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说道,“张锐已经有斩草除根的动机了,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张雄制造一个足够大的疑点,将事情攀扯到张锐和张雄两兄弟身上。”
“只要这件事牵扯到东厂厂公,天子又未持续的施压,这件案子就没法查了。”
毕真提醒道,“张雄那六百缇骑已经在南边损失不少了,剩下的人根本就奈何不得张容手中的精兵。他就算想做也做不成,光是这一点,就没法把脏水泼到张雄身上。”
裴元想了想说道,“也不难。既然关键点在于张雄手下的人数,那我们模糊掉他手下的人数不就行了?”
裴元向毕真问道,“毕公公手下,可有和心腹可靠的宦官?”
毕真点头,“倒也有几个能用的。”
裴元道,“我有个办法。”
“你可以让手下宦官,以讨好张家兄弟的名义跑去向张雄献策。就说,张永既然已经离去,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司礼监秉笔马永成恐怕很快也会下台。”
“以往的时候,内廷都是以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张锐虽然提督了东厂,却是以尚宝监掌印太监的身份兼任的。”
“现在张锐先拿到东厂,理论上也可以回头谋求司礼监秉笔太监。”
裴元说着,向熟知内宫事务的毕真请教道,“这个逻辑没问题吧?”
毕真想了想,赞同道,“张永走了,马永成确实会被换掉。司礼监掌印和司礼监秉笔需要一条心,陆既然已经上位了,自然留不得马永成。天子也不会愿意内廷争斗不休的。”
“陆和张锐都是弘治旧人。之前陆领军出征的时候,张锐也曾经短暂受命去军中监枪,算是在陆手下效力过一点时间。”
“如果张锐以东厂提督的身份,谋求这个司礼监秉笔的位置,于情于理,陆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裴元见毕真也认同自己的判断,当即松了口气,“这就好。”
随即继续说道,“张锐要上位,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就直接提上去。甚至哪怕不求有功,至少也要无过。”
“南下收税的事情,是天子交代张锐去办的。可是张雄南下监督收税的事情办的一塌糊涂,不但银子没有收回来,带出去的缇骑还折损大半。两人寸功未立不说,反倒让朝廷威严扫地。”
“这件事必然会影响天子对张锐的看法,说不定张锐不但没机会晋位司礼监秉笔,连自己的东厂提督都保不住。”
毕真闻言很有感触的说道,“以天子的薄情,不是没有可能啊。”
裴元随即对毕真说道,“公公的人,能否以这番说辞,劝说张雄伪造伤亡数字,从沿途补充人手,再让张雄努力遮掩行径,悄然带人回京?”
“只要张雄本身不可信了,那就是最大的疑点。”
毕真有些把握到裴元的思路了,他心动的追问,“更具体的呢?”
裴元说道,“沿途诸王宫中都有些自阉的宦官,现在张锐身为东厂厂公,诸王对他的弟弟还是要卖个面子的。此外,还可以招募些闲汉充作缇骑。”
“只要张雄造了一次假,那关于人数的事情,他就给不出任何可信的解释了。”
“也正因为他是假的,他就必须得是真的。”
“哪怕他破绽重重,到处都能证明他在人数上说谎了,他也只能是带了六百人回京。”
“张锐为了保住张雄,遮掩他们的造假,也肯定会展开行动,震慑那些胡乱查案的人。”
第486章 心念通达
毕真明白了。
裴元的做法,就是利用张雄想帮张锐上位的心理,诱骗生怕会拖张锐后腿的张雄犯下一个错误,然后将张永案的疑点绑定在张雄身上。
办案的官员想要厘清张雄的嫌疑,就必须要证明张雄没有作案的能力。
而要证明张雄没有作案的能力,就必须得证明张雄实际损伤惨重,他是为了欺骗朱厚照而故意隐瞒,偷偷补充了人手。
如此一来,就会催生出第二个要命的案子。
于是,东厂提督张锐为了保住张雄、进而自保,将只能被迫下场,斩断因果。
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张锐说不定还会无差别的打击继续深入查案的三司官员。
这特么谁顶得住啊!
那可是东厂提督啊!
以现在的工资构成,就算是正五品的刑部主事一个月也拿不到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一个月,这还玩儿什么命啊?
不管朱厚照如何的狂怒,除非他亲自撸起袖子来查案,不然在东厂提督斩断因果的威胁下,这件事终究会拖成一笔糊涂账,最终毫无结果。
那么朱厚照是靠什么掌握外面的情况呢?
只有西厂、东厂、锦衣卫。
锦衣卫监督外朝,东厂监督锦衣卫和外朝。
西厂设立的原本用意,是监督皇宫内外有无邪教妖人。后来汪直凭借着屡屡破获大案,让西厂的地位凌驾在了东厂之上。
现在西厂提督在山东剿灭罗教,朱厚照监督外朝的首领就是张锐。
搞定了张锐,就搞定了这桩案件后续的一切!
毕真不由赞叹道,“千户此计,甚是周全啊。”
若能干掉张永,还能保住有用之身,自然是最好的。
裴元也不和毕真多客套,“让你的人立刻去游说张雄,等到张雄凑够了人马,我这边就会动手。”
“除此之外,还要设法拖延张永的行程。这次要动用的人数不少,这件事必须得在山东境内解决,如果出了山东界,就很容易暴露行迹。”
毕真想了下,不假思索道,“好办,我可以让人给他找点麻烦。”
裴元觉得这个法子欠妥,“张永刚刚狼狈离京,恰如惊弓之鸟。见你气势汹汹的要找麻烦,恐怕会选择避让,说不定就从德州直接坐船沿运河南下了。”
毕真闻言,有些为难,“那该怎么办?我和他关系一向不怎么好,若是殷勤相留,恐怕他更要多疑。”
裴元笑道,“好办,我有个法子。”
“张永以前毕竟是内相,这次南下,天子还特意给了犯有大错的张容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身份,让他领兵随护。这说明,天子只是暂时需要‘弘治旧人’一系卖命,他心中真正在意的,还是那些东宫出身的。”
“而且这次张永出京的时候,吏部尚书杨一清亲自把他送到了卢沟桥,又当着送行的官员与张永谈笑风生,向众人展示了他力挺张永的坚定立场。”
“你不妨找个机会把这里面的曲直,告诉山东各司衙门的官员,让他们明白张永早晚有重新启用的那一天。”
毕真听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裴元,“我这是吃饱了撑得啊?看着张永做丧家之犬不好吗?”
裴元却神色不动继续说道,“你不妨明白的点拨一下那些官员,张永是因为贪墨了御用监的库银才被天子责罚的。”
“这次张永南下前,被东厂提督张锐带人查抄过,现在正是手紧的时候。”
“若是此刻能雪中送炭,接济他一些银子。不说将来张永重做内相后会如何回报,单就是让张永在杨一清面前提一句,就受用无穷了。”
“何况现在杨一清正和左都御史李士实一起主持京察,京察完毕后,说不定很快就会对地方官员展开考核。与其那时候临时抱佛脚,不如现在提前做好人情。”
毕真懵逼的看着裴元,“我说,你这图什么啊?”
裴元奇怪的看着毕真,“张永这么有前途,现在正是趁着他落魄烧冷灶的好时候,那些官员岂敢不去表示表示。”
“如此一来,张公公收礼收的手软,自然乐不思蜀,要慢慢而行了。”
毕真这才明白裴元的意图,敢情丢甜头慢慢喂呢。
虽是知道了裴元的用意,毕真仍旧有些不太情愿,“就算如此,也不用这么捧他吧。”
“不能好好羞辱他一番,咱家就很不甘心了,何况是这。”
裴元看着毕真平淡道,“不去力捧,别人怎么心甘情愿的大笔掏银子?我凑了那么多人,辛辛苦苦跑来杀他,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毕真这才听明白,原来这笔钱是裴元想要啊。
也对啊!
张永人都被砍了,钱难道还能留下?
先利用张永的身份大肆的收受贿赂,狠狠敲上一笔,然后等到杀掉张永之后,直接拿现成的银子犒赏众人。
想到这里,毕真都要窒息了。
不是,这特么杀张永的犒赏,还是张永自己掏的?
这裴元,简直是魔鬼啊!
以毕真对张永的仇恨,这会儿竟然也有了于心不忍的感觉。
接着,就听裴元以冷冰冰的词语,组合出了有温度的话,“到时候有你的一成。”
毕真瞬间通达,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交给我了。”
裴元又和毕真商量了一些细节,随后才道,“事不宜迟,毕公公还是早些行事吧。”
毕真闻言,很是感慨的说了句,“此事若成,咱家这条命就交给裴千户了。”
裴元辞别了毕真,随后马不停蹄的转往西厂设在历城的行辕而去。
这次裴元就不再遮掩行踪了,大张旗鼓的让人报门而入。
谷大用听说裴元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就要整理衣服出门迎接。
一旁的副手丘聚实在没眼看,颇有微词道,“谷公公好歹现在也是御马监掌印,西厂提督,何必这么自降身份,去迎接一个锦衣卫千户。若让人知道了,难免为人所笑。”
谷大用呵呵一笑,神色间皆是人间清醒的优越感。
他也不劝丘聚,自顾自道,“那你先歇着,我去门前瞧瞧。”
原本丘聚还没感觉什么,但是等到谷大用脚步匆忙的往外去了,丘聚迟疑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坐不住了。
空荡荡的大堂中感觉少点什么,屁股下的座椅也感觉摆的不太正。
丘聚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那点不踏实,也赶紧向谷大用追了过去。
等到了西厂行辕门前,却见裴元正高兴的和谷大用寒暄着。
看见丘聚出来,也满意的冲他点点头,“丘公公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丘聚尴尬的咳了一声。
他不好去看谷大用,只是对裴元寒暄道,“咱家也有些日子没见裴千户了,什么时候回山东的?”
裴元叹道,“卑职也是风雨兼程的刚刚赶回来。天子听说罗教的形式不太乐观,于是下旨让除济南府之外,再建立五个行百户所。卑职这次来山东,就是为了部署这件事的。”
丘聚听了此言,有些无语。
他看着裴元,很想说,都是自己人。
好在说完场面话,裴元也多少给了个交代,“京中不太平啊。现在天子喜爱武人,宠信边将,就连朝廷都有些奈何不得了。”
“自从上次宣府兵入京之后,天子又从辽东、大同、延绥三镇调兵入了京师。这三镇兵马和宣府兵马合称‘外四家’,又叫做外四家军,由陛下的四个义子,江彬、许泰、张洪、神周统率。”
“陛下每日在大内团练,间或与兵士角抵为戏。与士兵纵横街市时,也并骑而出,铠甲相错,几乎分辨不出尊卑。现在北京城中训练的鼓炮之声,震骇城市,宛如战场。”
“与其在京中每日担心出乱子,还不如出来山东舒坦。”
谷大用和丘聚都是懂点当前形势的,不由惊讶的问道,“当初调拨宣府军入京,还是趁着何鉴离职,众多大臣在城外相送的时候,才由萧敬和李浩突入兵部,拿到的调兵文书。”
“如今李浩都致仕了,兵部也已经有尚书了,怎么还让天子把边军调进京了?而且这次还不是一镇兵马,而是三镇兵马!”
裴元言简意赅的给两人说明了下情况,“有人要搞陆完。”
“陆完本就不是强硬的性格,自然不敢独自顶住天子的命令。”
“偏偏这时候本该对他声援,一起分担压力的文官势力们都没吭声。别说内阁无人说话,就连六科都没个闹动静的。结果陆完没顶住,就放了三镇兵马入京。”
“现在内阁首辅杨廷和与杨一清等重臣,都把三镇兵马入京的事情,归罪于新任的兵部尚书陆完。偏偏这确实就是陆完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