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这个后台,暂时还是不能放弃的,至于陆,还要看他进入司礼监之后,对裴元的态度是否有什么变化。
若是陆不靠谱,裴元依旧会稳稳的站在谷大用这边。
若是陆够意思,后续能够成为裴元的强力盟友,那裴元也愿意花费心思帮他稳住局面。
入城的时候天色已晚,裴元怕打草惊蛇,也没忙着去找提督苏杭织造衙门的位置。
而且以现在的局面来说,相比起去见提督苏杭织造衙门的胡公公,尽快设法把岳清风收为己用,才是最关键的。
裴元不指望得到岳清风的忠诚,也没想过一直控制这个江湖枭雄,只要能度过眼前的这些难关,他也会设法和岳清风来一个善始善终。
裴元一行数人,寻了一处看着还算清净的客栈住下。
那醍醐和尚一路靠着斗笠覆面遮遮掩掩,到了偏院中总算能去掉斗笠。
他原本是乞儿出身,尝惯人情冷暖,世间酸楚,除了面对裴元等人,自卑心略重了些,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裴元顾虑醍醐和尚的形象容易引人注目,让他在院中待着,醍醐和尚也能老老实实的在院中等。
裴元让宋春娘盯着厨下做饭,他则带着程雷响和侯庆出了客栈。
先是向路人打听了两句,询问了离得最近的打铁铺子。
等找到地方,那打铁铺子正要收工。
做买卖的人,见有客人上门,哪计较许多,连忙趁着尚有些光亮,上前招呼。
一个打铁师傅样的精壮汉子很热情的说道,“客官快请,不知道是要买成品,还是要另外打制?”
裴元进了那打铁铺子四下看了一圈。
见里面卖的成品主要是些通用的工具、农具,还有些生活用具。零星还有些定制的古怪器物,有铁架子,有铁钩子等,不一而足。
裴元拿起一个铁架子,用力一弯。
不等那个打铁的汉子阻止,那铁架子就已经在裴元手中变了形。
那铁匠见状,脸上有了怒色。
正要发急喝骂,就见裴元已经把那精铁做成的铁架子揉成了一团。
那铁匠脸色变了变,话到嘴边,改成讪笑,“客人来这里,莫非是消遣小人的。”
裴元没理会,拿起一个厚实香炉样的铁钵放在手中,用力挤压,那铁钵很快就被裴元双手捏的变形。
铁匠脸上的肉抽了抽,赶紧讨好的说道,“客官好大的力气,小人这里本小利薄,经不住客人耍闹。”
裴元感觉着手上的力道,满意的点点头。
他先看了程雷响一眼,“赔钱。”
程雷响垂眼估摸了下刚才裴元破坏的那些东西,从袖中扔出来几个铜钱。
无非是费点工夫的事情。
那铁匠见了敢怒不敢言。
好在,裴元试完了铁的质量就把东西放下了,不然的话,哪怕明知道惹不起,铁匠也不会和他们轻易干休。
裴元却笑了笑,对程雷响道,“大方点,还要用他做事呢。”
程雷响应了一声,从袖中摸了一小串,大约有七八十枚钱,扔了过去。
那铁匠见了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客官真是仁义,有事您尽管吩咐。”
只要肯大方掏钱,客户有点坏毛病怎么了?
裴元指了指那铁钵状的东西,“这个还算结实,用的是什么铁。”
那铁匠道,“这是铸的,客官手上能吃住力,可能是结构的原因。客官真要找结实的好铁,我这里也有,只是不多。”
那铁匠往后院走了两步,“客人可随我来。”
到了后院,就见有两个灶房一样的打铁炉,几个学徒样的壮实汉子,正忙碌着收拾工具。
这时炉中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暗红的热光。
铁匠进了一处灶房,掀开里面的一块草席,指了指几块数尺长,巴掌宽的铁锭,说道,“这些好铁足有数十锻,是前些时间闲时打出来的。客官有什么要做的,小人等定会全力以赴。”
裴元上去摸了摸,一时也看不出铁的好坏,只是他也没有太多挑拣的余地。
裴元便道,“我要打一个大一些的铁笼子,用来关猛兽。笼子一定要打的结实,用料一定要足。这里大约要用多少时间?”
那铁匠听了,对有钱人的怪癖也不关心,直接问道,“那还得请客官给个尺寸大小。”
裴元估摸了下,用手比划出个大小。
那铁匠从地上顺手捡起根麻绳记下了尺寸,估摸了片刻才道,“至少得要一天时间。”
裴元皱了皱眉,“怎么需要这么久?”
那铁匠解释道,“客官,铁锭虽然不用现打,但是敲打成合适的铁条也要花时间的,一天时间已经是紧赶着做了。”
裴元问道,“算上铁料和工钱,这样一个笼子要多少银子?”
铁匠见裴元等人穿的不错,又有闲钱用好铁打关猛兽的笼子,当即动了点心思,报了个高价,“至少要二两银子。”
价钱不算便宜,但也说不上宰人。
裴元又看向程雷响,“给钱。”
程雷响从袖中摸了摸,扔出去个碎银角,对那店家道,“只多不少。”
铁匠见裴元等人这么大方,不由咧嘴笑道,“好说,天亮小人们就开始为客人打造铁笼,后天一早,客官便可以来提货了。”
裴元也不和他客气,“明天下午我就要见到东西。”
那铁匠一时为难,“这……”
裴元道,“刚才那银子只是定钱,若是明天下午做好,再给你二两。”
那铁匠立刻欢喜起来,“好说好说。我可以去别处借两个伙计过来,一起帮着敲打铁条,到时候就能快不少。”
裴元听到这里,总算好接话头了,装作不经意的问道,“苏州城中的铁匠多吗?”
那铁匠明显想多了,连忙说道,“苏州城的铁匠虽然不少,打铁打的好的,就属小人家里这几个。”
裴元左右看看,拉过一个木墩坐下,笑着说道,“慌什么,定钱都给你了,我还能再去找别家?”
那铁匠讪讪的笑了笑,“小人也是实话。”
裴元随手拿过一个铃铛把玩着,又示意那铁匠也坐,“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可莫误了我的事。”
那铁匠见裴元没有另寻别家的意思,连忙打包票道,“苏州城要是找丝工织工,可能不好找,铁匠匠户却有十多家。每家都有几个小子帮衬着,肯定误不了客官的事情。”
裴元意外,“看来你们过得还不错嘛,每家还养些伙计。”
那铁匠又不肯多说了,只道,“还行还行。”
裴元见那铁匠不欲多言,主动问道,“我看你这店中农具不少,平时主要是打这个吗?”
那铁匠听裴元问起这个,以为又有买卖可做,顿时来了精神,“这些农具卖的也慢,平时主要是菜刀、铁锅、炊具的营生多些。咱这苏州繁华,客人偶尔也有来订做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那些做着费劲,但也能挣不少钱。”
裴元笑笑,似乎被勾起了谈兴,奇怪道,“那又为何说丝工织工不好找?我听说苏州的刺绣天下闻名,丝织品,棉织品在北方也卖的很好,难道还缺少丝工、织工了?”
那铁匠听了笑道,“客人说这话,便知道不是江南人。”
似乎是因为说起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那铁匠也没什么顾忌了,他说道,“也正是因为江南产棉麻,又有蚕桑之利,所以苏州的匠户就被朝廷盯上了。我们这种铁匠,每年的徭役只有一月,平时都可以自己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
“可是那些丝工织工,每年的徭役短的要服三月,长的几乎半年。”
“这些丝工织工要么给皇帝制丝纺布,要么给官府制丝纺布,一年到头能休息的日子不足一半。除此之外,还要维系生计,在大户人家里做工。那日子,啧啧。”
裴元听着,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就算有人煽动串联,如果老百姓的日子好过,谁又肯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种事情。
苏州的丝工织工快被盘剥到了极限,本就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境地。
哪怕没有税银的事情,也很容易引起暴乱。
如今有了税银这个引子,说不定会有人故意拿这作为口子,来宣泄匠户的愤怒。
匠户的愤怒得以发泄,也给朝廷了点颜色看看,何乐而不为呢。
第132章含泪征税
裴元挠挠头,慢慢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原本以为,是他站在这场大戏的舞台正中。
没想到,他也不过是时代的边边角角。
这个时代的丝织品、棉织品具有一般等价物的作用,直接就等同于铜钱。
朝廷收不到商税,就征发匠户的徭役,直接自己印钱。
大量的匠户被征发,间接的又影响了豪商世家的利益,而且朝廷掌握了一笔物资,又会影响对应商品的价格。
和丝织品棉织品同一个待遇的还有铁器。
只不过从事纺织的匠户,矛盾集中爆发在苏杭一带,铁器匠户的矛盾集中爆发在湖广、广东、福建一带。
铁器之中的代表,就是铁锅。
大明朝能以高温炉熔炼生铁,铸造大铁锅,许多外邦还只能使用手工敲打,而且质地不好的小铁锅。
所以铁锅就成了大明从周边国家赚取暴利的硬通货。
铁匠这边的问题,朝廷更是不敢轻碰,因为这还牵扯到一个数目更加庞大更加惹不起的群体。
矿工!
洪武年间的时候,朝廷还是严格的执行着盐铁官营的制度。
后来有一天,朱元璋去视察府库,到了存铁的地方一看,嚯,这是多少铁?
官员答曰,三千七百四十三万斤。
朱元璋当即叉腰,原来,朕的朝廷这么富裕了啊。
于是就当场下令,撤销所有布政司的官方冶炼场所,允许老百姓自己采炼售卖,每三十斤铁交给朝廷两斤就行。
至于商税,那就低的更离谱了。
大明朝廷初始制定的商税是三十税一,而且老百姓所有生活所用的琐碎之物一切免税。
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美好。
然而,这里面却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采矿行为和商业行为的不确定性,导致了整个征税过程的不透明和不可控。
假如我是一个税吏,当月收了五百两的税钱,那么我给朝廷一文不香吗?
那假如我是一个县令,我让小舅子家的二狗子去做税吏,然后我拿走四百九十九两不香吗?
官员盘剥无度,而朝廷收不到银子的后果,最后就造成了商业行为被推高了成本,而国家背负了骂名。
国家的财政收入少,又不好提高整个社会的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