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眉头舒展,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起来,他本来不就是让裴元帮忙解决眼前的问题吗?怎么这会儿,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裴元直接说道,“臣刚才说过,大明缺的是银子,不是国力。既然朝廷不敢大动,那么陛下不妨先从一地入手,潜移默化的试行这个方案。”
朱厚照已经下意识不去琢磨裴元说的那些话,而是很干脆的问道,“从哪里?”
裴元道,“山东!”
“山东人力充足,物产丰盛。以山东一地的人力物力,足以供应边镇的军储,赈济各地的灾民。”
“陛下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以宝钞向山东采购物资,名目上嘛,可以说是预支今年的税赋,然后允许山东以宝钞折税。”
“大力补充军储本就是户部强烈建议的,陛下依言而为,说不定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赢了一场。”
“在朝廷看来,这不过是国家缺少钱财,以宝钞盘剥百姓的权宜之计,不足以引起他们的警惕。”
“正好山东案还没拿出最终的处理方案,以臣来看,山东上下的官员,就算可以免罪,也不能继续在山东留任了。这可是上天为陛下留下的,足以大刀阔斧施展胸襟的局面。”
朱厚照这会儿都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了,他生怕等会儿又被裴元泼一盆凉水,倒是没急着激动,而是小心的问道,“能行吗?”
裴元笑道,“怎么不能行?户部不就是想花掉那点银子嘛,咱们如他们的意就是了。只不过,方式方法要改一改。咱们手头这点银子,得用在刀刃上。”
“刚才陆公公有句话说的很对,守城虽然不吃银子,但有银子就能压得住心,稳得住神儿。”
“陛下不妨尽量收敛能弄到的白银,不管是从户部、太仓还是内承运库,然后把这些白银专项用来给兵士们放饷。”
“至于需要的军械、马草、甲具,以及部分受灾州县赈灾的粮食,则用宝钞去山东购买,然后运输去各地。”
“简而言之,鼓舞军心用银子,购买物资用宝钞。”
“陛下顺了户部的意花了银子,还利用户部的借口,加倍充实军备。至于以宝钞向山东百姓购买物资,呵呵,说不定他们还会认为这是压垮宝钞的致命一击,还会乐见其成。”
朱厚照沉吟了下,也觉得这法子不错。
裴元之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蒙古人的这场入侵,很可能会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户部的策略歪打正着,正是大明现在急需要做的事情。
朱厚照这最终认怂,全面支持的态度,也确实是源自对方的主动出手,不会引起戒心。
朱厚照沉吟了一下,“那山东那边……”
裴元不经意的问道,“这件事确实需要山东全力配合,现在的山东巡抚是王敞,也不知靠不靠的住。”
朱厚照下意识的就想起了之前裴元对他说的那些事情。
对王敞这个参与过刘瑾变法,至今仍旧不肯屈服,结果被满朝文武视作刘瑾余孽的家伙,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朱厚照自信的说道,“王敞靠的住!朕相信他绝对不会亏负朕!”
裴元的心顿时稳住了。
能不能在变革中吃到自己那一口,关键就在于要把山东巡抚和镇守太监这两个最重要的参与利益分配的职务拿在手里。
裴元借着这次户部的发难,顺势就把在山东试行一条鞭法的计划,寄生在了户部力推的财政方案中。
这比之前裴元设想的还要顺利。
朱厚照不敢在后殿耽搁太久,叮嘱裴元道,“朕先去应付他们一番,你且去华盖殿候着。等会儿朕会让宫里给你预备午膳。若是下午结束的早,朕还要和你细谈此事,若是结束的晚,朕就和你秉烛夜谈,尽快拿出个方法来。”
“这……”裴元心中一跳。
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上次去夏皇后那里偷香窃玉的事情。
朱厚照虽然没提如何个秉烛夜谈法,但是裴元却故意讪讪问道,“不会还是上次的弘德殿吧,臣上次太过困倦,这才在君前失仪。”
朱厚照想了起来,上次就是自己在乾清宫被裴元用“贝币”的事情弄得辗转难眠,结果这狗东西却在旁边弘德殿呼呼大睡。
朱厚照好气又好笑,说道,“放心,无事的。”
说完,示意裴元噤声,自己施施然的上了丹陛,回到御座之上。
陆和孙交的问答已经接近尾声,见到朱厚照回来,两人都停了下来。
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替朱厚照扛锅,目光试探的看了过去。
朱厚照倒是神色如常,对陆问道,“刚才说到哪里了?”
陆见朱厚照这么勇,当下主动对朱厚照说道,“陛下,刚才孙尚书向老奴说了如下几桩事情。”
陆当即就把户部端出来的一揽子开支,全部交代了一遍。
除了一些确实遇到水旱灾害需要赈济的州县,户部这次的主要方向全都放到了边镇上。
不是要修整屯堡,就是要补发边镇的欠饷欠粮,另外则是各地的军备、马草之类。
朱厚照心里清楚,这无非是二桃杀三士的谋划,顺带着,还能离间朱厚照和边军们日益热络的感情。
朱厚照这大半年一直在和外四家军混在一起,他那点小想法,又瞒得过哪个?
可谓是曹髦之心,司马昭早早拿捏。
如今户部给出的方案全部是利好边镇将士的,一旦朱厚照否决,必然会让边镇将士大失所望,那么之前他的那些所作所为,就会沦为笑话。
就算朱厚照应允下这些事情,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的银子和储备又不足以面面俱到。
到时候一旦出现了厚此薄彼,势必也会引来不满。
陆边回报着,朱厚照边在心中默默的汇总着这些开支。
等到算出一个完全超出朝廷现有支付能力的一个数字后,朱厚照心中了然,脸上却表现出犹豫纠结之色。
好一会儿,才颓然道,“既然户部已经有了全盘考量,那朕也不能不顾边军将士的安危。”
朱厚照先对陆说了句,“全都照准吧。”
然后才像是刚想起一样,看向内阁三位大臣,“对了,内阁怎么看?”
杨廷和与梁储、费宏都是面面相觑。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朱厚照如此干脆的准下此事,倒让他们有些难做了。
杨廷和只得道,“老臣也看过户部的奏疏,孙尚书虽然出自公心,但是以老臣所知,好像户部的银子不足以负担这样的开支吧?”
杨廷和说着,看向孙交。
孙交刚刚还意外于朱厚照投的如此干脆,听到杨廷和此问,意识到该是补救方案以及二桃杀三士的计划登场了。
于是便道,“回禀阁老,户部的存银确实有些不足,想要覆盖掉全部的方案,还有不小的缺口。”
杨廷和不悦道,“没钱你做这样的计划有什么意义?”
孙交连忙回禀,“事情总也有轻重缓急,未必需要一蹴而就。朝廷可以先大致筹备着,给最要紧的边镇补充些钱粮,至于其他的,可以等收了夏税之后再议。”
朱厚照看着,心中却道,只怕那些“轻的”、“缓的”越盼越盼不到银子吧。
第720章 过度执行
朝廷先发出一部分钱来,造成部分事实,等到夏税收了,那时候时过境迁,谁会在意今日的许诺?
朝廷自然又会出现新的开支。
就是那些被朝廷钓着的边军们可未必这么想。
当初干掉刘瑾新政的时候,不就是靠着“过度执行”在清查军屯的时候激怒了边军,然后才让边军裹挟安化王叛乱,最终促使刘瑾新政倒台的吗?
眼见朱厚照不断的拉拢军心,大臣们对这小崽子想搞什么,心里还是有数的。
之前的时候,朱厚照就流露出想要插手军务的想法。幸而大臣们早有戒备,一直对此事严防死守。
只是一场“大议功”莫名其妙的为“萧、边宪”翻了案,也连带着让兵部尚书何鉴被迫引退。司礼监随堂太监萧敬勾结兵部侍郎李浩,趁着兵部空虚的关键时机,放出公文召了边军入京。随着四镇兵马进京,以及“义子策”的威力,一下子就让朱厚照完成了军事突围。
大臣们除了在军粮军饷军需辎重上卡一卡,一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对朱厚照作出限制。
但既然拉不住,那就不妨推一推,不妨用力的推一推,推得他头破血流,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不过这一次朱厚照已经站在了下一层,对此只是坚定道,“不必了。自从朕继位以来,小王子屡次侵犯边界。之前还只敢在宁夏、陕西那边劫掠,但是现在威胁已经逐步东移。”
“年前的时候,代王以及大同镇的总兵、巡抚、镇守太监,向朝廷急奏,说达虏小王子拥众联营,意图大举进犯大同一线。”
“朕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刚才户部给出的方案,里面有很多条陈之前兵部也提过,既然事已至此,朕决定全盘接受,全力推进此事。”
“等会儿户部回去后,先查一查各地应该缴纳的折粮金花银以及其他现银还有多少没有入库,让这些滞留在地方的白银先送到户部,我们再统筹规划。”
“该采买采买,该放饷放饷,该赈灾赈灾。”
“朕绝不含糊!”
底下的群臣们见状忍不住小声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刚才天子不还挺抗拒的?
这么容易就达成目的了吗?
小照你的挣扎呢?
大臣们没商量出个所以然,但很显然,户部这次的方案很针对,针对的让天子都没脾气了。
孙交目光动了下,果断后退把舞台让给了别人。
接着上奏的就是工部,历年来,工部都是花钱的大头。
除了疏浚河道,修缮城池、连通道路这种大活,还有维修陵寝,采煤烧炭、制造军器、火药、枪炮、战船、漕船这些精细分工。
除此之外,整个国家的运行都有工部在其中润滑。比如夏天的冰,冬天的炭,赏赐的绸缎,烧制的陶瓷,以及日常用到的度量衡的制作等等都归在工部名下。
很多活儿看着小,但每一项其实都干系重大。
比如说负责供应燃料的易州山厂,直接就是正三品的副部级单位。一把手官职全称为总理易州山厂,由专人挂工部右侍郎的头衔负责督办。
简称为“总理侍郎”。
嘉靖八年的时候,大臣们认为这个叫法容易让后世写小说的404,难为他们干嘛,于是改为了“提督侍郎。”
这会儿工部一出列,大家都知道大的来了。
果然,李遂慢腾腾的说道,“之前的时候,我听户部说,要从夏税里匀一些,补充不足的开销。正好工部这边的帐,也要一块拢一拢。”
“今年有几件大事要做,第一件就是咱们这京都的城垣要修理,这件事之前已经议过了,兵部也点了头,同意拨三大营团营官军共二万五千人帮着修筑,以锦衣卫指挥使周贤督办此事。”
“现在工匠、丁夫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物料备办还有不小的缺口,原本打算边修边等朝廷的夏税。但是看这样子,夏税要填的帐还不少。”
朱厚照闻言,心道踏马的蒙古小王子都大军南下了,老子还修这京城做什么。
难道自己要做被堵在京城里的天子,靠着刚修好的城墙,看着南来的胡马无能狂怒?
朱厚照当即很硬气的说道,“修不了那就不修了,今年的钱粮尽可能的优先边镇!”
在后殿偷听的裴元,见到朱厚照竟然有这等的决心,也不由暗暗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句干得漂亮。
朱厚照又看向武官班次,说道,“京营这边也不能松懈,成国公何在?”
成国公朱辅连忙出列,“臣朱辅在此。”
朱厚照说道,“三大营的士兵荒疏已久,朕命你在勋臣中选两个臂助,好好地去挑拣一番,争取选出一支能战之兵,随时做好向宣大支援的准备。”
朱辅闻言打了个激灵。
不知为何他猛然的想起了他的爷爷平阴王朱勇。