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久久不语,只是坐在御座之上。
那双深邃的虎目在赢辰的身上打量了许久,表情显得十分炽热,仿佛是在审视一件足以传世的瑰宝。
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打破了这片平静。
“老六的话,言之有理,是朕……心急了。”
然而,嬴政话锋一转,环视着殿内群臣,帝王的气魄展露无遗:“但,诸卿也需明白,如今天下一统,海内归心。”
“我大秦终究不是十多年后的大秦,更不是天幕中那个初现乱世之象的大秦!”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踱步至殿前,声音陡然拔高,提出了一个让所有文官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宏大计划
“朕仍意行‘大秦北扩策’!”
“此策,不仅是要出兵痛击匈奴,更要将长城向北推进百里,于漠南之地,设立新的军镇要塞,将匈奴彻底逐出河套!”
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求此策,在一年之内,初见成效!”
此言一出,满殿震动!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丞相王绾第一个站了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国库空虚,民力未复,此时再兴数十万大军,北拓百里,还要修筑要塞,大秦的根基会动摇的啊!”
“丞相所言极是!”右丞相冯去疾亦是满面愁容,躬身劝谏,“此举过于穷兵黩武,与天幕中‘昭武盛世’的‘仓廪实而知礼节’之道,背道而驰!还请陛下三思!”
“父皇!”
公子扶苏也忍不住出列,带着儒家的仁心劝道:“儿臣以为,当下应与民休息,休养生息,待国力充盈,再图北扩不迟。”
所有人都清楚,始皇帝嬴政有着雄心壮志,意图成为超越天幕好大儿的‘千古一帝’。
但成为‘千古一帝’,却不能忽视如今大秦面临的关键问题。
天下一统不久,大秦统治地方并没有彻底稳固,六国之地有不少要维持统治,都是需要依赖大秦的官吏和地方豪族维持。
所以,不管是军事上的进取,还是经济上的革新,都需要始皇帝三思后行才是。
“住口!”嬴政猛然回头,一声怒斥让扶苏脸色煞白,“与民休息?匈奴会给我大秦休息的机会吗!妇人之仁,不堪大任!”
训斥完扶苏,他并未再看文臣们一眼。
他怎会不清楚如今大秦的问题?
事实上,抛出这个“计划”,不过是他对好儿子的一场“考验”。
“监国”期间赢辰表现出色,但在他眼里还不够。
一个真正的皇者,不能只懂“经济”之道。
天幕中的昭武帝能力卓绝,开创盛世;嬴政自然也要把自己的儿子培养到那个层次。
这个惟一出彩的儿子,虽非他亲自教导,却同样流淌着他的血。
比起迂腐的扶苏强太多。
嬴政现在愈发期待,这个儿子,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老六,”他收敛了下情绪,语气也显得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之前天幕提及,可用‘经济武器’束缚匈奴手足,朕以为,此策甚好。”
“朕现在命你,在三个月内,拿出能让匈奴人甘愿用战马、牛羊来交换的‘新奇货物’,并拟定出一套完整的‘互市章程’。”
“同时,由你负责,调研北疆之地的具体防务,给朕一个判断:在如今的情况下,如何在避免过大损耗国力的前提下,重创北方匈奴!”
嬴政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回荡在章台殿内。
他向前一步,深深地看着赢辰:“办成,你便是首功!”
“朕不日就会考虑册立大秦的储君。而大秦的储君之位,将会由最合适继承朕这万里江山的人选来担任!”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示了!
只要赢辰办成此事,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赢辰心中了然,这既是祖龙给自己的考验,也是他排除众议,将权力交到自己手中的无上信任。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前一步,对着嬴政躬身深深一拜,声音清晰而坚定:“儿臣,领命!”
“好!”嬴政龙颜大悦,当即宣布,“监国公子赢辰,其权柄不亚于朕,诸卿当鼎力相助,不得有误!”
他给了赢辰三个月的时间,也给了他足以调动整个帝国资源的权力。
“好好干,莫要让朕失望。”嬴政最后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赢辰的肩膀。
这个无比亲昵的动作,让一旁的扶苏看得心如刀绞,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眼中那最后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殿角,一直支持扶苏的儒家博士淳于越急得双眼冒火。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高呼“立嫡立长”的祖制,来反驳嬴政这几乎等同于“废长立幼”的决定。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天幕的画面,已经铁一般地证明了赢辰那远超常人的能力和功绩。
在“千古一帝”的煌煌赞誉面前,任何苍白的礼法祖制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尽管心中万般支持扶苏,又怎么能够去违逆这好似天命所归的煌煌大势呢?
更何况,所谓的‘立嫡立长’是周朝的制度,对于锐意革新的嬴政来说,又怎么可能接受呢?
朝议散去,扶苏站在殿侧,面色惨白,想开口,却终究只是喉咙动了动,声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无用。
天幕在前、父皇的态度在后,自己如果想争,完全是不可能的了。
而另一边。
“公子。”王翦捋着胡须,主动走到赢辰面前道:“若公子在北边之事上有需要老臣与勋贵们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大秦天下一统,意味着战事减少。
对于大秦这个古典军国体系的帝国来说,如何维系庞大的大秦军队,确保军伍不散、武备不废,始终是摆在勋贵们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若没有足够的战事与功勋去消化这股力量,军心就会浮动,勋贵的利益也难以维持。
而结交好六公子赢辰,成为他们最好的选择。
第236章 奇货可居定北疆,羊毛织就缚胡策
赢辰听着王翦的话语,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随即,他对着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深深一揖。
“上将军言重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北疆之事,关乎国本,军事上,少不得要依仗上将军与大秦的百战锐士。”
“届时,孤定会登门,向上将军请教兵略。”
这番话既给了王翦足够的尊重,也含蓄地接下了这份善意。
王翦闻言,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公子快人快语,老夫就喜欢你这脾性!”
“有任何需要,派人来老夫府一声便可!”
等王翦心满意足地离开,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丞相王绾与右丞相冯去疾才连袂上前。
与武将的豪迈不同,两位文官之首的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公子,”王绾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切,“陛下之宏图,固然令人振奋。”
“但老臣还是要多嘴一句,如今的大秦,经不起折腾了。”
“北扩之策,还望公子三思而行,务必……务必以稳妥为上,切不可伤及国之元气啊。”
“丞相所言,亦是臣之所忧。”冯去疾紧跟着附和,愁容满面,“国库账目,公子前番监国,想必是清楚的。”
“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是民脂民膏,来之不易。”
“若再行大战,地方怕是会生乱子。”
他们相信赢辰的能力,但更畏惧嬴政那说一不二、急于求成的帝王脾性。
也因此,他们希望赢辰能从中斡旋,让这辆名为“大秦”的战车,能行得更稳一些。
赢辰静静地听完,再次躬身一拜,态度诚恳:“两位丞相的苦心,赢辰明白。”
“父皇之命,孤不敢不从,但如何从,却在人谋。”
他抬起头,语气郑重的道:“孤向二位保证,此次北疆之策,必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绝不会让大秦伤筋动骨。后续诸多事宜,还需倚仗两位丞相在朝中调度,为前方安稳后方。”
听到这番保证,王绾与冯去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宽慰。
冯去疾点了点头:“公子既有此心,我等自然全力配合。若有吩咐,政事堂定当遵从。”
有了文武两方重臣的支持,赢辰心中大定。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如何将始皇帝的考验度过了。
当晚,公子府邸,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赢辰端坐主位,下方则是他最为倚重的三位谋主陈平、张良,以及身材微胖、眼神却极为精明的郦食其。
赢辰将今日朝会上的情况,以及嬴政的旨意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当听到要在三个月内拿出“新奇货物”与“互市章程”,并拟定出重创匈奴的方略时,即便是智计百出的三人,也不由得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公子,此事难矣。”年纪最长的郦食其首先咂了咂嘴,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眉头紧锁,“能让匈奴人用马匹牛羊来换的东西,必然是他们急需,且草原上没有的。”
“依老夫之见,我中原的漆器精美,酒水醇厚,皆是那些胡人闻所未闻的珍品,或可一试?”
他提出的,是传统的奢侈品思路。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良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地剖析道:“郦先生所言之物,固然精美,却非匈奴必需之物。”
“胡人逐水草而居,生性剽悍务实,一两件精美的漆器,几坛美酒,或许能让他们感到新奇,却无法让他们产生依赖。”
“此乃‘奇巧之物’,而非‘交易之基’,难以形成规模,更不足以束缚其手足。”
一语中的,直接否定了郦食其的提议。
郦食其脸上有些挂不住,思索片刻,又道:“那……粮食如何?匈奴人冬日里常因暴雪而断粮,牛羊冻死无数。”
“若我们卖给他们粮食,他们必定愿意拿马匹来换!”
这一次,没等张良开口,一旁的陈平便立刻出声反对,语气异常严肃:“万万不可!此乃以粮资敌,取死之道!”
“粮食乃战略之本,今日我等卖粮给匈奴,助其度过寒冬,保存实力。”
“来日,他们吃着我大秦的粮食,膘肥马壮,挥刀南下,屠戮的便是我大秦的子民!”
“况且,从关中运粮至北疆,其路途之遥,耗费之巨,十不存一,此策绝不可行!”
陈平的话让郦食其哑口无言,书房内的气氛顿时陷入了僵局。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究竟什么东西,才是能精准拿捏住匈奴命脉的“新奇货物”?
看着陷入沉思的众人,赢辰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吸引了三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