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更是出班附和:“大公子所言极是!周天子分封天下,以礼乐教化诸侯;春秋之先贤,亦主张怀柔远人。”
“以阴谋诡计束缚匈奴,纵然一时得利,却失了上国风范,恐非长久之计啊!还请陛下三思!”
看着扶苏那一脸“我都是为了大秦好”的真诚模样,赢辰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大哥,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不等嬴政发作,赢辰没好气地直接驳斥了回去:“长兄此言,恕小弟不敢苟同!”
“圣人云‘夷狄,禽兽也,不可以理语,不可以恩来’。”
“对牛弹琴,缘木求鱼,说的就是长兄这般想法!”
“你跟一群随时准备南下烧杀抢掠的豺狼讲仁义道德?他们听得懂吗?你跟他们讲礼乐教化,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到时候挥刀南下,屠戮我大秦子民的时候,你所谓的‘圣王之道’,能挡得住他们锋利的马刀吗?”
赢辰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真正的圣王之道,不是空谈仁义,而是让自己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外敌侵扰!”
“为此,对外当行雷霆手段!以利诱之,以力逼之,让他们不敢犯、不能犯、不想犯!这才是对内最大的仁慈!”
“至于所谓的‘上国风范’?”赢辰冷笑一声,“等我大秦的楼船舰队巡狩四海,我大秦的商队将丝绸漆器卖到世界尽头,万国来朝,天下景仰之时,那才是真正的上国风范!”
“而不是抱着几本古籍,在这里跟一群喂不熟的狼崽子空谈仁义!”
你扶苏说的很好,但是现实政治可不是按照扶苏所想运行的。
“老六……”
扶苏不由得气急,还想争辩一些什么。
然,御座上嬴政很快开口道,“好了,到此为止吧。”
“六公子之策,乃谋国之言,若是没有异议,就此定调吧。”
大殿内的争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哪怕扶苏再怎么不甘,但是嬴政已经定论,扶苏只能退下。
而嬴政本就对于扶苏那套不耐烦了,对比之下更显得他不堪大用。
相反,赢辰逻辑条理清晰,言辞犀利。
又有长远布局,却不失铁血手腕,这才是他心目中合格的继承人!
就在嬴政想开口,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
天幕上的光影,再次有了变化。
伴随着光影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而天幕上方,熟悉的女主播声音响起:
“关于昭武帝前二十年的丰功伟绩,在之前的介绍中已经为大家说明展示。”
“通过一系列的内政革新,思想统合,为盛世奠定了厚实的基石。”
“接下来,小主播将开启新的篇章,以专题解析的形式,不定期推出《昭武本纪专题解析》系列。”
“此系列,不仅将揭示昭武帝后三十年更为波澜壮阔的文治武功,包括西域开拓、巡狩四海等不世之功,同时也会补全讲述一些之前未曾提及的重要番外篇章。”
话音落下,天幕中央,一行龙飞凤舞、却又带着森然寒意的金色隶书,缓缓浮现。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所有心怀故国的六国宗室、旧日贵族的心头:
【《昭武本纪专题解析》第一讲:“推恩令”不流血的削藩阳谋】
!!!
赢辰的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天幕上。
“推…推恩令?”
天幕所示未来的他,也弄出了这一套吗?
要说起来,天幕的自己若是要行郡国并行的制度。
那么,推恩之策是势必要用的。
惟有进行‘推恩’,分化地方封国的力量。
地方诸侯,才不会威胁到中央朝廷。
而大秦帝国,也能够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集权。
“有意思。”
御座上,嬴政坐直了身子,眼神直勾勾的看向天幕,止不住好奇。
他想看下,天幕所示未来的老六,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第239章 天幕讲古论推恩,阳谋削藩动四方
嗡!
伴随着光幕,就在云层上空张开,一幅标识着“昭武三十五年”的帝国疆域图呈现。
“要理解‘推恩令’,我们必须回到昭武三十五年,‘推恩令’第一次推行的时候。”
“而这次‘推恩令’的推动,离不开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
那清亮而冷静的女生响起,如同史官一般,冷静的叙述着即将发生的历史。
画面上。
代表大秦的玄色疆域虽然辽阔,但在核心还有边陲地区,却点缀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红色区块。
其中,尤以南方的‘长沙国’、西南的‘上庸国’最为醒目。
而很快,天幕的画面聚焦到了长沙国。
就在画面中,一座比起咸阳郡守府还要宏伟的宫殿内,长沙王正身着天子还才能够使用的十二章纹服饰,检阅着他那支禁卫营。
禁卫营有数千人,都是从‘长沙国’中收刮了无数钱财打造而成。
除了这些禁卫营外,长沙王还掌握了精兵万余,可以说是南方较大的诸侯势力。
这个长沙王,在封国中私铸钱币,甚至对于咸阳的政令阳奉阴违,截留本该上缴中央的赋税,无所不用其极。
而这个长沙王,便是英布的后裔。
“昭武帝统治初期,所行的就是‘郡国并行’之策,初衷在于安抚降将,稳固地方。”
“然,接近二十年过去,第一代受封之王或已凋零,有的则是老去,子孙继位,与朝廷情分疏远,逐渐生割据之心。”
“他们坐拥封地,手握兵权,俨然已成国中之国,尾大不掉,正如卧榻之侧的猛虎,时刻威胁着帝国的统一与安宁。”
女主播的话音,让章台殿内一些原本对分封制还抱有幻想的宗室贵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御座上的嬴政,脸色更是阴沉无比。
他最痛恨的,便是分裂!
天幕上长沙王的行为,无疑是触碰到了他心中最敏感的神经。
就在这时,天幕画面一转,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静室,看环境,似乎是咸阳宫的深处。
已是深夜,未来的“昭武帝”赢辰身着一袭常服,正与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依旧矍铄的老者对坐弈棋。
“张良?”
李斯一眼就认出了老者的身份。
此刻,未来的赢辰执黑子,他落下一子,眉头却微微蹙起,开口问道:“子房先生,如今诸王尾大不掉,正如卧榻之虎。”
“若是强行削藩,朕恐其狗急跳墙,激起兵变,重蹈‘二世之乱’的覆辙。”
“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退任御史大夫多年的张良,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棋盘,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嘴里悠悠说道:“陛下,猛虎虽恶,亦有舐犊之情。”
“其为患,在于其身强体壮,独霸一方;然其弱点,也恰恰在于它的那些虎子虎孙啊。”
赢辰目光一闪,似乎有所领悟。
张良见状,继续点拨道:“陛下只需顺水推舟,这看似无解的棋局,便能盘活。”
昭武帝仿佛明白了什么,似有所悟的落下一棋,紧接着针对诸侯王的一场布局,拉开了序幕。
这第一步,就是舆论先行,动其心。
在朝廷的暗中资助下,无数能言善辩的游方文人、口若悬河的民间说书先生,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涌入了长沙、上庸等各大封国。
他们在最热闹的茶楼酒肆,在人流最密集的市井乡野,开始讲述着一个个被精心改编过的上古故事,吟唱着一首首朗朗上口的新编民谣。
“说的是那上古唐尧,何等圣明!他有十子,不分嫡庶,皆封于外,共享天下富贵!”
“各位看官,且听我唱一段新曲儿:‘可怜王家次子郎,空有贵血着布裳。长兄独占千顷地,弟兄只能望空梁……’”
“听说了吗?上古的圣王,都愿意让自己的子孙均沾雨露,不分嫡庶长幼,人人有份,那才是真正的仁德啊!”
这些言论,就像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挑动起了那些非嫡长子的王公子弟们心中被压抑已久的渴望、嫉妒与不甘。
一时间,各大封国内暗流涌动,诸王之子的府邸中,宴饮少了,密谋却多了起来。
等到舆论铺垫得恰到好处,气氛烘托到了顶点,一封来自咸阳的“恩诏”,便由天使郑重其事地送到了长沙王,以及天下所有诸侯王的案头。
天幕之上,诏书的内容以醒目的金色隶书,一字一句清晰呈现:
“……朕念及诸王血脉,皆为宗室栋梁,国家干城。然长子袭爵,乃是古制,朕亦不便更改。”
“只是,朕常不忍见长兄之外,诸公子空有贵胄之身,却无寸土之封,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年华。朕每念及此,心中实为不忍!”
“故特开天恩,准许诸王为诸子前途计,可上书奏请,分封其土于诸子,以彰父子之亲情,手足之义气。”
“凡受分封者,朝廷必准其奏,并加封为列侯,赐金印紫绶,使其永享富贵,为我大秦永镇藩屏……”
这份诏书,字里行间充满了天子的“仁慈”与“体谅”,通篇没有一个“命令”的字眼,全是“朕不忍心”、“准许你们奏请”的商量口吻。
然而,章台殿内,无论是嬴政还是李斯,看到这份诏书,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恩诏,这分明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诸侯王们愿意按照天子的诏书做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辛辛苦苦得到的江山分割得七零八落。
但是,他们能拒绝吗?
拒绝?诏书上说得明明白白,这是天子“不忍心”看到你们的儿子没有封地,才“特开天恩”啊!
你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对抗天子的仁慈!
更重要的是,你如何向你的儿子们交代?
那些早就被舆论挑动得心痒难耐、野心勃勃的儿子们,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是自私的父王挡了他们的前程!
是咸阳的皇帝陛下想给他们富贵,而父王却要让他们一辈子当个空头公子!
到时候,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整个王国必将陷入无休止的内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