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 第335节

  这种时候,霍韬当然不想去做什么风口浪尖的意见领袖。

  裴元跟着云不闲的指引,径直到了霍韬所在的茶铺。

  霍韬神色如常的坐在茶铺中偏里的位置品茶,耳朵则注意着茶客们聊天的内容。

  也有几个见过霍韬的,想过来探讨几句,也都被霍韬以正在等人为名义,委婉拒绝了。

  裴元刚进入茶铺的门,就被霍韬注意到了。

  霍韬面上神色不变,右手却紧张的攥了一下,手指微微搓动,才舒张开来。

  裴元笑笑,从容的到了霍韬桌前坐下,“霍兄,昨日也是一起畅饮过的,怎么见了这么生分。”

第309章 大言不惭

  霍韬见裴元径直过来坐下,就有点不淡定了。

  这个锦衣卫怎么还阴魂不散了呢?

  他装没瞧见,赶紧低头吃东西。

  裴元也不和霍韬客气,从霍韬面前的干果点心中,分出一碟放在自己面前,又示意云不闲唤茶。

  霍韬没敢吭声,像是一个被小混混霸凌的乖学生一样,对裴元的举动装没看见。

  在贤者状态的加持下,裴元对此很是平静。

  你现在对我爱搭不理,我不挑你的理。

  等到今天朝会的详情传来,你踏马该叫我什么?

  裴元笃定的等着消息,顺便又观察茶铺中其他人的言语,想看看有没有可用之才。

  现在大慈恩寺外的诸多茶铺,俨然已经成了士人们交换信息的所在。

  不少在故乡读书的书呆子,来到京城后,被五湖四海的同类人所带来海量信息冲刷着,给他们打开了全新的世界。

  他们热烈的切磋学问,了解着各处的人文,交换理顺着彼此的人脉关系。

  加上当今天子崇信佛门,导致很多的高官显宦也信佛,这就让京师内最负盛名的大慈恩寺,成为了很多官面消息流出的口子。

  对于这些即将踏入政坛的萌新来说,了解一个成熟官员的态度可能很难,但若是用心观察他们的家眷、马夫,可能就有很多意外的收获。

  比如说哪些人的家眷谈得来,哪些人的马夫不敢凑到一块。

  再加上偶尔流出的只言片语,便给他们粗疏的勾勒出了政局的形状。

  这个奇妙的窗口效应慢慢被很多人关注,就连一些朝廷官员,也会故意在这里泄露一些政敌的内幕。

  这变相的,又让大慈恩寺外的键政热情,再次高涨起来。

  作为当前最热点的消息,不少人也都在谈论梁次摅案。

  只不过和上次人人喊打的氛围不同,已经有些人提出,不要急于做出结论,或许等到最后,真相才会浮出水面。

  正义只是迟到,但并未缺席,嘿嘿嘿。

  在座的士子们,都是那种用几个字就能抠出一篇八股文的精英,对这样的表态,不难理解其中的意思。

  已经有真相在加紧编了,别他妈瞎说嗷!

  士子们愤然之余,确实也不敢说什么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轻易屈服。

  他们是为了正义吗?

  并不是啊!

  他们这些小鱼自己也在吃着虾米,怎么可能是为了正义?

  他们在物伤其类,并积极争取的,是想让大鱼不要吃他们,大家一起去吃虾米啊。

  所以,正德七年爆发出来的“梁次摅杀人案”遭遇到了广泛且坚定的抗争。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个简单直白的案子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拉锯,最后才分出胜负,出现了那个近乎荒谬的判决。

  裴元听着那些不敢明言,却又包含态度的低声讨论,心中忽然有了个很大胆想法。

  或许……

  自己不该仅仅局限在,利用“梁次摅杀人案”,博取那点鸡毛蒜皮的好处了。

  就算他利用这件事的博弈和张琏绑在一起,又成功收了霍韬和田赋这两个毫无忠诚度可言的小弟,但是这到底会产生多少效果,还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毕竟这件事不是没有代价的。

  裴元只要出手,就意味着得罪了梁储,而且是往死里得罪的那种。

  与得罪还能掌权很多年的大学士相比,仅仅这点收获,实在是笔大亏的买卖。

  但是,假如自己换个思路呢?

  裴元立刻想起了当初因为前途不明,忧虑不已,却被焦妍儿意外点醒的那次了。

  焦妍儿告诉自己,焦芳能够硬撼朝中最强大的江西帮,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强大能量,而是因为他能代表更广泛的反江西帮的势力。

  而焦芳之所以能得到那些广泛、松散的力量支持,那是因为焦芳的立场无比的鲜明,发出的信号极度强烈,让所有支持他的人,根本不担心焦芳会背叛。

  当时作为官场萌新的裴元,曾经为自己切入大明官场的方法,总结出了几点。

  首先,要立场鲜明的拥有一个对手。

  你在选择了对手的时候,就有一些天然的盟友开始注视你。

  其次,这个对手,要有着广泛的敌对基础。

  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尽量站在最终的赢家这边。

  再者,这个广泛的反对联盟要十分松散,他们反对的基础,最好是务虚的,意识的,这样可以就避免他们太过紧密抱团,便于裴元从中施加控制。

  最后,这个对手要有一定的强度。

  这个强度要不大不小,最好能让裴元和他的反对联盟,在敌对中伴随着成长,最终形成一个坚实的政治势力。

  当裴元想到这些时,立刻发现堂堂的内阁大学士梁储,居然无比的契合这些条件!

  现在,只要裴元在所有人面前站出来,立场鲜明的推动法办梁次摅,那么立刻就会成为内阁大学士梁储的死敌。

  因为这是杀子之仇,梁储和裴元已经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

  那么,梁储的反对基础广泛吗?

  实在是太广泛了!

  金字塔的塔尖开始要吃中产的小地主小豪强,这个信号在已经经历了几轮土地兼并的大明,无疑是恐怖的。

  这意味着小鱼对小虾米做过的那些事,大鱼也要在他们身上来一遍。

  作为使用过同样游戏规则的小地主小豪强来说,他们如何能够沉默的接受?

  如果内阁大学士梁储的儿子和前南京工部侍郎戴缙的儿子,杀人分地的事情得不到惩罚,那么这将成为顶尖士族向中小士族拔出屠刀的标志性事件!

  光是从这次举人们的反应来看,就证明这件事有着极为广泛的反对基础。

  甚至就连前途无量又和梁储有些瓜葛的霍韬、田赋都跳了出来坚决反对了。

  这两人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那是因为他们的家族和梁次摅这条食人大鱼,关在同叫广州府的笼子里,这恐怖已经超过了他们对梁储提携同乡的期待。

  那可是一夜杀光二百多口,让几户人家死绝的梁次摅啊!

  其他士人们,或许只能用深表同情,感同身受之类的词来形容,但是霍韬和田赋已经开始战栗了。

  那这个反对联盟务虚吗?意识吗?

  答案同样是肯定的。

  他们要针对的本质问题不是“梁次摅杀人案”,而是要击退“大鱼们”对“小鱼们”的觊觎。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小鱼们的敌人,广泛、务虚、意识,又强大!

  裴元想着想着,几乎也要战栗起来了。

  这、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敌人。

  就在裴元激动的想要大吼宣泄的时候,就听外面街道上传来嚣张粗豪的声音,“我梁次摅又来了!”

  “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想要污蔑我们梁家,滚出来!”

  裴元的目光缩了缩,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了,瞳孔中的阴翳似乎有急速扩散的征兆,但意外的,并未彻底压垮裴元的理智。

  裴元明显的察觉到对面的霍韬身子往下缩了缩,其他士人们议论的声音,也霎时间低了下去。

  就听那个粗豪的声音在外大叫,“人呢?!”

  “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给老子滚出来。”

  “哈哈哈,废物!”

  别说没有士人敢从茶铺中出来直面梁次摅,就连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都因为梁次摅的声声暴喝安静下来。

  大慈恩寺外往来的,虽然是高官勋贵之家,但是大学士梁储无疑是处于食物链最顶端的几人之一。

  没有人愿意在这时候,因为一时之气就跳出来和梁家结下死仇。

  梁次摅一出现就先声夺人,以气势轻易压倒瓦解了那些潜在的反对者。

  接着又将矛盾对准了个体,一个个的恫吓那些挑头起事的人。

  如霍韬、田赋之辈,依靠鼓噪众人,裹挟舆论才能和梁家对抗的,等到众人噤声,无人附和的时候,哪敢跳出来面对梁次摅。

  裴元这会儿也越发清晰的感受到当初田赋的那种绝望。

  “当日梁次摅以一夫之勇,叫嚣于大慈恩寺外,百余举子避于茶社,面面相觑。田某当时心如死灰,失魂落魄,才知道往日顾盼自雄,皆为泡影。”

  “若是当时,能有一壮士,攘臂而起,怒目而前。将其扑敲于市闾,顿首于阶前。使天下人意气舒张,让世间明白还有公道在。如此行为,才称的上大义。”

  田赋的恐惧,岂不就是在场所有士人的恐惧?

  田赋的期盼,岂不就是在场所有士人的期盼?

  裴元觉得自己被强控了,这个强控不是来自于田赋那神秘手段,而是另外四个字。

  “利令智昏”。

  而风险……

  没有风险。

  朝会的结果,是既要又要的朱厚照,会表露出死保梁储的姿态,但会把梁次摅丢出来,维护天子的公正。

  然而这对梁储的威信,无疑是个致命打击。

  没有人会相信天子会一边看重梁储,一边杀死他的儿子。

  到时候,就算是最懦弱的士人也敢跳出来斥责梁次摅。

  裴元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时间差,成为一瞬间的英雄。

  然后等到梁储展开反扑的时候,让那些再次颤抖的士人们,想起他!

  裴元猛然站起,在霍韬那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像是一只猛虎一样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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