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因而出现了金色的史书文字:
“始皇帝合六国为‘秦’,乃地域与制度之合,然昭武大帝,以‘民为本’,修《秦礼》,纳百家,使得天下无论秦、楚、齐、燕、皆有共同之文化,共同之归属,共尊一位帝王。”
“自此,‘华夏’概念不再是空泛的地理概念,而是成为一个伟大民族的共同之名!”
“他,重新定义了华夏!”
最后的定语,让嬴政的所有情绪,化作了长长叹息。
自己统一的是土地,而他未来的儿子,统一的却是人心和文明。
在这种层面上,他确实是输了。
他的眼中,头一次露出了,属于父亲的,发自内心的骄傲情绪。
章台殿内,嬴政眼中骄傲的情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之火。
他扭头,目光扫过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赢辰。
这小子,藏得如此之深。
有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却在自己面前装了这么多年。
再看看自己悉心栽培的长子扶苏,与之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一个,成为了天幕上光芒万丈,重塑大秦社稷,定义了‘华夏’二字的昭武大帝。
一个呢,却是看着温良恭俭,满口仁义,却对于大秦根本毫无认知,天真愚蠢的长子。
自己难不成,真的没有培养继承人的能力?!
巨大的落差感,还有被赢辰戏弄的情绪,让嬴政可以说越想越气。
此刻,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更是几乎要炸开。
“完啦,情况不妙啊。”
赢辰瞪圆了眼睛。
皇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能够感觉到帝王眼神中蕴含着的情绪。
正想着如何应付的时候,嬴政却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了。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扶苏的身上,随即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庞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扶苏!”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莫名的重压,让周围人都感觉到心头一颤。
扶苏一愣,连忙出列,恭敬地行礼:“儿臣在。”
“看了天幕,你有何看法?”
嬴政盯着他,眼神中似乎想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扶苏并未察觉到父亲语气中蕴含着的情绪,还以为自己父皇因为天幕,终于开始认同儒家理念。
他依旧沉浸在天幕所描绘的盛世之中,眼中甚至透露出向往的神色。
“儿臣以为,六弟…不,天幕上的昭武帝,实为千古一帝。”
“他以民为本,修《秦礼》而纳百家,反而不损大秦声威,而使得天下能够归心。”
“这便是儒家所倡导的‘王道’体现,是仁政,是上古圣贤之道。”
“昭武帝真正践行了《孟子》的‘民贵君轻’,我大秦应当效仿天幕,减赋税、废连坐,使万民休养生息”
扶苏的这一番话,很快就让嬴政不想听下去了。
“荒谬!”
话音未落,嬴政就直接打断了扶苏,看着他的眼神,失望之色更浓。
随即,压抑到极点的怒火轰然爆发!
“《孟子》?若真信‘民贵君轻’,六国那些旧贵族早该将土地财富拱手让给黔首!”
“简直可笑,若是如此,何须朕动用大秦铁骑,将他们的国都一一踏平?!”
“啪!”
一枚沉重的竹简被他从案前扫落在地,发出的巨响让扶苏和满朝文武都吓得魂飞魄散。
“你看到的是他纳百家之长,可曾看到他背后是寡人用铁腕扫平的天下!”
“你看到的是六国遗民安居乐业,可曾想过若无寡人统一文字、度量、车轨,他如何能令行禁止?”
“没有寡人铺就的霸道之路,他所谓的王道,不过是空中楼阁,是亡国之兆!”
帝王的声声质问,更是如同惊雷一般回荡大殿。
“你满口仁义道德,可能替朕挡住六国刺客的暗箭?!”
“可能替我大秦的老秦人,挣来那足以封妻荫子的军功爵位?!”
面对着祖龙的怒火,扶苏再一次沉默了。
“儿臣…”
他不敢再言,生怕再次激怒眼前的帝王。
扶苏不明白天幕上不是这样,就能够让天下太平,万民归心了吗?!
大秦按照天幕这样行事,改变国策,大秦必定能够真正意义上的长治久安,天下太平。
可他忘了,自己是始皇帝的长子。
原本是他最可能认可的继承人
可是,这个继承人都做了什么,每次直言都是迂腐之见,没有丝毫自己见解。
祖龙的怒火,不仅是对扶苏“天真”的愤怒。
而是对于自己的丰功伟绩,三番五次被否定感觉到愤怒。
说罢,他转过身来,不再看面色惨白的扶苏。
而是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诸卿以为,朕当效昭武‘分田于民’,还是另辟新径?”
“关中老秦人的军功爵赏,六国贵族的土地,该从何处割肉补疮?”
“如何,才能让大秦的天下,能够永享太平,长治久安!”
第47章 天命不足畏,『官山海』利天下
轰!
皇帝的问题,就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满朝文武不由得面面相觑,面对着帝王之问,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
“聋了?!”
“还是,全都哑了吗?!”
祖龙怒火中烧,愤怒的情绪,让他现在变得越发暴躁。
如果没有天幕的出现,对于大秦的问题,他本就不用理会。
但是,天幕出现了。
把大秦的问题都昭示的明明白白,哪怕他不想面对,却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自己不做任何改变的话,大秦的江山社稷要是‘二世而亡’怎么办?
难不成,真得让这逆子上位,大秦才真的有救。
想到这里,冷眼的嬴政怒哼了一声,看的赢辰都有些发毛。
“这老头子,又发什么疯啊。”
他低着头,还真想拿着耳塞堵着,完全不想听嬴政任何的话。
不过,要是他敢这么做,估计很快就会面对皇帝的雷霆质问了。
大秦国策的问题,他暂时不想参与,自己还兼任着《秦礼》编纂的副使。
再给自己加重担,他又不是祖龙那样的强人。
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呢。
…
大殿内,沉默了片刻。
王绾开口了,他率先出列,神色显得郑重。
“陛下,臣以为商君之法是强国根本,不管是军功爵禄,耕战之本,若轻易改动,便会国本动摇。”
作为大秦的丞相,王绾看的相当深远,“如今天下初定,当以稳固法度为先。”
“臣附议。”
冯去疾随即开口,他的态度显得更为持重,“法不可轻改,昭武帝之策,未必适用于今日之大秦。”
文官集团的代表发话了,自然就轮到了武将这边。
就在此时,列于武将之首的上将军王翦与蒙武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王翦率先出列,表情带着一丝凝重,开口道,“陛下,臣等是武将,于国策并不精通。”
“但以天幕上的《军功转业令》为例子,陛下下令自然能够以雷霆万钧之势推行天下。”
“但军功不论如何,都是老秦人用命换来的荣耀和田产,若是处置不当,寒了将士之心,其后果……未必能如天幕上那般圆满。”
武将这边同样态度明朗,他们并不支持过于激烈的改革。
“陛下,昭武帝变法,并非全无道理。”
冯去疾继续沉声而道:“而以昭武革新为例子,三省六部之制,与我大秦官制大相径庭,若强行套用,恐致朝局混乱,政令不通。”
他的话,点明了改革的另一个巨大风险。
王绾再次补充道:“况且,天下之土,皆为秦土,理当归于朝廷。”
“天幕之策,更像是乱世之中,收拢人心的非常之法。”
“如今四海一统,不宜行此激进之举,以免再生祸端。”
官僚集团不想当出头的,皇帝想要变法的话,需要特别坚决才行。
不然的话,面对官吏的软性抵抗。
哪怕是帝王,也会感觉到无奈的。
更何况,商君被五马分尸的案例,让他们也不敢有太激进的举动。
变法,这是得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