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自君出,天下之权自然也归于君。
御座下,淳于越等儒生则是幸灾乐祸,任谁都清楚,任何一个君王,都不可能容忍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权力中心存在。
而天幕画面上,昭武帝却没有动怒。
面对墨楚之问,他反而坦然一笑,赫然道:“巨子所问,亦是朕所思虑之事。”
“然,朕觉得巨子或许是将『尚同』之义,理解的狭隘了。”
霎时间,昭武帝的声音骤然拔高。
“墨家所谓之『上』,真的是指巨子一人吗?”
“不!朕以为墨家先贤所言之『上』,并非某一个人,而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一种『公义』与『道理』!”
话落,可以看到画面中的墨楚,是何等的骇然。
“朕,与巨子并非道理本身,而是寻道、行道之人!”
“若朕的政令,符合『利天下万民』之公义,那便是『上之所是』,天下墨者自当从之;若巨子之令,有违此公义,那便是『上之所非』,天下墨者亦当辩之!”
这一刻,皇帝用极为巧妙的言论,拉进了墨家和君权的关系。
“朕所立之《秦典》,所行之『天下为公』,便是我大秦最高的『公义』!”
“哪怕是朕,与巨子,与天下万民,皆当同于此法,同于此道!”
“如此,何来君王与巨子之令相悖之忧?”
墨家的组织原则,不就是‘听命于巨子’吗?那么皇帝直接升华为‘国家公义’上。
这一刻,墨家的‘尚同’核心,也完美的容纳其中。
墨楚闻言,身形剧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动摇之色。
而不等墨楚完全消化,昭武帝抛出了最为致命的一击。
“朕知晓,墨家还讲『天志明鬼』,欲以鬼神之力,监督君王与贵胄之行!”
他拉着墨楚的手,在墨楚错愕的目光下,来到了大殿门外,指向天空。
“然,巨子请看,天道无常,旱涝不均。若天志真能明辨善恶,又何以坐视苍生受苦?”
“鬼神之说,或可威慑一时,却并非长久之计。”
这番言论,也让墨楚陷入了思考。
墨家学问,『天志明鬼』一说,是为了让君王懂得鬼神之威慑。
但是鬼神都威慑不了君王的话,那么这一说又有何用处呢?
墨家之学,要往何处而去?
想比起儒家来说,墨家除了墨子,又有几个如同孟子、荀子那般,在理论上强于儒家的呢。
墨家的理论,在墨子之后几乎都没有怎么发展了。
所行的,无非就是兼爱非攻之道。
“诚然,如陛下所言,墨家之道,无法威慑君王,那陛下为何又要墨家学问?”
见此情绪,墨楚冷哼了一声,向着昭武帝反问道,“陛下可现在就把墨家逐出去咸阳,省的让陛下恼怒。”
墨楚所言,自然是气话。
他辛苦带着几十名弟子回来咸阳,不就是为了在昭武帝面前,获得认可,让墨家能够再次兴盛吗?
“巨子,墨家之学乃是天下最为务实,最接近『万物之理』的学问!”
昭武帝在墨楚面前,语气诚恳的道,“朕要的就是你们能够从『天志鬼神』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你们可以用双手,用智慧探索真正的『天理』,化作利国利民的无上之『器』!”
“朕不需要你们用鬼神来监督朕,朕要你们,用你们的『格物』之学来辅佐朕!”
“用你们造出的水车、织机、神兵、来与朕一道,为这天下,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富足与强盛的国家!”
“让诸夏的子民,能够安居乐业,富足,这才是对于墨家『兼爱』二字最好的践行方式!”
“以『格物』代『天志』!”
顷刻间,昭武帝的这番话,就如同一道闪电,彻底劈开了墨楚心中最后的顾虑。
“以……以格物,代天志……”
他喃喃自语,眼眸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格物』二字一出,墨楚好像找到了属于墨家,全新的道路。
第88章 天下贤才因谁动,一卷格物定乾坤
轰然间。
墨楚的脸色变幻不停,墨家的弟子们,看着巨子的表情,也是惊疑不定。
而墨楚,好似大彻大悟了一般,迎上了昭武帝的目光。
随即,行了一个墨家最为郑重的大礼。
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语气充满决然的道,“墨者,墨楚……愿率天下墨者,入格物院,为陛下…为天下…穷尽万物之理!”
自此,墨家归附,再次效力于大秦的治下。
现实,章台殿内。
御座上的祖龙,看着天幕上的一幕,心中不由得一颤。
“原来…墨家之学,还可以以这样的方式来收服吗?”
嬴政很清楚,要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认可墨楚的一番言论的。
而赢辰还能和墨楚辩论,甚至胜过墨楚,让墨家巨子代表墨家归顺大秦。
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
赢辰看着天幕,倒是头都炸了。
这天幕的自己,越演越上劲呢,虽然知道偶尔自己有点表演性人格,但也没有那么离谱吧。
他叹了口气,心情好像在这时候,变得越发微妙了。
不过,好歹怎么说,墨家归顺大秦,为了的墨家就可以成为显学,或许成为这个时间线华夏科学的开端。
儒学如果说是统治学的艺术,那么科学就是辩证,研究万物至理的道理。
与此同时。
六国故地,遥远的一处深山。
在一处戒备森严的营寨当中,数百名墨者,正围绕天幕上的光影,展开激烈的讨论。
他们从最开始的麻木和警惕,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热。
而当代的墨家巨子,就是如今的墨楚,看着画面中老态龙钟的自己,心中更是一颤。
这天幕上的昭武帝,并没有打压墨家,而且更进一步的发展了墨家学问。
甚至在理论上,比起墨家更进一步。
而作为墨家巨子的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就只是带着一群自己弟子,躲在这里避世吗?
“巨子,您看到了吗?”
一位年轻的墨者,更是神色激动的大喊道,“天幕上的那位昭武帝,并没有排斥墨家……他竟懂得我墨家之‘义’!”
君王的认可,在这个时代始终是最高的荣耀。
“他,将我等视作为『大道』的同行者!”
或许,墨家在这位昭武帝手中,可以再次焕发新机。
面对着弟子话语,墨楚的心中也是翻起了惊涛骇浪,如果不是始皇帝打压墨家。
自己也不会带着墨家的弟子,在这深山中苟延残喘。
但昭武帝的那番‘以格物代天志’,‘共创兼爱天下’的邀请,让他再次考虑回到咸阳的可能性。
为了墨家兴旺,不至于败落在自己手中,墨家决定赌一把。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魏地,大梁。
一处农庄当中。
农家这边,一开始对于天幕的昭武帝不可置否,以为不过是和始皇帝一样,徒有虚名的暴君而已。
但看到昭武帝能够和农夫下田,更可以吃农夫黔首的食物,专心水利,开发田地。
农家弟子的心,不由得沸腾起来。
而农家的名士,许行也就是被称为许子的夫子,和弟子们一边耕作,一边观看着天幕。
他的心中,不由得骇然。
许子提倡‘君民共耕’,以及‘市价平等’,更是反对儒家的等级制度,主张农业推广。
农耕实践,这是他最为擅长的事情。
自从大秦一统天下,农家实际上就销声匿迹,但是看到天幕上的皇帝,对于农事如此敬重。
许子的心情,都不免有微妙起来。
“许子,那位昭武帝,还真是很懂农事!居然想到利用墨家之学,来改良农具、兴修水利,这正是我等农家毕生所求啊。”
弟子惊叹道,目光灼热的看向天幕。
“如此看来,这昭武帝,确实不是一般的人物。”
许子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看着跟随着自己,把皮肤都晒的黝黑的弟子,心中一叹,随即道,“正所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儒法之争,也不过是庙堂上的口舌之利。”
“然,天下之根本,终究在于这一亩三分之地上。”
他语气一顿,继续道,“这位昭武帝,既然看懂了这个道理,并愿为此设立官学……备车!不能让墨家抢先,老夫要去咸阳一趟。”
“正好问问他这‘格物院’究竟要如何‘格’我农家之‘物’,若他真有心利民,我农家这点微薄之技,献与他又何妨!”
…
道家、医家、名家……天幕画面的影响,就如同一块磁石。
让天下所有不甘寂寞的有识之士,不论学派,不论出身,都吸引到了如今帝国的中心。
身上背着机关图纸的墨者、手持农具样本的农家、怀揣治国策论的纵横家后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踏上了前往咸阳的道路。
而这时候,天幕的画面,在快速变幻,回到了女主播的视角。
“就这样,墨家成为了格物院的一员,而火药技术的高速发展,也是在墨家的推动下快速演变。”
“打败项羽的火药,昭武帝让手下匠人研制出的初级火药,而墨家研究出来的火药利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