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声声质问,就如同千斤巨石,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如何治理接下来的大秦,亦是成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郡国并行制度,嬴政已经打算全力推行,但郡县制就此放弃,依旧是让嬴政很不甘。
角落中,阴翳着脸的李斯沉吟了良久,随即第一个叩首出列,声音嘶哑的道:“陛下,臣以为并非秦制之过,而是六国之人,心怀故国,懈怠散漫,不服秦法教化。”
他抬起头来,眼眸中更是闪过了一丝冷光,“六国士子虽失旧主,却仍抱残守缺,拒不修习秦法,不通律令,不识官制,岂能为吏?若任其混入郡县,势必掣肘法度,扰乱政纲。”
“臣以为,应设‘律学官塾’,令六国士子入学修习《秦律》,考核通达者,方可授职;若屡试不通者,贬为吏卒,令其知法之尊严。”
他语气一顿,随即补充:
“至于典籍,六国之书多载旧制旧义,易使人心回溯故国,动摇国本。”
“臣请设典籍审议之官,凡有悖秦制者,皆列为禁书,不得私藏流传。”
“如此,既不妄杀士人,又可肃清旧思,令天下归一于法。”
李斯给出的建议,没有曾经那般酷烈,也是考虑到天幕所言。
法家之策,太过酷烈,便易于失去人心。
“李斯,你这是要逼迫天下士子尽反吗?”
淳于越怒了,他厉声呵斥道,“陛下,李斯此言,乃取乱之道!”
他没敢继续用老一套来劝说嬴政,而是以天幕为例子,“诸如天幕中昭武帝所行之策,皆有‘王道’影子。”
“陛下,不如尽仿效天幕之策,行大道以安天下民心。”
不过,淳于越话一出口,立刻就遭受到了廷尉蒙毅的驳斥。
“尽效仿天幕之策,博士怕是说笑了!”
他踏步而出,声音如同洪钟,“天幕所示之策,在大秦一统前后都有不同,岂是三言两语尽效仿之就可行的?”
“天幕昭武帝有‘王道’影子,但行的亦是‘霸道’之策,刘邦、项羽之辈,皆是狼子野心,不行‘霸道’何以安抚?”
随着蒙毅开口,瞬间将朝堂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分封乃历史倒退,周室之乱殷鉴不远!”
李斯怒斥淳于越。
“不施王道仁政,何以安抚人心?廷尉难道要将六国黔首尽数屠戮方休?!”
淳于越毫不示弱地反击。
“国库空虚,拿什么去行仁政?!”蒙毅的质问掷地有声。
嬴政脸色愈发难看,他要的不是争吵,而是对策。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皇帝一声怒喝,群臣瞬间安静。
此时,一直沉默的右丞相冯去疾出列,试图调和:
“陛下,诸公所言皆有其理。”
“臣以为,可设‘六国士子特科’,以《秦律》为纲,考核其才,优者可入郡县为吏,此法或可两全。”
“冯相此言看似公允,实则糊涂!”李斯立刻反驳。
“六国士子所学驳杂,岂能与我大秦法吏同日而语?若轻授官职,无异于引狼入室!”
眼看朝堂即将失控,嬴政再度怒喝:
“够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始终未发一言的身影上。
“赢辰,满朝公卿,众说纷纭。”
“你,来说说!这乱麻一般的国事,你,可有解法?”
第128章 王霸杂用定国策 科举雏形破吏困
问他该怎么办?
面对着嬴政的提问,赢辰不由得在心中吐槽。
老头子对于推行郡县制,任何能够想办法加强中央集权的举动,都是不予余力的。
可惜,大秦的落后生产力,哪里支撑的起大一统强权。
就算原本时空历史上,大汉一统天下后,都是要到汉武帝刘彻继位时候,才彻底扫平诸侯国的隐患。
让诸侯能够归顺于中央,不至于再对于中央政权产生威胁。
“儿臣还是那句话。”
思虑再三,他随即缓步而出,对着御座上的嬴政一拜,平静的开口。
“诸位大人之策,皆有所长,但却依旧还没有触及根本。”
赢辰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清晰而有力,“李大人欲要用强法压之,此乃霸道有余,而王道不足。”
“高压之下,六国士子只会口服心不服,待到时机成熟,反弹也会更为剧烈。”
“天幕中大秦‘二世而亡’,殷鉴不远。”
李斯的脸色一白,欲言又止。
天幕中‘二世而亡’的大秦,已经证明法家纯粹霸道之路已经失败了。
“至于淳于越博士还是那老一套,以仁德化之,此乃王道有余,而霸术不备。”
赢辰对于淳于越也不客气,微微摇头道,“六国旧贵盘根错节,若无雷霆手段,分封只会养虎为患,重蹈三家分晋之覆辙。”
“况且,何为仁政?让百姓有田可耕,有法可依,难道不比空谈礼乐更为实在?”
淳于越老脸涨红,气得胡须发抖。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蒙毅的身上,“廷尉大人所说,本就有一定道理,‘王道’的推行是需要成本的。”
“不过,有些成本,却不应该否定。”
他语气一顿,微妙的眼神看向了嬴政,“儿臣还是那句话,唯有以‘王霸道杂之,因势择术’即可!”
“何解?”
嬴政微微皱眉,眼神当中闪过一丝不悦。
“儿臣以为,对于六国士子,当‘以利导之’;对于旧贵族,当‘以力慑之’。”
见此情形,赢辰露出了一丝微笑,给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回答,“其一,就是要正本清源,立官学!”
“冯相公的‘特科’之议儿臣以为甚好,但是依旧不够彻底,可效仿天幕,立太学,律学、格物院,将天下士子,不论秦人还是六国,都纳入新的‘官吏培育体系’!”
“断其学派门户之见,只为帝国培育‘大秦之臣’,彻底终于大秦的六国士子。”
轰然间。
赢辰石破天惊的话语,直接引得周围所有人震撼不已。
如今的赢辰,还不是天幕上的昭武帝,尽管是有天幕中的功绩证实。
但是,变革要挑战的是大秦的官吏培育体系。
“不可,陛下臣以为,公子所思欠妥当了。”
王绾皱眉,随即打断了赢辰,“公子此言过于空泛,六国士子不通秦律,若是滥授官职,岂非会助长六国士子骄纵之心?”
“王相公所忧言之有理,但是堵不如疏,儿臣提议可设立‘通法科’效仿天幕的‘招贤令’。”
“不论出身,唯考《秦律》和治政实务驱士,合格者先为吏员,三年考绩优异者方可升迁。”
赢辰给出的回答也很简单,在他看来难度是要有的。
但不可避免的,也是要给六国士子合适的选择空间。
当然,赢辰的策略,也给了某些人机会。
“公子此言大善,然臣以为士子所学各异,岂能仅仅考核秦法?不如兼考六艺经义,方为正道。”
淳于越一开口,顿时就惹了众怒。
敢情你儒家六艺经义是正道,道家的《道德经》、纵横家、名家这些大贤的言论,就不是正道了?
法家的《商君书》还有《韩非子》,可以说是大秦法家制度的根本。
就这么,直接没了?
“博士难不成又想塞私货?”
李斯笑了,他随即打断了淳于越的话,“《诗》《书》满篇‘法先王’,是要六国士子怀念故国,复兴《周礼》光复大周不成?”、
“陛下虽然重视天幕,但是权柄岂能轻易授予外人?若轻易开了六国士子入仕的口子,法家根本必定受到侵蚀。”
“还请陛下诛了淳于越,此奸佞之臣想的只是一家之利,妄图以儒代法,以术乱国,其心可诛!”
说罢,不顾铁铐沉重,李斯当即朝着御座上的嬴政跪下。
“冤枉啊陛下……臣哪里敢这么想!?”
淳于越闻言一惊,吓得都快要跪下来了。
他确实是有‘六艺’若是能成为科考之本,儒家子弟就能够抢占先机的想法,但是绝没有乱大秦之政的打算。
“父皇,六国士子,如今亦是大秦之民,大秦一统天下,不能只要关中,而弃六国故地。”
赢辰抱拳行礼,对着祖龙郑重的说道,“这便是儿臣提及要太学,律学、格物院设立的关键,在这三院完成建设之前,大秦目前还是要以法家为主,自然要注重秦律。”
“儿臣以为可以实务为主,“‘通法科’首试三道:一为《田律》纠纷判例,二为赈灾粮调拨公文,三为郡县舆情处置。”
御座上,祖龙深以为然的点头。
“冯卿,你执掌吏治多年,这‘通法科’一策,是否可行?”
嬴政的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自己陷入了纠结当中。
变革大秦官制的事情本就非同一般,要做到如同天幕上‘昭武革新’的变化,那就得以大魄力来进行。
“老臣斗胆直言,此法比起单纯的焚书要强,至少给六国士子一次和关中老秦人竞争的机会。”
冯去疾脸色郑重的道。
“臣以为可行。”
王绾沉思片刻,也出声赞同。
“父皇,若有疑虑,可先以一郡县为试点,分级考试,由地方举荐贤良。”
赢辰看出嬴政顾虑,随即补充:
“天幕之策,也并非一蹴而就,儿臣请以颍川郡为试点,命郡守举荐士子五十,考《秦律》与农政实务,取优者十人授亭长、啬夫之职。”
“若三年内无乱政,再扩至三川、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