更为稳定和庞大的肉食供应基地。”
“这一系列举措,虽然无法让肉食像粮食一样立刻普及到每个人的餐桌。”
“但确实使得寻常百姓家,在年节、农忙或是家有喜事之时,碗里多见些油腥成为了可能。”
“这对增强国民体质,提升幸福感,其意义非凡!”
这巨大的信息量,让六国各地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还是那燕赵之地,那燕地汉子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
他不可自信的喃喃自语:“天幕着说的忒真了吧?昭武大秦的百姓还能有粮食牲畜来使用?!”
“莫不是昭武帝时期的官仓太满,还能拿粟米来喂了牲畜?”
老者一脸羡慕,口水都好似流下来了,“咱们这,有生之年难见到此场景啊……”
“猪……这莫不是豚肉?居然还能吃,不可思议,家家都养得起吗?”
鱼米之乡的渔户也不免傻眼,“在楚国,养着鸡鸭还怕被征了,大秦的官府还会教导我们怎么样养?”
渔户们对于如何获得水产很了解,但是规模化、家庭化的蓄养牲畜深感怀疑。
但是,有那么多肉类,若是偶尔能够吃上一顿。
想想,就是人间美味了啊。
大秦边郡。
“肉……要是冬天都能够吃上几口肉,娃儿们也能少生些病,少冻死几个……”
北疆戌卒的妻子望着天幕中的肥羊景象,眼神都恍惚了下,“可惜这时候的皇帝老爷不是昭武爷,不然……”
泗水亭,刘邦与一众狐朋狗友蹲在墙角,晒着太阳,看着天幕。
“哟呵!听见没?老百姓都能吃上肉了!”刘邦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樊哙,“你是个屠狗的,要是人人都能吃上肉,你这买卖不得发大了?”
樊哙瓮声瓮气地道:“刘三,你就会拿我取笑!哪有这等好事?猪哪是那么好养的?费粮食得很!”
“除非……除非那昭武帝真有什么仙法,能让猪吃草就长膘。”
萧何在一旁,神色却较为凝重,他低声道:“刘季,莫要全当笑话听。天幕所示,器物、粮种、乃至这畜牧之法,皆有其理。”
“若真能如天幕所言,官府组织,改良畜种,防治疫病,再辅以那高产的粮食……让底层百姓年节吃上几口肉,或许……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刘邦收起了几分嬉笑,眯着眼道:“萧功曹这么说,那看来这昭武帝,是真有点门道啊……”
“要是始皇帝也能学学,说不定你萧功曹以后就不用整天为那点赋税愁眉苦脸了,咱哥们儿说不定也能混个‘肉食者’当当?”
这位另一个时间线的‘汉高祖’,不免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而天幕上的言论,亦是在咸阳宫当中,掀起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第180章 肉食者三辩惊朝座,公子一策安四方
常识,都在此刻粉碎了。
原因无他,因为天幕告诉他们的东西,太超出常规了。
又有谁能够想到,老百姓能够吃上肉呢?
画面中那肥硕的黑猪、成群结队的鸡鸭,还有官府统一育种的画面一闪而过。
大殿内,除了震撼,很快就被一种极为深层次,夹杂怀疑与渴望的复杂情绪替代。
“肉……黔首也能吃上肉了?”
出身于关中老世族的宗正府官员,第一个没有忍住,嗤笑了一声,“天幕的言论,过于荒诞不经了,一头豚所需的粮草,足可以供给一户农家半月之食。”
“若家家养猪,关中之粮仓,不出三月必空,届时人人和豚相食,岂非天大的笑话。”
他们能够接受黔首在自己治下不闹事,不能接受黔首的日子过的比起自己更好。
这些人的认知中,肉食本身就是和爵位、功勋、财富严格挂钩的特权。
本身,是区分贵贱的标识。
“陛下。”
性情刚直的廷尉蒙毅,自然无法容忍这种论调。
随即,他出列,朝着御座上的嬴政朗声说道:“臣以为,天幕所示或有夸大之处,但其讲述的根本乃‘官府主导,改良畜种,综合利用’,实乃强国富民之善策!”
“所以,臣以为朝堂上此等议论,不妥!”
听着蒙毅的话语,嬴政微微颔首道,“蒙卿,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请问诸位大人,”他环视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声音如洪钟,“天幕所示,乃是以秸秆、麸皮、菜羹等‘废弃之物’饲养六畜,何来‘人与猪争食’之说?此乃变废为宝之智也!”
“蒙廷尉此言差矣!”
冯去疾面露不悦,说出了自己担忧,“牲畜之数一旦激增,其疫病之患,便如悬顶之剑!”
在他眼中,天幕的策略有好有坏,不能一蹴而就。
“昔年,马瘟一起,便可废一郡之军备。若猪瘟、鸡瘟横行于乡野阡陌,官府何以防治?”
“届时,非但不能增利,恐酿成大祸,尸横遍野,反成怨声之源!”
他说的也是地方面临的一个事实,在如今的时代要想大规模的进行养殖,疫病的风险,是这个时代无法逾越巨大障碍。
有右相开口反对,一位负责太仓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不错,且不说疫病,”他面带苦色的说道,“单说这‘盐马互市’,以我大秦之精盐、铁器,去换取胡人之牛羊,固然能得一时之肉食,但长此以往,岂非资敌?”
“且,盐铁乃国之重器,若胡人因此而甲坚兵利,反噬我边疆,此责谁能当之?!”
现实带来的巨大问题,是天幕策略无法推行下去的关键因素。
一时间,殿内争论四起。
支持者看到了强民强国的潜力,反对者则看到了动摇国本的巨大风险。
“安静!”
嬴政怒了,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就压下了大殿上的全部喧嚣。
大臣的争辩有理有据,嬴政自然不可能直接反对,一意孤行推动天幕之策。
但是,天幕策略带来的好处亦是巨大的,让嬴政不免陷入了犹豫。
思考了片刻,嬴政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争辩的大臣身上,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角落里大秦六公子赢辰身上。
天幕上的‘昭武大帝’,拯救了大秦的‘秦三世’,这些名声加在赢辰的身上,自然还是让他感觉到有些压力的。
知道躲无可躲,赢辰轻叹了一声,则是缓步出列,对着嬴政一拜。
“回父皇,”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虑,皆是谋国之言,并非无的放矢。”
“然,亦如只见叶落而忘秋实。”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了去疾和那位太仓官员。
“冯相公忧心疫病,此乃仁心之见。”
对于冯去疾的话,赢辰还是很认同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然,天幕所示,朝廷已设‘畜殖令’,专司其职。”
“为‘专司’?便是要集天下医家、方士之智,专研此事!”
言罢,赢辰的目光转向始皇帝,郑重的道:“儿臣斗胆献策可于大秦官吏体系下,增设‘防疫司’与‘兽医科’!”
“‘防疫司’负责研究疫病之源流、传播之途径,并制定隔离、扑杀、消毒之标准流程!”
“‘兽医科’则负责培养专业兽医,下放各郡县,指导民间防治。”
“如此,以制度防大疫,以专人治小病,疫病之患,何足为惧?”
赢辰的条理清晰,字字珠玑,以至于朝臣的有识之士都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心生震撼。
冯去疾微微颔首,对于赢辰的话也颇为认可。
不过,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具体路径,心中还是有些隐忧的。
另一边,赢辰则是对着太仓官员,微微一笑,“大人忧心‘资敌’,更是远见卓识。”
“然,贸易之道,在于互通有无,更在于掌控其‘命脉’!”
顷刻间,赢辰的语气变得激昂许多,“儿臣以为,与胡人互市,所售之物,当有严格区分!”
“普通铁器、粗盐,可敞开供应,以换取其牛羊皮毛,使他们安于生产,疏于备战,此为‘以利缚其手’。”
“然,精铁、百炼钢、以及我大秦独有的新式军械,则列为最高禁运之物,片铁不得出关!”
“凡有走私者,一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
北方草原的牛羊,大秦可以‘贸易’获得,自然是好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