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们都是忧国忧民之辈,希望你们能同心携手,好好地为这天下百姓,尽一份心力。”
裴元尴尬的脚趾头都快把车底板抠烂了。
王守仁也有些不自在。
只不过王守仁到底也是人到中年了,又是当今活圣人,心性心胸都比裴元不知强出多少。
当即笑着想握住裴元的手表达善意。
只是王琼老爷子按得紧,裴元又手大。
于是裴元就感觉王圣人在自己手心挠了挠,还冲自己笑。
裴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自己尾椎骨一下子窜了上去,浑身的鸡皮疙瘩如同绽开了万鳞甲。
好在王圣人及时说道,“时常听王公提起裴小友,知道裴小友品行出众,见识超绝,以后若有机会,自当好好结交一番。”
裴元听王圣人这么说,下意识看了王琼一眼。
王琼低声道,“为了万事周全,老夫把一条鞭法的事情,和他好好参详了一番。”
裴元倒是没太意外。
王琼对王守仁很是欣赏,很多事情都喜欢和王守仁商量。上次王琼给皇帝的那份上书,里面不少的军略内容,都是请王守仁帮着精修过的。
一条鞭法的事情,被传到王守仁那里,并不奇怪。
这件事关系重大,裴元也只能忍辱负重,继续在王琼的热情张罗下,握着王圣人干瘦的小手交流起来。
裴元想着王守仁在王琼面前执子侄礼,自己也不能太跌份,于是厚着脸皮问道,“王兄觉得小弟这个法子如何?”
王圣人诚心诚意道,“贤弟所想,真乃救国济民之良法也。”
裴元心中暗喜,很好,这声贤弟你敢叫,我以后就是亚圣了!
裴亚圣正在暗爽,就听王圣人说道,“只是有一事,愚兄尚有迟疑。”
裴元连忙说道,“贤兄请讲。”
王守仁道,“若是将税赋和土地绑定,然后将要缴纳的税赋统一核算,那世间可有能够支撑起这么大规模的金银或者铜钱储备吗?”
裴元心中一惊,不愧是圣人啊,一下子就想到了要点。
裴元知道这等事,是必须要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不然的话整个“一条鞭法”的基础都不存在。
在历史上“一条鞭法”被桂萼提出后,未能顺利推行下去,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日本人和阿拉伯人运来的白银,支撑不住这么大的体量。
一直到后来西班牙白银大量进入明朝,才有了“一条鞭法”实施的条件。
身边的王琼,是裴元执行计划的关键人物。
以王琼和王守仁的亲密关系,这种事也是瞒不住的。
裴元决定说出部分实话,“小弟有些想法了,只是还不够成熟,我身上有一物,愿意给贤兄一观。”
王守仁听了,脸上露出意外之色,旋即笑了,“巧了,为兄也在琢磨此事,也带了一物,可以给贤弟看看。”
王琼哈哈笑着,分开两人的手,“既然如此,你们都递到我手中,且让我作个评判。”
两人都觉得有趣,各自将身上携带的东西,悄悄递到王琼手中。
王琼手中一握,就心中有数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然后摊开双手,展示在二人面前。
原来都是一张叠好的大明宝钞。
王琼将两张大明宝钞展开在手中,看看左右,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所见略同了。”
裴元对王圣人会想到这个并不意外。
毕竟。
人家是圣人,自己只是亚圣。
王守仁对裴元这个锦衣卫千户有此远见,就有些惊喜了。
他主动询问道,“贤弟怎么会想到大明宝钞的,这东西现在离废弃也不远了。”
裴元坦然道,“以大明的国力,想要在一个交易工具上,再投入大量资源,显然已经是不现实了。无论是挖矿,还是四下抢夺,都将包含着大量的成本。”
“当货币本身就带有较高成本的时候,贤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些成本也要附加在这样的交易中。”
“比如说铜钱,铜本身就很值钱,同等重量做成铜器,甚至比同样重量的铜钱还要贵几倍。”
“所以国家不会白白的把铜钱拿来,给百姓做交易工具的,他必要要在币值上把赋予其中的成本变现出来。”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当老百姓拿到一枚铜钱的时候,他就已经为附加在上面的成本付费了。”
“也就是说,朝廷挖矿和掠夺金银铜的成本,全部由百姓在钱币上进行了分担。”
“本质上,是国家把‘挖矿和掠夺’这个获得货币的过程,卖给了百姓。”
“百姓需要为此承担大量的额外负担。”
裴元说着,询问两位老六,“我大明百姓,还能承担的起这样的额外负担吗?”
王琼和王守仁没想到裴元的思路如此另辟蹊径,但也俱都摇头。
裴元拿起了一张大明宝钞,口中坚定道,“金银铜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凭空就摆在大明国库里,但是大明宝钞能!”
“大明宝钞能以最快的速度,添补一条鞭法所需要的交易职能。而它本身让百姓承担的额外成本,微乎其微!”
王守仁还未说话,王琼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是老户部官僚了,一针见血的提出了其中的关键,“可是大明宝钞的滥印已经让朝野闻风色变了,大明宝钞的信誉也已经彻底跌落谷底,想要重振宝钞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王守仁听王琼这么说,也跟着沉吟不语。
裴元看着两人询问道,“那两位是否认同,一条鞭法对国计民生的重大好处?”
王琼和王守仁都道,“自然。”
裴元又问道,“那两位是否也认同我刚才所说,重振大明宝钞是实现一条鞭法最必要的途径。”
两人对视一眼,也道,“自然如此。”
裴元这才看着两人,正色说道,“如果一件正确的事情,有了正确的答案。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推动这个正确的答案,成为事实。”
“想要推动这个正确答案,无非就是两点。首先,要设法的解决大明宝钞的滥发问题;其次,恢复世人对大明宝钞的信心!实现这两点,就能让大明再次伟大!”
两人听裴元说的慷慨激昂,不由跟着面上作色,心中壮烈。
裴元又肃然道,“两位乃是当世人杰,若说谁能共襄盛举,推动此事,这世间裴某不做他人之想。”
“咱们三人何不击掌为盟,一起尽些绵薄之力?”
“完善一条鞭法和解决大明宝钞滥发的事情,可由二位集思广益。而恢复世人对大明宝钞信心的事情,小弟虽然不才,也愿意为救大明,呕心尝试一番!”
裴元左右顾盼,神采飞扬,“如何?!”
王琼与王守仁都暗暗心折,不尽赞叹。
三人遂在车上击掌为誓,一定要救大明,一定要重振大明的光辉!
第471章 不是看客
有王琼和王守仁这两个顶级中立单位的帮助,裴元对以后推行一条鞭法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出城的这段时间,三人对如今的税赋和民生问题,在车上畅所欲言。
王琼表示,等到了山东,会尽快实地考察,形成一条鞭法的完整思路。然后趁机引起舆论,让朝野关注到此事。
嗯,顺便胁迫各方势力,调他回京。
王守仁则需要动用他的才智,尽快设想一套可控又合理的宝钞管理方案。
他要仔细的研究,假如以大明宝钞作为一条鞭法的交易工具,朝廷到底需要印刷多少宝钞,才能维持这个规模。
如果朝廷额外增发的话,什么样的比例能够被民间接住,不会造成太大的货币贬值。
以及如何以合理的制度,控制朝廷那增发货币的欲望。
从好圣孙起,朝廷就一直在拼命的回收宝钞,为太祖、太宗两位雄主买单。
但是等到宝钞被盘活之后,皇帝和朝廷未必还会记得货币贬值的痛苦,说不定又会沉迷于印钱的快乐。
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大明宝钞就仍旧没有存活的空间。
至于裴元负责的这一块,提起面对的困难和解决的思路,裴千户表示,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说。
至此,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老中青三代,完成了对朝廷未来变革的初步构想。
史称“二王一裴”谈话。
裴元和王守仁一直将王琼送到了城外的卢沟桥。
一般来说,给朝廷官员送行就是送到这儿了。
因为大多数官员们都有公务在身,没条件送太远,就算真有那闲工夫,也得避嫌。
不然大家都知道我很闲了怎么办?
王守仁现在还在等缺补,倒是能多送送,但是他的老子王华今天进京,有孝道这等大节放在这里,王守仁于情于理,都该优先等待迎接王华。
到了卢沟桥,王守仁就表达了歉意,然后下车。
王琼是心胸豁达之人。
他在一片丹心操劳国事,却被杨廷和一党流放充军后,还能写出“乾坤俯仰成今古,世态浮云一笑看”这样的句子,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顺带着,他也让裴元下车,不必再往前相送了。
王守仁见王琼意思坚决,便笑着对裴元邀请道,“今日家父入京,他老人家向来喜欢青年才俊,为兄正好向他引荐贤弟。”
裴元想想都这个点了,估计寿宁侯府那边的热闹也看不成了,当即欣然应下。
两人遂送别王琼,留在卢沟桥等待王华。
卢沟桥这边乃是入京的重要通路,两侧有不少的茶铺、吃食摊子,供进出京城的官民百姓歇脚。
按照之前传来的情报,王华巳初就该到了,没想到临近午时,还没见到踪影。
两人在一处茶水摊子歇脚,裴元带来的护卫,则散在四周戒备。
这会儿人多耳杂,两人也没交流什么正事,只说些寻常趣闻打发时间。
其间,陈心坚出去兜了一圈,回来对裴元低声道,“礼部迎接大宗伯的人,就在前面不远。”
裴元向王守仁提议道,“贤兄要不要去见一见?”
王守仁却不愿意趟这浑水,推脱道,“他们迎接上官是只为了官场礼节,我又何必冒昧,引人闲话。”
正说着,忽听有人惊喜的大喊,“千户!你怎么在这里?”
裴元循声望去,就见一列马车正从路中过,其中一辆马车车帘掀起,露出霍韬欣喜的脸。
随着霍韬的呼喊,附近亦有马车掀开窗帘,向外张望。
裴元看着那些年轻书生打扮的人,顿时意识到,自己要等的山东考生来了!
裴元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