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李东阳从弘治时代起,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大学士,可现在他也快不行了。
陆真要平了霸州叛军,那不是功高震主,是功高震了内阁。
再加上他现在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只要不犯大错,再掌管二三十年的司礼监,也不是大问题。
对于下下代的文官集团来说,一个掌管司礼监二三十年的老妖精,绝对是无比恐怖的存在。
所以陆要是不知进退,免不了也要去南京当奉御了。
裴元想了想说道,“公公是宫里的人,总归是要回去的。如今立了这么大功,难道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司礼监秉笔如何?”
陆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只怕也不能,原因和刚才一样。”
裴元又问道,“那司礼监随堂太监呢。”
陆看了裴元一眼,没有说话。
裴元却替陆说道,“以你恢复哈密国的功劳和镇守宣府的苦劳,哪怕没有平定霸州军这档子事儿,都足以当上司礼监随堂太监。若是给你这个位置,反倒会让你的处境无比尴尬。”
陆心头的喜意,已经完全消去。
裴元又继续问道,“那西厂和东厂呢?”
陆试着想了想,仍旧不答。
裴元说道,“西厂和东厂乃是天子耳目,能量很大。担任这两个官职,很多时候不看能力功勋,只看和天子关系的远近。陆公公自己觉得如何?”
陆也不回避,开口道,“我在边境多年,和宫中关系清淡,就连当今天子也没见过几面。”
“御马监手中虽然掌管净军,但是平素并无用武之地。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油水,还颇为辛苦劳累,想必陆公公也看不上吧?”
陆被裴元说的已经有些烦躁了,“我去御马监干什么?”
接着悻悻然道,“我这次出来提督军务,身上加的就是御马监太监。”
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想要体现自己的权势,获得财富,无非就是几个去处。
要么进入司礼监、东、西厂,把自己的权利向朝堂和宫外延伸。
要么就是进入内官监,掌握宫中的采买用度,还能好好捞一笔。
陆出来领兵加了御马监太监,回去总不能还是御马监太监吧。
于是,裴元替陆总结道,“也就是说,公公最终还是要去司礼监做随堂太监了?”
陆没有说话,脸上就像死了妈一样难看。
裴元一点也不体谅陆的心情,继续问道,“您不觉得难堪吗?”
“到时候,纵是您不难堪,您觉得位居公公之上的掌印、秉笔,难道不会如坐针毡吗?”
陆脸色难看,半天才愤然道,“那我该怎么办?宫里就这些位置,我总不能再长出一截,去五军都督府吧?”
裴元听了这话,还真的灵光一闪。
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倒不是说陆能长出一截,而是陆真的有可能去五军都督府。
毕竟当朝天子都能当镇国公、威武大将军,出现一个没鸟的左、右都督,也完全可能行的通。
只不过,这暂时不符合裴元的利益。
裴元当即撇下这个念头,对陆道,“所以,陆公公的意向,还是司礼监掌印、秉笔以及东、西两厂的位置,对吧?”
陆又不说话了。
毕竟这些选项,刚才都已经在彼此的讨论中被否决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既显得很勇敢,又显得很愚蠢。
陆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指望什么赏赐了,只能看看我的那些侄儿,有没有什么堪用的人才,可以推荐给朝廷了。”
陆这会儿也看明白了后续的发展了。
想要把他的功劳兑现,只能从旁支过继一个侄子过来,给他当儿子。
至于其他的……
唉。
陆说完,自己走神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堂中的安静。
于是,带着希望的看向裴元,“裴千户难道没有一语可以教我吗?”
裴元看着陆,不咸不淡的说道,“当初,陆公公前往南京,和我一个区区正六品百户斗智斗勇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提督军务、加御马监太监的一天吗?”
陆心道,正常人哪敢这么想。
但他也被裴元话中的意思所感染到了,脱口问道。
“莫非你能有什么办法,改变眼前的局面?”
这话一说出口,陆就连呼吸也情不自禁的急促出来。
毕竟眼前这位小老弟,料事如神,战绩可验啊。
裴元适时的询问陆道,“你和萧敬萧公公的关系怎么样?”
陆还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如实说道,“萧公公对我有知遇之恩,若非他把我从边镇弄回来,只怕我也没有今日的风光。”
裴元听到这里,目光锐利的盯着陆问道,“那陆公公又是怎么看我的?”
“额。”陆注意到了裴元的些微变化,忍不住纳闷的问道,“怎么了吗?”
裴元依旧坚持问道,“那陆公公是怎么看我的?”
陆迟疑了一下,才道,“额,若没有裴兄弟为我筹谋、策划……”
说着说着,顿了一顿。
陆起身,深深的向裴元施了一礼,诚恳的说道,“刚才我说错话了。”
裴元盯着陆,毫不客气的大声呵斥道,“你当然说错话了!”
“萧敬对你的知遇之恩,是把你从宣府镇守太监调回来,到了宫中闲置。甚至还要像走狗一样,为他侄儿义孙的事情,南下奔波。”
陆面色有些难看的反驳道,“萧公公也是希望把我举荐进司礼监的,只不过这件事被张永、谷大用那些狗贼阻拦,所以才没有成功。”
裴元一点也没有给陆颜面的意思,“连我一个宫外人都能明白,张永绝不可能让一个军功太监进入司礼监威胁他的地位,难道萧敬要事到临头才看得出吗?”
“所以!你要记住,他许诺你的,没有做到!”
“他做到的,是让你从一个坐镇一方的镇守太监回来,成为宫中的闲余之人!”
说到这里。
裴元再次大声强调道,“是、我!”
“是、我、裴、元,让你从一个和六品百户纠缠不休的闲余太监,成为了提督军务的御马监掌印!”
陆沉默许久,才吐出一口气道,“诚如君言。”
裴元看着陆,再次一个字一个字的给他确认。
“萧敬做到的,是让你从宣府镇守太监,成为一个宫中的杂鱼太监。而我做到的,是让你从一个杂鱼太监,成为真正的提督军务、御马监掌印!”
“陆公公,我希望你牢牢的记住这一点!”
陆的脸色略显难堪。
但仍旧勉强点头道,“我陆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裴元正色说道,“我不需要你感恩,我只需要你记得这个事实。”
陆看着裴元刚才那异常的反应,心中渐渐有些想法。
裴元如此郑重的要自己选边站,莫非?
陆神色微凛,向裴元询问道,“莫非裴兄弟和萧公公有仇?”
裴元见陆还没有意识到那件事,心中不由默默叹息。
自己险些因为他们的谋算丢了小命,他们竟然还讶异的想弄清楚为什么?
这真的是,他妈的。
裴元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下情绪。
既然陆没有意识到问题,裴元自然不会蠢到把和萧敬不死不休的把柄递出去。
裴元看着陆,脸色淡然的说道,“因为,我要让你进司礼监,成为下一任司礼监掌印!”
“萧敬,挡住你的路了!”
与其等到萧敬登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自己再每天担心被斩草除根,还不如直接出手,狙击萧敬的司礼监掌印之路。
无论是保全张永、谷大用、丘聚这三驾马车,还是让陆上位背刺,都比让萧敬穿着坐蟒袍,乘轿进入司礼监强!
第237章 这里面的水太深
陆有些愕然道,“什么意思?”
裴元直白的说道,“张永在今年,有很大可能会被拿掉。新上位的,应该就是那位萧敬萧公公。”
陆这会儿才想起之前那番讨论,都是以司礼监掌印缺位为前提进行的。
而现在,裴元就很明确的就说出了,现任司礼监掌印张永,可能会被拿掉,而且还把时间明确在了今年。
陆皱了皱眉。
他顾不上考虑萧敬的事情,先对张永会下台的可能,提出了质疑。
“张永是当今天子的旧人,又和朝中文官结盟,一起干掉了刘瑾。”
“现在内廷和外廷的关系,很是融洽。”
“可以说,这个人选是天子和朝堂都认可的,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被拿掉?”
“再者,就算想动他,张永素来谨慎,也没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裴元听了笑笑,不在意的说道,“借口难道还不好找?”
接着,裴元稍微给陆透了点口风,“我南下之前,天子曾经去了当年王振留下的智化寺,而且还引来了不少的关注。这件事,可能会让上上下下有个错误的信号。”
“不少人现在都拿王振来对标张永,甚至有些人觉得,和司礼监掌印结盟不如干脆没有司礼监。”
“而张永……,与其说他和朝中文官结盟,倒不如说他是和杨一清这个人结的盟。”
“有些事,等到朝廷想明白了,等到天子想明白了,等到张永也想明白了,就是他离开司礼监的时候了。”
陆很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事。
但是身为新任提督军务的自尊,让他只能跟着点头。
裴元旋即又说起了萧敬。
“萧敬这个家伙,历任多位君王,地位反倒越来越稳了。”
裴元向陆说道,“你能想象几位风格迥异的天子,会有相同的用人标准吗?”
“额。”陆之前没从这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