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豪强愿意跟着他造反,固然有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因素,但是也有些人,是看到霸州军势大,手握十多万能打的兵马,确实有改朝换代的基础了,希冀博一个从龙之功的。
你都要去扶保德王了,那我们还跟着你干嘛?
扶保德王,我们自己不会扶保德王吗?
再说,要是去扶保德王,我们何不斩了你的人头献上,去扶保天子?
倒是赵燧琢磨了一会儿,对刘七道,“七哥稍安勿躁,待我详细问问。”
等刘七不说话了,赵燧才对裴元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宁王的反间计吧,想要趁机离间德藩和天子的关系。”
裴元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宁王只是希望给当朝天子找点麻烦,这件事其实和各位要做的事情并不冲突。各位名义上虽然吃亏,但是却能得到实际的好处。”
赵燧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怕失了名分,我们霸州军也没法服众了。底下人若是起了游疑,说不定霸州军顷刻就会覆灭。裴贤弟是聪明人,不知道何以教我?”
第215章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裴元听着赵燧话中的意思,这是要加钱?
他自问对霸州军做的已经够多了,这赵燧也该是知道轻重的,便问道,“那赵副帅想知道什么?”
双方话已经挑破,赵燧便不再遮掩,直接坦率说道。
“不是我姓赵的贪心不足,不知好歹。我想,裴兄弟委托我们的事情办完了,也就该到离开的时候了吧?”
裴元闻言沉默,只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刘六、刘七也意识到了什么,都不吭声的看着。
赵燧继续说道,“裴兄弟对我们霸州军恩重如山,我霸州军自然是任由裴兄弟离去的。”
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又解释了一句,“之前让人守着裴兄弟,无非是因为赵某有一句话,一定要在裴兄弟走之前问问你。我怕裴兄弟不告而别,从此抱憾,也怕耽误了十数万霸州军的性命,所以才让人时刻紧盯着?”
“哦?”裴元对赵燧的解释倒有些意外,于是询问道,“是什么话,非要这时候问?”
此言一出,就连刘六、刘七也有些好奇。
这件事情,赵燧可没对他们说过。
便听赵燧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就是之前六哥说过的那句话。”
赵燧看了刘六一眼,在刘六的懵逼注视下,继续道,“连关云长都守不住荆州,我们也不是那块料啊!”
刘六刘七都心有感触,越发认真的看着裴元。
赵燧便道,“赵某便有一问,若我霸州军侥幸得了湖广,前途又在何方?”
裴元听的一怔,那点微薄的酒意慢慢消去。
前途……
当然是死路一条啊。
大明现在虽然出现了制度性的崩坏,但是地主豪强的势力却处于强势期。
霸州叛军即便声势浩大,但是这种只知破坏,不知建设的流寇最终将会被一层层的消化掉。
真正有才能的人,又怎么可能投靠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势力。
而裴元又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真给这三个贼帅拿出来一个隆中对?
解决的方法嘛,不是没有。
只要霸州叛军建立根据地,也成为建设者的一环就可以了。
只是现在的大明,容不下裴元不好解决的存在。
见裴元沉默不语,三人原本充满期待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裴元想了想,说道,“那我再说说第二件事吧。”
赵燧倒还沉得住气,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道,“请讲。”
裴元道,“霸州军归霸州军,几位头领归几位头领。我能做的,也就是为几位头领留条后路了。”
赵燧问道,“宁王?”
裴元坦诚道,“不错。若是等到事不可为的那一天,江西境内藏住三五千人,不在话下。所以我之前那番话,也是为了给几位留条后路。”
“这两件事,一而二,二而一。除了替小弟把这任务敷衍过去,也是为了给几位留下一份善缘。诸位若是担心会坏了名头,尽可以把此事推到小弟身上。就说,是我活蒋干的离间计,并非是真心要归附德王。”
把离间计的事情说开了,无非就是让德王躲过一劫,但是却不妨碍在宁王那里证明身份。
因为“清君侧,扶贤王”这件事,事实上发生了。
那就证明了联系宁王的势力,哪怕不是霸州军的直接高层,也对霸州军有极大的影响力。
赵燧却不肯轻易就这样放过裴元,再次追问道,“那十余万霸州军兄弟呢?难道裴贤弟不能给他们指出一条活路吗?”
裴元叹了口气,用筷子沾酒在桌上随意勾勒了个形状。
三人见状,都凑过来看。
刘六刘七还没说什么,赵燧已经认出来了,“这是湖广。”
裴元点头道,“不错。”
说着用手指点了下,“湖广西南,多有蛮民土人,很多其实是我们逃亡的汉人。他们能在山间求活,那你们也能。”
“群山丘壑,即便不能存身,也能埋骨。”
“若是形势不利,濒临瓦解,需要各自逃散的时候,可以让手下化整为零,分散入山,学当地的土人,在山中结寨,以待他日之变。”
“到那时,朝廷望山兴叹,根本无力再继续征伐。庶几可以保全。”
赵燧听完,叹了口气,“看来裴贤弟当真不看好我们。”
这话裴元却不好接,只是拿酒饮了半杯。
倒是刘七洒脱的说道,“天下的事情,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说不定打赢一场硬仗,我们就能翻身。”
“要是我们兄弟有福,真有坐龙庭的时候。到时候一定把裴贤弟请回来,给我们当丞相,好好地治理这天下。”
众人都大笑,算是揭过此事。
至于其他的,双方自然也有一份默契。
酒足饭饱,临行的时候,刘七握着裴元的手颇有些感伤的询问道,“裴兄弟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裴元直截了当的说道,“等到霸州军冲破陆完防线的时候吧,也算是有始有终。”
刘七见裴元这么仗义,很是高兴的说道,“好,那咱们兄弟还能再盘桓几日。”
又道,“其实也不必。若是裴兄弟还有要事,现在就可以离去了。我们答应你的事情,绝对不会反悔。”
裴元一时间,还真有些感动了。
这会儿,他倒是真的希望,关键时候他们能够选择丢开大队,逃亡江西了。
等到醉醺醺的回了住的地方,程雷响过来询问,“千户醉了,是让小夫人过来服侍,还是让宋总旗过来瞧瞧。”
裴元叹了口气,“算了,心里有点难受。”
裴元一个人闷闷的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听说了齐彦名那边传回的消息。
他带领的少量骑兵,迅速的击破了盐城守御千户所的兵马。
随后大队涌上,趁乱一举攻占了盐城。
两淮盐运分司的官员见势头不妙,也没组织进一步的抵抗,直接把文书库房烧了,带着残余兵马向南,逃往扬州去了。
齐彦名吸取了宿迁、沭阳取粮的经验,提前就预备了辎重队和大量的麻袋。
如今收获丰厚,正在组织人力向这边运送食盐。
对此裴千户点评,“盐城守御千户所的失守,一定会刺激官军迅速南下,该做好北上的准备了。”
刘七当即下令,让各军做好开拔的准备。
并且正式在城中大肆宣扬,打出了“清君侧,扶贤王”的口号。
裴元趁机让宋春娘带人回去复命,并且以锦衣卫的渠道,把德藩事涉霸州叛乱的事情,向上传达了出去。
宁王在朝野买通的人手极多,裴元相信,这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江西去。
又过了两天,齐彦名运送食盐的大队还没回来,就有游骑从北方快速而来。
传来的消息,让霸州叛军的高层都很兴奋。
已经有大量的朝廷兵马,开始快速南下。
从人数上初步判断,目前有不下十万的主力部队,已经途径徐州城,向邳州进发。
刘七跑来询问裴元的意见。
裴元查看了下债主地图,发现谷大用还在原地,便智珠在握的说道,“不着急,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敌方的主力仍旧未动,这里面八成有什么阴谋。”
同行的大小头目都将信将疑。
毕竟看见官军南下的斥候不少,不少人还是从霸州起事就跟着他们的老兄弟。
不但为人可靠,而且经验充足,绝对不会出错。
裴元只能确定谷大用的位置,对具体的兵马调动,心中的底气也不是很足,于是便笑而不语。
不少霸州军的头目都警告说,如今周旋的余地不足,若是不早做准备,很可能会被困在这边。
但是几个大头领,不约而同的选择相信裴元的判断。
这让裴元心里麻麻的,很担心自己会在最后时刻翻车。
又过了几天,更加详细的情报传了过来。
总兵刘晖,游击永,参将温恭、李瑾,数日前从徐州以南的萧县往东,直扑邳州。
大军浩浩荡荡前进,每天夜里减兵一半,趁夜北返。白天则灶增三成,虚张声势。
等到临近邳州的时候,除了旗号密布,麾下兵马已经十不存一。
这让之前建议采取行动的头领们,都吓了一大跳。
他们万万没想到,如此紧要的关头,陆完竟然还来了一出减兵增灶,想要算计霸州军。
一旦霸州军对此作出回应。
就算是没有在这次埋伏中吃大亏,但是也会彻底暴露他们向北的真正意图。
得到准确判断的陆完,必定会排除干扰,稳扎稳打,将霸州军围杀在淮河流域。
如今霸州军不为所动,反倒让陆完无法弄清霸州军的想法了。
对此。
几个大头领都表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倒是裴元为此后怕不已。
因为他之前,真的是小看了天下人。
若不是有债主地图出卖了谷大用的位置,裴元只会理所当然的,把官军的南下当成是自己计谋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