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些宝钞底下的浆糊还未干透,解开后,也和别的宝钞粘在一起,弄成了一团。
朱厚照有些扫兴,见那些宝钞不能用了,索性不理此事,继续操练兵马。
只是操练兵马的过程中,看着大明宝钞被随意践踏踩烂,朱厚照的心情莫名的不好了。
虽然朱厚照已经打算彻底放弃宝钞了,但是看到别人看待宝钞比自己更轻贱,仍旧让朱厚照有些淡淡的不爽。
等到他在外四家军中安插的锦衣卫探子,提了昨晚出现的那些谣言后,朱厚照也猛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忽略的事情。
重启宝钞印制的最大受害者,无疑就是持有宝钞最多的各地武人了。
那些家伙远在边地,通兑不便,完全没有享受到这次宝钞上涨的好处,可是一旦最终结果是下跌的,那么这个过程中的任何因素都将让他们心怀不满。
就算宝钞要烂,那也不能烂在自己手里,不然岂不是要归怨于己身?
经这提醒,朱厚照也没心情继续操练了,他留了一队旗手卫的士兵清除地上粘着的宝钞,自己则悻悻的回宫去了。
裴元了解完情况,觉得劝说朱厚照彻底放弃印刷宝钞的计划,应该有几成把握了。
岑猛接着说起的,就是张锐的案子。
今天户部开衙的时候,宋春娘就去户部与人对质说辞了。
等到户部的人,听宋春娘问起,“为何放了几十年不用的铜版能够完好无恙,很多存放不到一年的铜钱却毁损锈蚀,需要报废重铸的时候”,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宋春娘又提出要验看保存铜版和铜钱的仓库,并查看截至本月有多少铜钱锈蚀,结果那户部主事听完后,直接默不作声的离场了。
不过片刻,再出来和宋春娘对线的,直接换上了户部尚书孙交。
户部尚书孙交有着老财税人的从容,直接对宋春娘道,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保存铜版的几个库吏为了逃避责任,这才谎称铜版无恙,稍后户部必定奏明天子,以正视听。
至于其他推定性的争议,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户部对西厂的拨款可从来没有含糊过。
宋春娘见好就收,也没得理不饶人。
等朱厚照在回宫的路上,得知户部自爆,是有吏员为了避责才罗织谎言,以图侥幸。
那铜版经历了几十年的保存,早就腐蚀的不堪用了。
朱厚照大怒之下,责令将那些吏员严办。
又让人立刻释放了洗清嫌疑的张锐。
再一个消息,就是和宝钞有关了。
一整个上午,宝钞的价格都在上蹿下跳,根本没什么规律可言。
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也不辨真假的传播着。
倒是有人注意到了“泉字号”对宝钞的收购价格到了“十五贯兑换一文”。
这样逆势抬价的现象十分罕见,也正是因为罕见,引来了极多的关注。
一些有心人观察的久了,忽然灵机一动,从一些急于出清宝钞的钱庄以更低的价格买了一些宝钞,倒卖去了泉字号。
结果泉字号来者不拒,统统在“十五贯兑换一文”的价格吃下。
虽说“泉字号”的钱庄目前只有十三家,兑换的窗口处理业务也比较慢,但是不少人都亲眼看到“泉字号”连续承兑了许多大额的抛单,而且吃了这么多宝钞的抛单之后,“泉字号”的承兑依然很坚定。
价格也始终维持在“十五贯兑换一文”,没有丝毫动摇。
一些没能排上交易的人,对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心中的焦虑也慢慢缓解了下来。
裴元听岑猛说完宝钞的事情,心中有些担忧。
他倒是不担心后续出现的挤兑,可能会冲击泉字号,他担心的是一旦形成泉字号的独角戏,很可能会让大明宝钞成为一潭死水。
那该怎么让宝钞留在更多人的手中,并且有限度的的流动起来呢?
裴元想了好久,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这会儿宝钞重收的利好已经兑现,短期内也没有什么能更进一步刺激宝钞估值的事情了。
除非现在就掏出“一条鞭法”,不然的话,想让更多的人真金白银的投进来还是有难度的。
可是现在掏出“一条鞭法”的条件完全不成熟。
自上而下的改革,如果没有自下而上的力量,就只能成为浮于表面的空谈。
裴元现在还未能完成对山东的有效掌控,如果没有一块地盘,能对新法做出快速的有效验证,那么新法就很容易在上层动摇、下层质疑的氛围下,成为人人喊打的政治正确。
这就像当年的“刘瑾新政”一样,刘瑾被骂的十恶不赦、一无是处的时候,也没人敢说新政哪里错了。
可尽管如此,没能推行下去的刘瑾新政,依旧成了恶政的代表。
裴元琢磨良久不得其法。
这时,便听有人回报,说是云不闲巡视完各钱庄回来了,听说千户醒来,特意求见。
裴元将云不闲唤了,直接向他问道,“这一上午,各处钱庄花费了多少银子?”
云不闲正是为此事来的,连忙说道,“十三家钱庄,总共花掉了三千多两银子。”
裴元听得大吃一惊,“怎么这么少?”
就算现在的宝钞币值很低,但是架不住现在的流动性很大,交易量只要起来了消耗起白银来可是很快的。
何况现在的行情几乎是在单方面的收购宝钞,卖出的宝钞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云不闲连忙道,“属下得了千户的指示,一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想到霍韬、田赋二人乃是千户的左膀右臂,又是智囊一样的人物,于是一早就去求教了二人。”
“霍韬考上了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田赋却正好在兵部观政,于是属下就去请教了田赋。”
裴元闻言,先是赞许点头,旋即也有些自省。
霍韬和田赋是他费尽心机攥到手里的两位人杰。
当初裴元考核这二人的时候,就对他们的机谋百变很是认可,当初考核两人时的那场隔空斗法,也让裴元大有收获。
如今倒是忽略了这两人的助力。
裴元示意道,“且说说看。”
第633章 两袖清风
云不闲答道,“田赋给的方法也比较简单,反正那些成交是做给人看的,只要咱们用自己人来回对敲,就可以让人看到巨大的成交量。”
“其间,也可以时不时放几笔正常交易进来,让他们帮着把消息带出去。这样一来,就能既维持一个不错的成交价格,又能减少白银的流出。”
裴元拍了拍脑袋,原来就是用托啊。
难怪消耗的白银不多,原来是交易了个寂寞。
裴元想了想,对云不闲说道,“这件事做的不错。”
“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光是咱们泉字号这几家托市,时间长了难免会被人看破手脚。”
“而且交易集中在我们手里,很难形成扩散效应。如果逐渐变成泉字号的独角戏,那对宝钞的估值也不会带来什么帮助。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法子好想?”
云不闲倒也知道自己的斤两,立刻道,“卑职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大事。稍后卑职就去找田赋问问,或许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裴元摆摆手,示意他去做事。
在云不闲要走出房间的时候,裴元又多补了一句。
“让陆永帮我打听下天子的动向,要是在宫里的话,就尽快回我。”
云不闲闻言,连忙应声。
裴元稍微洗漱了下,宅中的管事已经让厨子把饭菜做好。
澄清坊这处宅子里的厨子,是苑马寺少卿窦花了好多心思找来的,做出的饭菜确实美味。
等到裴元饱食之后,打听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说是天子自从闷闷的离开永寿伯府就去豹房了。
豹房这片地方,在正德时代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里除了是皇家动物园,小规模操练的内校场,还是朱厚照养男人的地方。
基本上,朱厚照的女人都养在紫禁城,男人都养在豹房。
裴元听说朱厚照去了豹房,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宝钞的事情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还是不要在这时候去扫兴了。
万一照子哥见到自己邪魅一笑,来一句,你来的正是时候。
那可就麻蛋了。
想到朱厚照的男人,裴元就想起了那个超级政治掮客臧贤。
毕真已经进京有几天了,也该给臧贤个交代了。
何况中豆油集团的事情也拖不得,需要尽快做个了断。
现在的矛盾就在于,和榨油相关的江南利益集团,不要豆油只想要大豆。
他们需要的,只是廉价供应大豆的供应商。
可整个大豆产业链,养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口。除了田里刨食的那些百姓,还有那些收集运输的大量闲散青壮。这些人全都指望着来自榨油的丰厚利润过活。
结果,对方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伸出刀子,要割走利润最丰厚的一块。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们勾结着南方的官僚体系,将榨好的油全部拦截在宝应湖。
权力的变现,就是这么粗暴而直接。
裴元离了澄清坊之后,就去了灯市口老宅那边的教坊司。
等到人平安的坐进教坊司,裴元的心情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韩千户这是一时大意,还是彻底不在乎自己了?
这次臧贤来的很快,一见到裴元,就笑着问道,“事情都说好了?”
裴元立刻笑着回道,“已经说好了。”
臧贤大喜,也不管是谁的酒,从桌上拿起一杯就一饮而尽,随后问道,“要不要我把人叫来见见?”
裴元知道他说的是豆油出货的下家。
裴元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掺和太深,至少,要在明面上展示距离。
而且就算对面来人,也肯定不会暴露背后真正的买家。
于是裴元说道,“还是算了吧,罗教的事情已经从天子那里过了明路,以后我也不好掺和了。”
臧贤试探的问道,“那交易的事情?”
裴元道,“我会让可靠的人通知淮安那边,到时候买家直接去取货就是了。反正那边也不在乎对方是谁,他们急于脱手,只认钱不认人。”
两人又约定了些细节的东西,随后才满意饮宴起来。
其间的时候,作为靠情报吃饭的掮客,臧贤也说起了京城中最近闹得很火热的宝钞炒作事件。
臧贤甚至还饶有意味的提到了这两天开始崭露头角的“泉字号”。
不过裴元对此早有预防。
不管是从资金来源,还是人员构成,这十三家钱庄都是标标准准的佛门背景。
抛开帮裴元高位接盘套现的事情不谈,整个基金营运的过程,裴元都没拿一分钱的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