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摆烂的理由,不在朝廷和地方的争斗,完全是为了自保。
而他们的借口也确实冠冕堂皇,一旦镇邪千户所遭受重创,那些被压制的江湖门派,势必会迅速的膨胀起来,在江湖中掀起波浪。
而且少死底下人的说辞,也很容易得到拥护。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的话。
那么锦衣卫就相当于皇帝的宝刀。
而现在这个宝刀有了器灵,产生了自己的想法,已经不那么想听执刀人的话了。
司空碎见裴元若有所思,继续道,“我看,以后就不妨像是今日这样,有什么事情,咱们可以把底下人支开,好好商量一番。”
司空碎拍了拍澹台芳土的肩膀,对裴元笑呵呵的道,“我们两个虽说不如裴千户位高,但是多少有些经验,或许也能帮裴千户查缺补漏。”
裴元听的点头,也笑着向司空碎问道,“那这些事情,咱们需要和韩千户商量吗?”
司空碎的脸上僵了僵,很快恢复笑意,“裴千户不必多想,咱们都是锦衣卫的弟兄,彼此交交心而已。韩千户毕竟是上官,有些话,咱们得先斟酌斟酌。”
裴元点头表示明白,“也就是说,韩千户之前的军令,暂时是没办法和她商量的?”
司空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裴元目光来回看着两人,毫不犹豫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站在韩千户这边,而且我相信韩千户也一定能理解兄弟们的意思。关于税银的事情,韩千户也一定会做出最有力的决断。”
第99章 天子的猫
如果司空碎胆子稍微大一点,敢偷看下韩千户给裴元的那封信,他就能分清楚,裴元这会儿说的,到底是“最有利的决断”,还是“最有力的决断。”
见裴元回答的坚决,司空碎的眼神一紧,笑着自嘲道,“倒是我枉做小人了,原来裴千户是这般大公无私之人。”
司空碎不敢说的太深,顺势改口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先按裴千户说的来,要是后续裴千户改变了主意,咱们再慢慢商量。”
改变主意是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相比起私下串联,准备逼迫他妥协的两个百户,裴元更愿意相信已经在草丛蹲好的老六。
他这会儿才大彻大悟,明白自己天真在哪儿了。
如果大明朝廷成了烂摊子,大明边军成了烂摊子,大明卫所也成了烂摊子。
那锦衣卫凭什么不烂?
任何人都有一个常识性的判断,如果某个地方忽然老鼠很多,那一定是猫出了问题。
厂卫不就是天子养的猫吗?
等想明白这些事情,裴元对这些日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事情,都找到了解释。
韩六的心思,也被他一下通透了。
因为他有历史上的答案可循。
想想当今天子面对“京营废柴,边军难测”的局面,是怎么解决权力失控的?
若是依靠京营,那么早已盘根错节的势力,会让天子成为勋贵的傀儡。
若是依靠边军,大庆法王就得掂量掂量朱祁镇是怎么没的。
那朱厚照操作呢?
他十分大胆的把京营和边军对调,然后抓住了这个“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短暂时机,用义子们重新搭起一套班子。
接着,他开了个小号,以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的名义,直接将那些兵马牢牢攥在手里。
所以韩六莫非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说起来,裴元之前就觉得很违和。
他自己的档案空悬,连哪个衙门给自己发俸禄都不知道,反倒是手下清一色的镇邪千户所总旗。
甚至连新来的宋春娘,组织关系也是从经历司直接划进了千户所的。
只有他一直两边不靠。
这次要出任务,韩千户直接把剩下的四个百户,划拨了一半给自己,段敏还在大量征募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士,随时会前来支援。
如果不算千户所正在出任务的那些人,说是镇邪千户所总动员了也不为过。
裴元设想了一下,如果他的位置缺位的话,这个位置会由谁来坐。
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韩千户本人。
韩千户每每用“君可自取”来内涵自己,但是自己实质上在做的事情……,就是在补位她的空缺。
这样反常的情况,再类比一下朱厚照的操作,韩千户的打算已经昭然若揭。
她先将裴元的档案空悬,让裴元成为她的影子千户。
然后利用裴元的缜密思维和组织能力搭建班底,最后等裴元把里里外外的事情收拾好,她直接来吃现成的!
而且糟糕的是,裴元压根不在镇邪千户所的编制之内。
哪怕后续威望再高,再能服众,也完全不能动摇韩千户的地位。
这简直是把所有的好处都算尽了。
呵呵,影子千户?
裴元脸上平静。
您在想屁吃啊。
司空碎观察着裴元的神色,见他没再说别的话,已经基本能确定裴元的底线了。
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好,也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糟。
他下意识便想叫人把外面的士兵都唤进来,抬眼一瞧,才想起院子中的那几个低级武官刚刚被裴元打发回房间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司空碎没有亲眼见到,但不难猜。
没有他们两个的亲口吩咐,那些锦衣卫军士,岂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叫进来的。
刚才他虽是作势答应,让陈头铁去喊人,其实便是故意要给他们个下马威,让裴元知道他们在那些锦衣卫心中的地位。
可惜,那裴元虽然年轻,做事情却很老辣,一见陈头铁那样子,便明白了究竟。
随后,裴元根本不给司空碎装模作样的机会,直接就扔牌不玩了。
现在嘛,尴尬的就成司空碎自己了。
他只能左右张望了一下,缓解了自己的尴尬,接着起身,自己去唤人。
裴元轻笑着看向司空碎的背影,还故意让澹台芳土看见。
他和澹台芳土的关系,本来就不愉快。
当初裴元初来乍到的时候,可没少被这个老匹夫为难了。
要说不在意,恐怕就连澹台芳土自己都不信,能恶心他一下,裴元觉得心境就很通达。
过了没多久,司空碎便进来。
这次他们带来的人不少,总人数估摸一下有一百人还要往上。
司空碎进来后,直接便向那些士卒呵斥道,“还不见礼。”
那些锦衣卫校尉、力士便齐刷刷的大声吼道,“卑职等见过千户!”
因为离得近,百余人齐刷刷的吼声还是很有压迫力的。
裴元却听着这声千户有些膈应。
若是之前也就罢了,说不定裴元还要沾沾自喜一番。
可是这会儿弄明白韩千户是把自己当成她的小号了,裴元心中就忍不住来气。
什么狗屁君可自取。
这踏马就是明目张胆的一次次说出来调戏自己。
逗傻子玩呢?
真就不怕老子能识破她的布局?
真是充斥着傲慢之罪。
裴元回想起韩千户每次说起此事的模样,心中真是想把六姑娘拉来爆炒个一万遍。
司空碎见裴元神游物外,不由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裴元回过神来,向司空碎询问道,“该说的都给他们说了吗?”
司空碎脸上的容色仍旧就像是之前刚进来时那样,仿佛完全没经历过刚才那番争吵,他从容的说道,“裴千户的吩咐,我怎么敢怠慢。”
裴元却不信他。
在官场上单纯和轻信可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看了澹台芳土一眼,笑着说道,“澹台百户乃是千户所的老人,素来又得众望,韩千户的命令,还是由他见证一下比较好。”
澹台芳土对裴元的态度,自然不是说两句好话,就能改观的。
但是如果现在不做,难道要等到裴元说的难听的时候,再自取其辱吗?
第100章 双赢
澹台芳土勉强做出一副受用的模样,大咧咧的说道,“刚才司空百户应该和你们说过了,我再给你们重复一遍。”
“向内承运库押送税银,事关重大,必须得上下齐心。韩千户的意思,是让我们都先听从裴千户的安排,争取把这件事情做好。”
“这件事由我和司空盯着,谁敢不听裴千户的话,老子饶不了你们。”
裴元呵呵冷笑。
简简单单的三句话,澹台芳土这老家伙却耍了两个心眼。
强调上下齐心,而不是强调服从命令。这样一来,心不齐就有上的责任,也有下的责任,无形中就把裴元的责任和权力对半分了。
再一个,就是澹台芳土把他和司空碎的地位超然了出来,俨然成了监督执行的人。
名义上是尊重裴元,实际上,却把威权自揽。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裴元自然不好再干出摔牌不玩的举动了。
那就有些不顾大体了。
没看这两位都只敢做点小动作吗?
裴元看着澹台芳土,等到澹台芳土说完,这才看着那些锦衣校尉沉声说道,“刚才司空百户和澹台百户的话,们也都听清楚了。”
“我叫裴元,你们叫我裴千户就行。”
“按照韩千户的命令,这里所有人都要听从我的调遣。”
裴元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一个个都从左到右扫过,“我的话说完了,谁反对?”
无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