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闻言,一时还真有些踌躇。
拿出些筹码补偿郭晖不难,主要是没想好怎么占他的便宜……
裴元只得对郭晖实话实说道,“卑职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郭指挥使,仓促之间,岂能拿出什么许诺?”
郭晖一急,正要发怒。
就听裴元又说道,“无论是好的职缺,还是别的利益,都需要多方协防,才好成事。郭指挥使总不会以为我在这里空口白牙,就能给你筹措一个都指挥使吧?”
裴元笑道,“那郭指挥使可就高看我了。”
“可是……”郭晖有些不甘心,但是听裴元话中隐隐的意思,给自己的补偿,似乎是“都指挥使”这种级别的,又不敢说什么重话。
这下让旁边等着劝架的贺环有些不淡定了。
怎么回事?
郭大傻子让人拐跑了个千户,就补偿给他个都指挥使?
那老子那八万两银子找谁说理去?
恰好裴元说到这个,就听裴元对郭晖说道,“本人的信誉,你不妨问问贺指挥使。”
“之前卑职和贺指挥使,也是闹了点小误会。那件事虽然不是我的责任,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卑职又怎么能因为其中的误会,就罔顾了贺指挥使的损失。”
贺环呵呵,你踏马的还和我装上了。
他私下里已经有了六成以上的把握,当初朝廷把那笔税银犒赏诸军的事情,一定有这家伙的参与。
就听裴元说道,“所以,这次我一得到好机会,就飞马赶来通知贺指挥使,为的就是维护我裴某的声誉。”
贺环闻言,就有些心痒的坐不住了。
他提前得到了周朝的通知,说是裴元有好处相送,本就有些期待。
结果遇到了郭晖和工部几个官员,只能按捺着先逢迎那边。
等到和裴元见了面,贺环又意外的得知了郭晖和裴元的矛盾。
更得知了裴元为了抬举郭晖手下的一个千户,帮那个千户弄到徐州左卫指挥使的实缺,竟然给原本的徐州左卫指挥使时用运作去了山东备倭都司,当了正二品都指挥使!
现在可好,裴元为了补偿郭晖,话里的意思,竟是又要扔个都指挥使出来。
那他贺环呢?
裴元跑那么远单独来一趟,主动给自己那八万两银子的补偿,总不能比不上郭大傻子吧。
一时间,贺环的期待感越发的拉高,竟有些坐立不安了。
郭晖没想这么多,他也不清楚裴元和贺环之间的恩怨,但是,也可以听听当个参考啊。
郭晖便问道,“你这次打算给贺环什么好处?”
贺环闻言有些紧张了。
他既期待,又怕失望,即不想让郭晖参与,又等不下去了。
就见裴元不动声色端起茶来饮了一口,又露出笑容看着贺环,“一个皇庶子的身份,怎么样?”
第408章 张虎狼之口,吐长蛇之毒
贺环听完,目光乱动,脸上的情绪纷呈,好一会儿,一把将桌上的杯盘扫在地上,大怒道,“你敢愚弄我?!”
郭晖也被贺环的这一下,吓了一跳。
他脑子懵懵的,不知道裴元口中“皇庶子”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却见裴元脸色瞬间耷拉下来,也毫不客气的把他跟前的那些杯盘扫倒在地。
听着那稀里哗啦的脆响,郭晖有些傻眼。
贺环似乎没想到裴元会是这个反应,一双微带血丝的眼睛,有些意外的恶狠狠的盯着裴元。
裴元回盯着贺环,粗暴的低吼道,“懂事一点。裴千户大老远跑来,不是来哄着你的!”
他故意慢慢说着,让声音在喉咙里鼓荡,像是一只低吼咆哮的狼。
贺环又盯了裴元一会儿,眼中的凶厉转为狐疑,好半天才开口道,“皇庶子?”
裴元直接了当的问道,“还记得太祖开国时的旧事吗?当初太祖为了牢牢地掌握住手中兵马,认了许多义子为他征战。”
“比如……”
裴元顿了下,说道,“永镇云南的黔宁王沐英。”
贺环脸上的神色,再次如刚才那般精彩。
他有些不敢置信,偏又希冀着。
就听裴元继续道,“当今天子变革受挫,已经在朝堂开始全面收缩了。正好霸州叛乱刚刚平定,诸将都要进京争功。我已经得到极为可靠的消息,天子有意从那些将领中选拔出得力的人选,收为义子。”
“到时候俱为国姓,可以对外自称皇庶子。”
贺环的猜测得到印证,迫不及待的问道,“果真?”
就连一旁的郭晖,也目光熠熠的看着裴元。
裴元从容道,“便如黔宁王一般,永镇一方,亦无不可。”
这下贺环彻底不能淡定了。
他的眼珠快速左右动了下,不知道在看什么,随后盯住裴元问道,“那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意思是?”
裴元语气平静下来,“我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有很大的把握把你送进这个名单。就看你愿不愿意,给皇帝做这个干儿子了。”
贺环关键时候果然不含糊。
直接就一口应了下来,“这有什么好说的?那些读书人都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想来这‘君臣’,就该和‘父子’一般。”
“若是天子有意,我贺环自然唯命是从!”
一旁的郭晖,羡慕的坐立不安。
轻咳一声,主动没话找话,“裴千户,你说的这个皇庶子……”
不想裴元一口否决道,“你不行。”
说完给出解释,“当初霸州叛军南下的时候,贺指挥使也是立下大功的。南京兵部报功时候,位次仅在南大司马王敞之后。”
“这次霸州彻底平定,朝廷要论功行赏,他本就有份。”
“而你们徐州卫,当初在霸州军北逃的时候,丢掉了徐州城,朝廷不找你问罪,你就该庆幸了,怎么还敢贪图其他?”
郭晖听了一时长吁短叹。
当初丢了徐州城是各方的责任,倒也不完全是他自己的缘故。
他看了贺环一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没听说淮安卫干什么大事了,去年的时候,他们不还把淮安知府送掉了?”
贺环听了这话,心头如同刀割。
他那功勋!乃是裴元为了赔他那八万两银子,才给他硬凑出来的!
裴元回头看了郭晖一眼,不客气的问道,“你是在和我较真?还是在和大明官场较真?”
郭晖被裴元这话堵得没脾气了。
真要较真,那他得罪的人可狠了。
裴元继续不客气的向郭晖诘问道,“等我将来拉扯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和我较较真?”
郭晖脸涨的通红,矢口否认道,“我可没这个意思。”
贺环也怕郭大傻子坏了自己的事情,用力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示意郭晖自己还在这儿呢。
郭晖羡慕归羡慕,忍不住说酸话归忍不住说酸话,可是当着贺环的面如此,也确实闹得有些没脸。
裴元见状,也用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
只不过裴元伸手向前,敲在了桌子中心。
贺环想起刚才任性打落那些杯盘的事情,立刻回头大喝道,“再上酒,再上菜!”
可能是刚才他们谈的事情太过震撼,也可能各自的想法还没思量明白。
等酒菜上来后,三人都没多话,不顾形象的大吃大喝起来。
三个人的食量都很大,那种沉默的撕咬和咀嚼,像是一种仪式,把一点点的想法,都咬烂了嚼碎了,慢慢沉淀成念头。
等到杯盘尽了时候,打着酒嗝的裴元对郭晖道,“郭指挥使莫急,等哪一日我也会像来找贺指挥使一样来找你。那时候再给你个交代。”
郭晖大喜,起身向裴元敬酒。
裴元酒到饮尽,又叮嘱贺环,“实不相瞒,在来之前我已经帮你运作此事了。这次有不少军中悍将都将入京,你的优势不大……”
说到这里,裴元打量了下贺环的身材。
贺环身量只是中等,肤白短髯,看上去倒有些儒雅做派,和猛将却完全不沾边。
裴元对贺环道,“江彬你听说过吗?”
贺环神色微沉,说道,“有所耳闻。”
裴元道,“那江彬在淮北与贼人交战,被人射中三箭,其中一箭正中面门,箭簇从耳朵中露出。江彬毫无畏惧拔出再战,猛如鬼神。”
“你比江彬如何?”
贺环面色有些不自然,“不如也。”
裴元继续道,“这等悍将,边军、京军中比比皆是,你不如的多了。所以我让众人推举你的时候,称你为儒将,侧重你的智谋,你以为如何?”
贺环听了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这确实是他有些自信的地方。
为了给裴元这个举荐人信心,贺环难得高调的说道,“若这么说,贺某素来不逊于人。”
不想裴元刚给了贺环一点希望,又继续打压道,“可是天子的脾性你也知道,他向来崇尚勇武,自身也有能搏虎豹的力气。钱宁,你知道吗?”
贺环对京中的消息不太灵通。
张容倒台,钱宁上位,也不过是一两个月之前的消息,根本还没传到徐州。
贺环只能道,“这却不知。”
裴元为贺环介绍两句,“钱宁因为力壮善射,被天子所喜,又经常陪天子与虎豹搏斗,短短时间就已经做上锦衣卫指挥使了。”
贺环听了,心头又沉甸甸的,他沉声问道,“这么说,这条路不好走?”
裴元为贺环出谋划策道,“你知道你的劣势在哪吗?”
贺环心道,不就是想说自己不能打吗?
自己这基业是继承来的,又不需要打熬力气武艺。
但既然裴元这么问,显然是意有所指。
贺环只能道,“愿闻其详。”
裴元对他说道,“别的总兵、游击、指挥使站在那里,天子只要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的壮勇。而你呢?就算心中有无数的筹谋策划,但是没有一番深谈,如何能展露那些锦绣?”
“何况天子对你素来没有什么印象,彼此间,难道有多少交浅言深的机会?”
裴元借着醉意,打量着贺环的神色,继续说道,“要知道朝中那么多文臣武将,能和天子单独说上话的都没有几人,何况你一个骤然幸进的外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