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走了司空碎和澹台芳土后,他就每日带着三总旗悄悄出城,查看山阳附近的集市。
裴元得替韩千户提前做足工作,这样才能方便她后续炒货。
这个活儿需要保密,只能裴元自己悄悄地干,就连对三总旗,也从未明言过。
为了避免这三人多想,裴元只偶尔有一次提了一句,等以后掌握了北地的砧基道人,少不了要依靠运河赚点闲钱。
这样一来,考察淮安商业往来的行为,就更加合理了。
淮安府是不下于扬州的大府,商业繁华程度比济宁州犹有过之。
韩千户想要拿那十万多两银子来炒货,最佳的目标就是那些大宗交易物品。
因为大宗物品的交易,往往也意味着大额的现银流水,能够轻易的接住韩千户的买单和抛单。
再者那些大宗交易物品运输不便,在霸州叛军打来的时候,最有可能引发抛售,出现爆炸性的倍率。
而且大宗物品能被用来南北贸易,本身就说明这些东西流动性很强,也有足够的市场需求,等到危机解除后,也能迅速地变现。
当把目标锁定在大宗物品上之后,裴元就不能在山阳城内寻找目标了。
因为大宗物品一般都是在城外的集市进行交易的。
城内虽然也有几个称得上繁华的街市,也有不错的流水盘子,但是需要大量的人手分散交易,不然根本接不住韩千户那笔银子。
第176章 她竟如此忠诚?
裴元一边询问,一边走访,大致弄明白了山阳县外的几个集市。
其中有汊河集、涧河集、潭头集、南店集、北店集、杨家庙集、陆家集、黄家集和丹城集。
这些集市,以汊河集为第一大集。
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为了稳妥,裴元还得亲自去走一遭。
或许是淮安府松弛的氛围,也或许是裴元这几日没遇上什么盯梢的,这让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而且左右看看程雷响、陈头铁和宋春娘这三个废物。
真遇到危险,还不一定靠得住。
裴元考虑到炒货的机密性,深思熟虑后对几个小弟说道,“今日无事,你们也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走走。大家都是初来淮安,可以四下逛逛,也算增长见闻。”
程雷响闻言,当即极力劝说,“大人,小心驶得万年船啊。就怕那些人依旧贼心不死,若是贸然落了单,很容易中了算计。”
陈头铁似乎误解了裴元这几天走访街市的目的,也朴实的暗示了下,“那种地方都在城里,不是越繁华的集市,就越多的。”
宋春娘听了,也似笑非笑的看裴元。
裴元闻言大怒,“老子用你们教我做事?”
三人都不做声了。
看见裴元大咧咧要走,程雷响追问了一句,“千户是往哪边去,有什么事情,我们也好留心接应接应。”
裴元胡乱的摆摆手,也不多话。
走出几步,看看日头,才道,“天色不早了,要是赶不及,可能要明天才回来。都散了吧。”
这是还要在外过夜?
程雷响记起刚才陈头铁的话,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当即不再多劝。
陈头铁验证心中所想,和两个同僚挤眉弄眼了一番。
宋春娘仍旧是似笑非笑的,抱臂看着裴元远去的背影。
裴元回住处取了马,先在城里绕了一圈,随后才往城外赶。
他现在时间充裕,打算把几个市场都跑一遍。
除了要观察几个市场的流水,能不能扛得住韩千户的低吸高抛,还要观察那些货物是否便于运输存储。
如果地点合适的话,还得秘密租下几个足够大的库房和仓场。
裴元先往几个小一点的集市走了一趟,虽然没有找到很中意的地方,但是收获却也不小。
原来,在这个时代,南北间最大宗的物资贸易,并不是他之前预想的棉布、茶叶、瓷器、皮毛之类,而是最普普通通的大豆。
光是大豆的贸易额,几乎就等于其他品类的总和。
大豆除了可以做酱、做豆豉、做豆腐,最主要的是还可以榨油。
可以说,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光是各类豆制品就几乎满足了对生活中调味品的基本需求。
这得是多大的体量。
而且别看豆制品平平无奇,里面蕴含的利润却是巨大的。
比如说,单论正德初年的话。用大豆榨的油,在江南一带可以卖到每斤五十文钱,而同一时间,每斤牛肉才值五文钱。
很多人可能觉得匪夷所思。
用普普通通的豆子,榨出油来,竟然敢卖牛肉价钱的十倍。
这踏马还要不要脸?这踏马还是不是人?
这原因嘛,就很简单了。
大豆的主产区在北方。
若是来回贩运的话,运输量小,就会因为货物的总价值太低,导致商人血本无归;运输量太大的话,又不是普通商人能够承受的。
于是大豆的流通,垄断在一些在运河上说得上话的商人手中。
所以只要老百姓的生活还需要用油,那他们就是大爹。
因此,关于油价高的官方结论,相信有些同学已经可以抢答了。
因为桶贵啊。
裴元也借着这个机会,迅速地梳理了自己的计划。
原本他是打算炒卖运往北方的货物,用北方上涨的物价对冲掉商人的损失。但是现在看来,大豆市场的体量这么大,完全也可以投入一定比例的资金。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分散风险,也可以掌握更多的主动。
万一等到霸州叛军退走的时候,货物抛售不掉,或许遇到联手压价,他们也可以索性直接把货都吃下来。
淮安附近就是天下闻名的两淮盐场,凭借千户所的实力,弄批廉价的食盐完全不成问题。
真要事情走到那一步,让韩千户在这里开个厂,直接榨豆油,造酱油,当一个民营企业家,不也很香吗?
老子计划的这容错率,啧啧。
裴元情不自禁的叉腰。
不过也是因为这计划的改变,裴元又多方向人了解了下,关于大豆的仓储问题。
这一问又有些蛋疼了。
因为大豆属于真正的大宗物资,装卸需要消耗不少人工,商家买卖一般都是随船走。
很多商人的大豆都是直接留在货船上的,买卖的时候,买家直接把卖家租的船也续租下来。
这样一来,等霸州叛军逼近淮安的时候,这些运输大豆的货船岂不是都要四散而逃?
那自己还怎么炒货?
裴千户郁闷了一会儿。
难道自己还要给霸州叛军提供一支船队,让他们提前把四下的河口堵上?
不至于不至于啊。
天色已晚,裴元直接陆家集住下了。
像这类繁华的市集,有许多声色犬马的场所。
商人们钱来的容易,花的也潇洒。
整个集市一半是商铺、货场,一半便是各类的消费场所。
而且因为这类城外的市集没有城墙,入夜之后,外来的客商都会选择去靠谱的酒楼入住。
裴元一肚子烦心事,又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心,也没心思体会这丰富的生活,晚上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了。
入夜之后,裴千户迟迟睡不着。
他的眼睛看着房顶,想着在山阳城中快活的属下们,想着在扬州府悠闲的上司,总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第二日一早,裴元又精神饱满的起身,继续考察剩下的几个集市。
可惜大多数都不让他满意。
这几个集市为了方便货物集散,都是依着河流而建。
而且几条河的水都较深,完全没有要封冻的意思。
货物不能滞留,也就不存在,因为叛军攻击,物价暴跌的可能。
裴元无奈之下只能往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汊河集赶去。
汊河集离黄家集很近,这里是山阳、清河、宝应、盱眙四县交界的地方,很有些年头和历史了。
这里商业繁荣,店铺林立,有青砖黛瓦的民居,也有香火旺盛的寺庙。不但在规模上完全比得上普通的市镇,而且因为人烟稠密,商贾云集,比起寻常的府城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这名字一听就是多条水路交汇的地方,裴元心中的抱持的希望,也不是很大。
这市集和别处一样,完全是开放式的,根本没有城墙。
靠外的店铺都是都是做些小本吃食生意的,往里才有各种商铺、货场和住宿的酒楼之类。
有一些脑门刮的青惨惨的年轻和尚,四下持着棍棒戒备着,维持着集市的秩序。
另也有些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的大和尚。
只不过这些和尚不参与维护秩序,而是笑眯眯的带着口袋,一家家的化缘过去。
裴元对此无感。
像这种规则之外的区域,总要有人管的。
有序的收割,也比无序的搜刮要强一些。
裴元正看着街面,思索着该怎么探查,就见临近集市口的一处茶楼里,正有人用力挥着手。
裴元没好气的看了一眼,正是宋春娘。
他停马在茶楼前,将马缰扔给了迎出来的店伙,向宋春娘大步走去。
宋春娘笑呵呵的扯开一张条凳,对他说道,“吃点吗?”
裴元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说了别跟着我。”
宋春娘却一脸理所当然道,“怎么,这里你能来得,我来不得?”
裴元想到了某种可能,不由无语,“不会真以为我出来逛楼子吧?”
宋春娘鄙夷的看了裴元一眼,“我现在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