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实也呷了口茶,不以为意道,“见笑什么,这世上谁还不是个俗人?”
裴元等李士实落了杯子,目光在忐忑的举人弟弟们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淡的伸出食指,在李士实面前的桌案上划了个半圈示意了下,接着在桌案上点了点。
“这些是我的人。等将来观政的时候,让他们去你的都察院怎么样?”
那些正听着大佬们高端对话的举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内心飞速的处理着听到的信息。
裴元把在座众人称作他的人,众人倒也没有很特别的意外之感。
刚才进佛堂后,看到那幅画时,不少人心中其实已经有某种觉悟了。
只是让他们这些还未进入官场的萌新有些信念破碎的是,这场毫不避人的勾结和交易,其中一方,竟然是掌管朝廷纲纪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只不过信念破碎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将来观政”是什么意思?
莫非裴元哥哥已经笃定他们这些人有希望金榜题名,考上进士了?
要是之前的时候,他们还有几分自信,不少人都自我感觉考的还不错。
可是听完刚才两人的对话,这次科举的场外因素,分明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这可是一场“立场”、“态度”大于学问本身的考试啊!
想到这里,众人却猛然心中一动。
等等。
立场、态度!场外因素!
立刻就有人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叫做陈心坚的家伙,时不时偷偷摸摸送来的某些范文。
“嘶”
或许是大家的心路历程差不多,众人脸上竟不分先后的露出精彩的表情。
莫非裴元哥哥也属于那神秘的“立场态度”、“场外因素”?
怎么办?
心乱乱的。
李士实听了裴元的话却有些诧异了。
他的目光也跟着四下看了一圈,先是在期盼忐忑的十二弟弟身上扫过,又看向了有些不太合群的唐皋等三人。
唐皋、黄初和蔡昂这会儿的心情,也分外的纠结。
他们目睹了一场政治媾和,既有些不想掺和,又莫名的希望自己也是裴元所谓的“我的人。”
金榜题名,进都察院。
这场发生在他们面前的幕后操作,可太有诱惑力了。
只是越是期盼,他们越是清醒。
裴元摆的这场酒,显然是为那幅画里的人准备的。
他们三人都是画外人。
与那些不知和裴千户什么关系的人相比,他们三个只是单纯受到了裴千户恩惠,才得以参与这次恩科的人。
他们又有什么立场,再次要求裴千户为自己付出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士实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顿,裴元也适时的开口了,“不算他们三个,只十二个。”
裴元的话一出口。
唐皋等三人彻底不忐忑了。
只是心头窝的难受,脸上的表情,尴尬的不知是苦是笑。
想起裴元之前还信誓旦旦夸赞他们是当世英杰的话,三人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酸楚。
所以爱会消失的么?
就在他们心情百味杂陈的时候,就听裴元又轻飘飘的说道,“这三个是要进翰林院的,你那都察院庙太小。”
李士实“啧”了一声,只当裴元在说笑,也半开玩笑道,“十二个都察院,三个翰林院,贤弟好胃口啊。”
裴元这话一出,不说李士实不信、众举子哗然,就连唐皋这种考了一科又一科的剩斗士也有些绷不住了。
不是千户,你自己吹的牛逼,骗骗兄弟们就行了,你自己还真信呀。
要知道想进翰林院,要么就得一甲进士及第,要么就得再搏杀一轮馆选庶吉士。
而且庶吉士还不是普选,只要二甲、三甲进士里那些文辞优美兼且书法好的人。
一时间就连唐皋都被搞的有些心态崩溃了。
他虽然文章策论不错,但是和文辞优美就不沾边了。
被杀崩心态的唐皋甚至底线低到了,不指望什么都察院了,只求能稳稳的金榜题名就好了。
裴元自然不是那种空口白话就向人讨要好处的人,于是公然向李士实明示道,“这件事好商量,小弟一定给出足够老哥满意的条件。”
李士实闻言,不由看了裴元一眼。
事情到底好办还是难办,那是后续斟酌的技术性问题。但只要有对等的交换,那就不存在原则上的分歧了。
李士实见裴元说的直白,只以为裴元已经牢牢绑定了这些手下人,说起话来也没有太多忌惮。
只是他虽然心动,仍旧摇着头不肯轻易松口,“一次性征召十二个御史,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都察院虽然有点名额,但是按照惯例,还要从之前几科中,挑选一些考绩优异的三甲进士。”
“这也是宪宗定下的规矩。不然的话,哪还有进士愿意去地方为官,造福百姓?”
“这件事很难办啊。”
裴元立刻上道的说道,“我可以加钱,另外也可以给些别的好处。”
“这……”李士实被打动了。
竟然是一笔带着溢价的交易。
他想确认下最终的人数,好对裴元狠狠的报价,于是问道,“这里这么多人,你就敢保证都能金榜题名?”
这话一出,众多举人都有些紧张起来。
尽管之前有些猜测,但是没从裴元口中得到踏实话,他们都难免心中不安。
裴元还故意看了他们一眼,才笃定道,“十二个进士出身,三个进士及第。”
开玩笑,要是真的考文学水平,裴元还没太大的把握。
但是看到天子和群臣在科举上斗题,都玩出花来了,裴元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裴元让他们揣摩的,可是会试第一的霍韬的政见。
就算他们在文章上比不过别人,光凭着屁股坐的好,就能稳稳地位居前列。
当年的科举,能一举开出前七名都是江西吉安人,早就让裴元祛魅了。
科举争夺的就是意识形态的解释权,如今跟着会试第一的意识形态走,想考不中都难了。
至于唐皋三人,裴元也比较有信心。
能经过大学士们读卷,然后递到天子手中,再能被天子选中为前三名,那别的不敢说,肯定是三个能把水端平的端水大师。
裴元的这份自信,倒是给了李士实不小的冲击。
他沉吟了许久,有些太深的交涉,终究不好直接开口,于是道,“贤弟借一步说话。”
裴元起身引着李士实往佛堂的佛像后行去。
李士实跟上。
围坐的众人雅雀无声的目送两人去佛像后谈论交易的条件。
裴元和李士实到了佛像后,倒是没众人想的那样锱铢必较,反而如同闲谈一般说着。
李士实先试探着问道,“这次科举,莫非贤弟掺了一手?”
裴元实话实说道,“我也不太好解释。”
李士实并未强求,继续摆出难度,“十二个同籍御史,恐怕我只要提出来,就会被六科弹劾。我这左都御史,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裴元想了想说道,“这事儿我来解决,不会让你为难。”
李士实又是心中一跳。
裴元能运作出三个一甲进士及第,李士实不奇怪。裴元能运作出十二个二甲进士出身,李士实也不奇怪。
甚至让这十五人包揽本次恩科的前十五名,李士实同样也不奇怪。
李士实自己就是江西人,怎么回事,他一清二楚。
但是运作十二个同籍贯的人进入掌管监察的都察院,难度简直超乎想象。
第566章 临渊羡鱼
李士实下意识就想问一问。
毕竟都察院可是他的地盘。
若是被别人为所欲为,总有些莫名的蕉绿。
裴元已经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至于我的出价,等到金榜出来再告诉你。放心,绝对公道。”
裴元打算拿来交易的好处,就是“司钥库奏折事件”。
户部司钥库左少监绝对不可能一拍脑袋,就上奏折请求皇帝重启已经废置两年的大明宝钞。
“司钥库奏折”的横空出世,必然也有其他利益方作为推手。
只不过,这些人大概只是因为一个想法,就开始行动,并没有太深远的考虑。
大明宝钞在无法锚定自己的价值的情况下,面对白银集团的进攻,在历史上只翻起了小小的波浪,几乎不堪一击。
这可能也是大明宝钞最后的一搏了。
裴元甚至怀疑,推动此事的幕后势力很可能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根本就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至少,他们根本没有魄力像是裴元这样砸下七万两的身家,去收购大明宝钞。
裴元对此,倒也没什么好置评的。
因为就算真的砸了钱也没用。
想要让大明宝钞起死回生,击退带着巨大溢价的白银,除非拿出“一条鞭法”这样的大杀器,否则单凭侥幸的试探,根本就没用。
可惜的是,裴元刚刚开始介入文官政治,对朝中相关的派系还有些模糊。
加上裴元自己的小团体还没正式登场,以如今实力地位,也未必有人理会。
既然没能坐到牌桌边上加入这场博弈,那裴元就打算自己组个野团冲一冲了。
而最好的合作对象,无疑是自己一直以来不离不弃的铁血盟友朱宸濠了!
因为某人的原因,宁王在这一世可多花了不少冤枉钱,正好可以趁机狠狠的回血一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