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张太后冷笑道,“那为什么陛下说你是去山东查案的?还说是你是专门去替他盯着这桩案子的?”
裴元惊了。
卧槽!
大佬用自己打掩护,结果自己露底了!
朱厚照怎么会和太后说到自己的事情?
裴元飞速的想着,关联着“山东查案”、和“替他盯着”这两个关键要素。
能够让太后和天子同时关心的,肯定不是张凤贪污的窝案,或者萧和那些御史的死活,两人关注的肯定是德王世子的郑旺妖言案。
从张太后泄露的只言片语来看,她对郑旺妖言案是无比痛恨和关注的。
而从朱厚照用他来打掩护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张太后强烈要求锦衣卫的人也出动,迅速的去山东解决问题。
但是从朱厚照的角度来看,他已经派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甚至东厂、西厂的两位头号大都出动了,再多此一举的派去锦衣卫显得没什么必要。
而且锦衣卫和外四家军的彼此牵制,本就是朱厚照刻意而为的,这种时候,也断然没有把钱宁或者别的什么重要人物派去山东的必要,所以在得知裴元在山东的事情后,顺口就说了句,有锦衣卫在山东,而且八成还说了自己的名字。
第693章 还得是你
朱厚照不清楚的是,当初栽赃夏皇后的时候,裴元是和张太后见过面的。
也因为张太后一直关注夏皇后的事情,连带着让张太后也记住了裴元这个名字。
如此一来,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岂不是让朱厚照穿帮了?
张太后继续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不信我这做母亲的,也不会对这件事上心,说不定他指望着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裴元听了张太后此言,默默的没敢出声。
这个浑水可不好趟。
只是裴元不想趟,却有人非要他来趟。
张太后伤心失望了一会儿,把目光看向裴元。
她想了想,对众人吩咐道,“你等都退到远处去,本宫还有些此案的细节要询问裴千户。”
那些宫女内侍在听到天子和太后之间的矛盾时,就恨不得赶紧捂住耳朵了。
这会儿听到此言,都如蒙大赦一般,慌忙退了下去。
只是这些人也不敢走远,都下了御阶,站在了离二人稍远的距离。
张太后对旁边几个侍立不动的亲信道,“你们也下去吧。”
“这……”那几个宫女内侍看了裴元一眼,不敢多说什么,也跟着退去一旁。
张太后做事显然极有分寸,就算有机密的事情向裴元询问,也是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人独在御阶上,一人独在御阶下。
等人都稍微散开,张太后才对裴元道,“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裴元有些懵逼,“我?”
正想说我能怎么看,忽然又意识到了张太后会询问自己的原因。
肯定是刚才自己的对答很合张太后的心意,因此张太后才把这件无法与别人沟通的事情拿来询问自己。
毕竟这可牵扯到当今天子和太后之间的母子关系,若非裴元是其中当事人,而且颇能说中她的心意,这种事张太后宁可自己慢慢琢磨。
裴元犹豫了下,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之前那些在这里的宫娥内侍。
朱厚照那谎言被张太后当场拆穿的时候,这些人可是都在场的。
这里面说不定就有天子的眼线。
如果自己在接下来的游说中采取保守策略,但是张太后心中芥蒂已生,她和天子的关系必然会进一步恶化。
等天子追究原因的时候,仍旧免不了追查到自己身上。
与其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利用好这个机会。
裴元想着,当即从容道,“臣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好事?!”张太后眉头皱起,脸色阴沉,声音也情不自禁的大了起来。
张太后想过裴元不一定敢附和自己,甚至想过裴元会像以往问过的其他人一样,唯唯诺诺不敢开口,但是她没想过裴元竟然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件事不仅仅关系到她自己的切身利害,还把她最珍视的两个弟弟也拖下了水。
听到这锦衣卫千户说出这样冰冷的话,张太后心中还隐隐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裴元却沉声继续说道,“是的,臣以为这是一件好事。对太后来说,说不定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张太后听到裴元再次重复,心中已然不悦。
但是听到了裴元多补的那一句“对太后来说……”,她又愿意相信裴元是站在她这个立场的。
张太后冷声道,“那你说说看,这为何是好事?这又到底是一件怎么样的好事?”
裴元丝毫没有露出畏怯之意,而是坦然说道。
“臣自幼在京城长大,这郑旺的妖言,臣最早在十年之前就听说过了。”
张太后盯着裴元,想听他继续说什么。
“臣成长于市井之中,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又听说过许多次郑旺妖言的事情。甚至到了正德二年,刑部将那郑旺正法之后,那妖言仍旧不断。”
“这次更是牵扯到了德藩的世子那里。在德藩世子要求各地官员压下此事之前,整件事已经在山东传的人尽皆知。”
张太后听到这里,神色越发冰寒,眼睛也眯了眯。
裴元的声音又转柔和,认真的问道,“区区一个不值一驳的弥天大谎,居然能陆陆续续在十年间兴风作浪,太后可想过,这是什么原因吗?”
张太后显然早就想过这些问题。
直接脱口说道,“有人想要对付本宫,也想要对付皇帝。”
裴元当即赞成道,“不错,太后所言,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的要害。”
“如果说,是有些人想要攀附郑旺,在其中贪图富贵。那么,在正德二年郑旺身死之后,这件事就该悄无声息了。可与之有关的谣言却层出不穷,愈演愈烈,这就说明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全在太后和陛下身上。”
“以陛下的聪明睿智,又怎么能看不透其中的端倪呢?”
“所以面对此事的时候,太后和陛下的立场其实是高度一致的,太后也根本不用怀疑陛下的用心。”
张太后冷呵了一声,“他是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元假装没听到,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马上就要正德八年了,陛下青春正好,太后也定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难道之后漫长的日子里,陛下和太后仍旧要烦恼于这些污浊不堪,败坏天家清誉的事情?”
裴元可太知道这个郑旺妖言案的影响了。
之后宁王造反的时候,讨伐檄文中很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上以莒灭郑,太祖皇帝不血食。”
朱宸濠在在劝说江西官员追随他造反的时候,更是直截了当的说出了“祖宗不血食者今十有四年”的话。
意思就是直指朱厚照根本不是太祖朱元璋的后代,完完全全的是个冒牌货。
这也是张太后和朱厚照对郑旺妖言案如此警惕的原因。
如果皇帝的母亲被证实是假的,那皇帝的父亲是不是真的,又有谁能确定呢?
事实上,张太后一直都在头疼此事。
一开始郑旺开始妖言惑众的时候,引起的影响并不大,很多人还可以直接无视。
但是弘治十七年的时候,郑旺找到了宪宗长女仁和公主,并且带着从宫中流出的物品前去拜访,一下子就把事情闹大了。
朝廷虽然彻查了此事,但是弘治天子却硬顶着死活不肯杀那郑旺。
为了让仁和公主不再管这闲事,帝后二人还忍气吞声的在当年给了仁和公主武清县利上屯地二百九十四顷表示心意。
张太后那时候就一直将此事引以为患。
一直等到弘治天子驾崩,这郑旺都安安稳稳的活着。
朱厚照继位之后,张太后立刻就有除掉这郑旺的想法。
但是刑部尚书闵却抓住朱厚照登基,需要大赦天下的惯例,把郑旺从刑部大牢中放了出去。
有人提醒闵这个犯人的特殊性,暗示他去请示下当今的陛下和太后。
闵却独断专行的,以凡是不在不赦名单中的都可以放掉为理由,直接将郑旺释放了出去。
闵的判断很简单。
以弘治天子的闺男性格,只要得罪了张皇后的人,哪怕是朝廷大臣都能打个半死。
可弘治天子能顶着张太后这样的泼妇大闹,保下此人,这里面肯定是有些东西的。
要说这郑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明子民……,呵呵,起码身为刑部尚书的闵是不信的。
闵身为弘治老臣,当然不忍心看到天子弑杀外祖父这样的人伦惨剧。
以他的政治眼光,也明白只要郑旺还留着,早晚逃脱不了一死。
因此闵直接自作主张,将郑旺放了出去。
所以等到正德二年,郑旺再次跳出来的时候,张太后和天子先设法把闵换掉,才如愿以偿地将郑旺杀死。
她原本以为随着这个祸首的死掉,一切都将归于平静,但没想到这次的山东案与郑旺妖言牵扯极深不说,眼前这锦衣卫甚至还提到,这些蛊惑人心的话,多年以来,一直在市井中流传。
张太后愤怒之余,想着裴元话中的意思,忍不住反问道,“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裴元闻言微笑道,“回禀太后。这就是臣为何会说,这次德藩案与郑旺妖言牵扯在一起,是一件好事的原因。”
张太后心中一动说道,“那你且说来听听。”
裴元当即解释道,“原因很简单,同样一件事从不同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给大家的观感是不同的,大家对这件事的信任程度也是完全不同的。”
不等裴元继续说下去,张太后就迫不及待的追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裴元耐心解释道,“如果这件事自始至终是郑旺那个贼人在说,那么百姓难免会在猎奇之下津津乐道,甚至由于其中一些难以道明的疑点,朝廷越是澄清,百姓们越是怀疑。并且会反复说起,引为谈资。”
“这样年复一年的下去,说不定假的也要被当成真的。”
这次不等张太后发怒,裴元就把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这些东西是由德王世子在说,那可就大为不同了。因为德王世子,与这谣言之间有着强烈的利益动机。”
“太后想想,假如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是由德王世子、德王,或者德藩的人传出来的。百姓们又会怎么想?”
张太后闻言,眼中不由一亮。
裴元直接给出答案,“百姓们会认为是德藩图谋不轨,甚至有不臣之心,所以这些反贼才故意污蔑天子的出身,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些乱臣贼子口中说出的东西,能是真的吗?”
裴元大胆的抬起头,迎着张太后难以置信的目光,“敢问太后,臣,说的合理吗?”
张太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呢喃道,“合理,这太合理了!”
裴元立刻趁热打铁道,“这就是卑职所说的好事。”
“臣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山东案,竟然还能查出多年前散布谣言,辱及天子太后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