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道,“还是去智化寺吧,事情闹得这么大,说不定天子又有什么想法,我留在那边,他也方便寻我。”
陈头铁低声提醒道,“智化寺里的兵额来历有些问题,须得设法换掉,不然经不住查的。”
裴元沉默片刻。
智化寺里那两百人由侯庆管理,一半的兵额已经挂在了天津卫名下,另一半的兵额还没有补徐州左卫的缺。
裴元四下看了看,向很自觉的站在外围的云不闲招了招手。
云不闲心中忐忑连忙凑了过来。
裴元对他说道,“刚才能抓住梁次摅,全靠你立了大功,本千户该怎么赏你。”
云不闲听了这话,脸都白了,慌忙说道,“这都是卑职该做的,岂敢求赏。”
裴元笑了笑,认真道,“本千户赏罚分明,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来投我的?当初程雷响也是给我卖过命,才当上天津卫指挥使的,如今你这功劳不足以骤然擢升,但是做个总旗也足够了。”
裴元说完,对陈头铁道,“之前韩千户给了我一些实缺,为了奖赏阳谷之战的功劳,我把那个总旗给了侯庆。你替我写个公文,再让她给我挤出一个空缺来。”
云不闲慌忙摇手,“不用麻烦韩千户了,卑职才刚刚投效千户,资历还浅,以后再有机会,绝对不敢推辞。”
陈头铁懒得理会他,对裴元道,“回头卑职就让人去送信。”
云不闲这才认清现实。
心中郁闷不已。
裴元见云不闲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淡淡宽慰道,“放心,本千户不怕梁储,能保得住你。”
云不闲嘴唇动了一会儿,才回道,“卑职只知忠心做事,并不怕什么梁储。”
“很好。”裴元赞赏道,接着对云不闲说道,“我知道你有些门路,现在智化寺里有两百咱们的人,其中一百走的是天津左卫的空额,算是咱们借用,这一部分的文书已经整理归档。但是还有一百走的是徐州左卫的空额,现在还没来得及补录军籍。”
“如果接下来城里乱起来,咱们千户所必然会受到严格的审视。”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是从南边带来的人,陈头铁手中的徐州兵也是补得镇邪千户所自己的空额,这些人都是经得住查的。”
“你动用你的门路想想法子,先把那两百人弄出城去。我会给程雷响写信,让他把人先接到天津卫去。”
“怎么样,能不能做到?”
云不闲听了,脸上越发崩溃,只是想想裴元刚才的暗示,云不闲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卑职可以试试。”
裴元道,“先把没归档的人弄出去,天津卫的那些可以放在后面。”
等云不闲应下,陈头铁很懂事的说道,“那卑职先带人在智化寺暂时守着吧,先看看后续变化再说。”
裴元吐出口气,“好,先等吧,看看朝廷会给出什么反应。”
裴元在云不闲等锦衣卫的拥簇下,回了智化寺中,随后就派出大量人手关注着事情的后续发酵。
云不闲作为京城中很有人脉的地头蛇,稍微走通了路子,就避着城门的审查,放出去了几十人。
大慈恩寺那边的事情,也以极快的速度在满城传播着。
热爱键政的京城百姓们都议论纷纷。
一些知道点内情的,都在说着梁储和张容胆大包天。
一些对此无感的,则忧虑着,这是不是锦衣卫特权扩大的信号。
然后很快,震动朝野的消息就传来了。
大学士梁储请辞,天子不允。
“大学士梁储复上乞休,并辞孙宸中书舍人之命。上曰:卿春宫旧臣,文学才行众论所推,方切委任。况今多事之际,正当共图治理,宜安心供职。梁宸恩荫已有旨矣,不允辞。”
一些人啧啧称叹于天子对梁储的恩宠,另一些人则已经看到了梁储的虚弱。
梁储得了天子的旨意,既没有再次上书,也没有出来视事,选择在家闭门不出。
对于梁储的这个动作,朝臣们心中都有数。
那是因为梁次摅案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法回避了,无论是天子怎么决定,在梁次摅案没有结果之前,梁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牌局待洗,出现了重大失误的梁储,只能从桌子上收回手,等待最后的结果了。
然后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刚刚过了午时,很多人饭还没吃完,就又听到了一个让朝野震动的消息。
大学士李东阳以老病请辞,天子依旧不允。
“大学士李东阳以老病乞休,有旨:卿勋德隆重,中外具瞻,比来累引疾乞休。已悉情悃,今四方未靖,戎务方殷,正宜上下同心,共图治理。固欲求去于义何安?可亟起视事,以慰朕倚注至怀。再不必辞。”
一日之间,两个大学士请辞,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陷入了一场一样的亢奋之中。
朝廷各个衙门的政务几乎瘫痪,到处都在谈论着两个大学士离开后的人事安排。
然而等到大家唾沫横飞,激情议论完,刚刚把中午饭的碗刷好,消息就峰回路转了。
接到了天子慰留的李东阳,创造了医学奇迹,强撑病体再次入内阁理事。
李东阳:“我又回来哒。”
杨廷和:“?”
一番番操作,搞的各衙门键政的官员们头晕目眩,纷纷表示,内阁学士们下大棋,真的看不懂啊!
一些差点被钓鱼蹦出来的人,更是直接缩了回去。
那些想落井下石弹劾梁储的,也赶紧悄悄的收起了自己的奏疏。
然后就在大家都被干沉默的空挡,宫中释放出来一个强烈无比的信号。
天子任命钱宁为锦衣卫指挥使管事,掌南镇抚司,管理诏狱。
锦衣卫自从管事指挥使石文义被刘瑾牵连撸掉之后,一直都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的兄弟,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在管理。
现在直接任命出来一个管事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这个指挥使不加“都”,比张容地位有所不如,但是天子明旨让钱宁管事,也就意味着张容的权力被彻底剥夺了。
而且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
锦衣卫分为南京锦衣卫和北京锦衣卫。
南京锦衣卫比较简单,维持着开国时的编制序列,但是北京锦衣卫随着时代的发展,慢慢又分为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
可以简单的类比一下,北镇抚司相当于业务单位,主要负责为天子做事的。南镇抚司相当于纪律单位,主要负责专干北镇抚司。
诏狱是什么地方,就更不用解释了。
所以天子这个让钱宁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管事,又让他直接掌南镇抚司,管理诏狱,就代表着强烈的信号。
天子要对北镇抚司展开肃清了!
不少人都联想到了,大慈恩寺前的那场对峙。
锦衣卫露出的獠牙,和互相之间的反目,朝中内阁的参与,底下又有多少波诡云谲?
可是张容不是普通人啊,他可是司礼监掌印张永的亲兄弟。
天子要动张容,是不是意味着也要动张永?
张容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或许没人在意,但是张永可是堂堂内相。
他和吏部尚书杨一清的联盟,也一直在后刘瑾时代的动荡中稳固着朝局。
一旦张永被天子出局,那么皇宫内将会出现一个新的内相。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形势,岂不是要重新陷入博弈?
这里面又有多少勾结、联合的机会呢?
新上任的内相,总要拿走他该有的那一份吧?
键政的血液继续沸腾,不少人等消息等的饭吃不香,觉睡不着。
结果,消息就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那些揣测终于得到了印证。
天子罢免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
张永垂涕求去,天子慰留,赏银二十两彩币二表里。
第320章 幕后黑手
消息落地,立刻引发了更大范围内的热议。
和张永联盟的吏部尚书杨一清,本想第一时间就以稳定朝局为理由,向张永做出声援。
但是天子的活儿做的很漂亮。
朱厚照对张永的慰留,完全堵住了其他人借机施压的渠道。
但是对张容的打压,却又切切实实的在让张永威严扫地。
与此事起了连锁反应的是,丘聚的地位暂时稳固了下来。
朱厚照释放出了缓和信号,让对东厂提督威胁最大的张锐改为去军前监枪,去陆麾下做事。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等到张锐从军前携带军功回来,丘聚的位置更难保住,但是起码现在没了眼前的担忧。
接着,朱厚照也没让满朝文武闲着,立刻下诏,让内阁会同兵部和都察院,重新议论谷大用之功过。
等键政的众人看明白,天子这是稳住其他人,专心收拾张容和北镇抚司,他们心中越发觉得司礼监掌印张永的前景不妙了。
只是……
不少人心中还有个疑惑,当初在大慈恩寺外晒马的明明有三方势力,现在两方都遭遇了重挫,那么剩下的那一家该如何处理,怎么一直没动静。
现在形式扑朔迷离,就连最勇的言官也不敢胡乱掺和进去了。
权力的核心圈子在激烈博弈,但是键政吃瓜百姓就不管那一套了,他们纷纷热烈表示。
速更啊!
裴元也提心吊胆了一阵。
他对朱厚照会做出什么反应,完全不能把控,难免也有些心中不安。
好在云不闲确实是在京城混的比较开的地头蛇,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已经慢慢把那些身份说不清的徐州兵,慢慢的转移了出去。
他的老子云唯霖在大慈恩寺做了多年的砧基道人,根基扎的很深。
那大慈恩寺又是江湖人物汇聚的地方,许多人物“许愿”、“还愿”,都是依靠着大慈恩寺这个平台进行的。
佛祖不方便砍得人,他们找人砍。佛祖不好意思花的钱,他们也帮着花。
所以云不闲找几个有把柄的安排做事,完全不成问题。
程雷响得到裴元的密信,第一时间就跑来接应,随后把那些人马带回来天津卫。
除此之外,澹台芳土和司空碎也有模有样的开始扩张。
锦衣卫士兵如狼似虎的进入之前那名单中的寺庙,诘问寺庙的来历,以及有无礼部批文,以及砧基道人入驻。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这些寺庙有些是早些年宫中太妃许愿建的,有些是宫中内宦许愿建的,还有些是高官勋贵或者豪强富商建的。
那些宫中太妃许愿建的,司空碎都仔细问了,有没有流出的藩王世系。若是有藩王还在的,就暂且抬手不提,若是没有后代留下的,则毫不留情的抓了住持拿办。
那些宫中内宦许愿的,还有高官勋贵供奉的,名位高的,司空碎都取了名册,给裴元过目。名位低的,也直接抄没寺产,捉拿了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